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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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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与否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即便你没能成为我的使徒,我也会榨干那份被你埋藏在灵魂深处的情感。”
青焰翻飞,和帕拉赛德的话语一样不带任何温度,但身体上带来的灼烧感却异常明显。宋若生能清楚地感受到青灰的火焰是在以他体内的某种媒介为燃料不断燃烧着。
那是什么?宋若生不解,他只能依稀察觉那是潜藏在自己记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模糊不清,但却真实存在。
结合帕拉赛德所说,祂的能力源于人类的爱欲,宋若生不禁心想,难道自己真的对哥哥......?
可眼下根本没有能给他慢慢思考的时间,如果不及时作出回应,不出片刻他本就残破不堪的灵魂就会在焚烧下化作飞灰。
为什么对哥哥的情感会变得模糊不清?这份困惑纠缠着宋若生的内心。无论真假,这份感情都有值得他去证实的必要,而在那之前,他有着决不能倒下的理由。
怀揣着复杂的情感,宋若生一咬嘴唇,随即大手一挥,青焰顷刻四散而去。
“好,我答应你!”
那双充满决然墨色双瞳让帕拉赛德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会成为你的代行者,帮你夺回失去的力量。”
“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的力量来达成我想要的。”
“当然!你的诉求对于神明来说不过小事一桩。”
帕拉赛德双臂大张,想赐给宋若生一个双赢的拥抱。可后者对祂的抵触毫不遮掩地表现在脸上,无奈下帕拉赛德只得调转话题。
“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要继承我的一部分力量,用以保全灵魂。”
说着,祂驱使青焰再次袭向宋若生。
与先前滔天之势有所不同,此时的蓝焰在帕拉赛德的操纵下如毒蛇吐信般直逼宋若生的心脉。
还未等宋若生有所反应,他只觉一股暖流汇入心尖,青焰很快顺着经脉游遍全身,一股暴虐的能量顷刻间在他的体内绽放。
疼痛仅在喘息之间便被麻木所取代。火焰由内而外焚烧着宋若生灵魂的一寸一毫。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肉都因蓝焰的炙烤开始爆裂、萎缩。
宋若生痛苦地嘶吼着,但很快他的喉咙便不再发声。他跌倒在地,就连维持基本的站立也已变成天方夜谭。
“神明的力量作用在不同人身上会呈现不同的效果。既然你选择了这条道路,也必将为力量付出相应代价。”
看着宋若生因痛苦而逐渐扭曲的身影,帕拉赛德眼中生出一丝玩味。
“人类在绝境中痛苦挣扎的样子还真是百看不厌。”
原本趋于透明的身体被青灰色填满,整具身躯很快便只剩绝望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无动于衷的神明。
那是怨恨,是不甘,是义无反顾。
宋若生在地上扭曲蠕动,趋于人的本能挣扎着。但身体在高温的影响下早已失去自主掌控的能力,任凭青焰自他体内迸发。
“差不多是时候了。”
帕拉赛德期待着即将来临的变化,可火焰,却只是一味地燃烧着。
青灰之焰是以人类的爱欲作为燃料,身负爱欲之人便会遭受爱欲之焰的侵袭,直至燃烧殆尽。
宋若生背负的执念之深,让火势迟迟不肯减退,帕拉赛德开始有些好奇这小子会不会就这样被活活烧死。
祂轻轻敲打着下巴,面对宋若生的灵魂逐渐被烧至焦炭内心却不见丝毫波澜。即便宋若生失败,对祂而言也不会有丝毫影响。能够作为消耗品的人类,比比皆是。
就在帕拉赛德已经做好放弃宋若生的打算,一股不属于祂的能量在宋若生的体内萌发。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抹猩红从青灰的人形焦炭中刺出,直逼帕拉赛德咽喉。
毫无疑问,宋若生成功吸收神明的能量并完成了转化。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帕拉赛德坐怀不乱,他轻挥手臂,爱欲之焰顷刻便将其化为飞灰。
定睛一看,宋若生身上的火势已几近熄灭,外溢的能量更是被他吸收回体内。在爱欲之焰的淬炼下,他的身体重新恢复实质,甚至产生了些新的变化。
“臭小子,我还在担心自己看人的眼光是不是真的很差呢。”
宋若生的成功固然皆大欢喜,帕拉赛德不禁拍手称赞,可回应他的,却仍是数道猩红尖刺。
有了先前的遭遇,帕拉赛德又怎能掉以轻心?即便尖刺飞袭而来的速度极快,但还远不及难以招架的程度。
帕拉赛德故意错开半步,飞来的尖刺径直刺入他的右肩,余下数条也桎梏住祂的四肢。只有足够近的距离才能看清,构成那尖刺的竟是由血肉滋养的荆棘枝条。
黑红的荆棘下,涌动的血液是新生的象征。
爱欲的滋养,加之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觉醒了这样的能力吗?有趣。
帕拉赛德余光一瞥右肩的伤口,荆棘几乎贯穿祂的肩膀,但在那狰狞的创伤中却并没有血液流出,而是青灰的爱欲之焰自祂体内不断外溢。
“他在吸收我体内溢出的能量?”
帕拉赛德能明显感受得到自己的力量正顺着荆棘枝条流入宋若生的体内。只是这吸收的效率微乎其微,即便放由宋若生吸收,短时间内也不会对帕拉赛德造成致命影响。
“简直就像是,新生的婴儿贪婪笨拙地向母亲渴求着营养一样。”
抛下讥讽的话语,帕拉赛德反手扯住刺入肩膀的荆棘,倒刺随祂掌心的力道向更深处刺进,但帕拉赛德却毫不在意,稍稍用力便要将宋若生拖拽至身前。
可荆棘的另一端,宋若生身下在不经意间已生出小片荆棘并将他团团包围。有着荆棘的庇护,即便帕拉赛德手中力度不断加大却也依旧不为所动。
“要跟我角力吗,小子?你还是太小看神明的力量了。”
说罢,帕拉赛德紧握荆棘的右手掌心泛起青灰的焰光,爱欲之焰沿着荆棘直逼宋若生而去。
像是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在火焰接触到的瞬间,宋若生便主动切断了连接在二者之间的荆棘,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攻势会因此减弱。既然无法直接接触,那荆棘便继续化作长矛不断向帕拉赛德发起突刺。可帕拉赛德只是抬抬手指,依旧轻松抵挡。
借由身下荆棘的托举,宋若生得以重新起身,沉下的头也终于缓缓抬起。
由焦炭构成的外壳在宋若生的体表不断脱落,直至那具在爱欲之焰下重塑的肉身完美呈现在帕拉赛德的眼中。
那份无暇由纯粹的爱欲所裹挟,此刻的宋若生身体已重新凝实,但与先前不同的是,在他的额头处赫然多了一顶由荆棘与蔷薇编织成的头冠。
荆棘尖刺刺入眉间,血如泪水般经眼角滑落,墨色双眸充满杀意,刹那间又是数条荆棘朝帕拉赛德袭去。
“力量超出灵魂能容纳的极限导致失控了吗?”
荆棘的突刺已经不再能威胁帕拉赛德,任由宋若生骤雨般密集的攻势,也不妨碍祂分心思索着。
从表现上看,宋若生很明显已经完成了神明力量的传承。这种情况更像是因力量而迷失自我,是身负沉重的爱欲所导致的吧。
不多时,宋若生脚下的荆棘停止了生长,此刻的他,如同伫立于荆棘构成的王座之间,睥睨这面前的神明。
“明明才刚刚获得神的力量,还真是傲慢呢。”
下一秒,青焰汇聚、翻腾,滔天的火海仿佛将要把整个狭间吞噬。
“说到底,你不过是个依附于神的虫豸罢了。给我放低姿态,我才是真正的神。真正的神!”
无尽火海将荆棘连同宋若生本人尽数吞没,强大的能量冲击将宋若生击飞数米。经此一击,宋若生停下了攻击,周身的荆棘在化作灰烬后并没有再生,他头顶生出的花冠也缩回他的脑内。
“可即便如此,还是令人感叹。这些杂草都是从他的体内诞生的吗?有点意思。”
慢步走到宋若生跟前,帕拉赛德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宋若生刚才的举动完全出于无意识状态。现在他的灵魂仍没有从觉醒的能力中彻底苏醒,但他成为使徒却已是事实。他的灵魂得到升华已经变得足够稳定,再也不用担心会因生命的流逝而彻底消亡。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完成了重生。
现在的宋若生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正式成为“神明”的部分。
——
片刻,异样的灼烧感让宋若生猛地睁开双眼。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在重新恢复意识后怪异感迅速褪散,取而代之的是他身心获得了难以言喻的轻盈。
可当他环顾四周,生死狭间发生的变化让他感到有些错愕。
此刻的他仍身处那个不为人知的街角。可原本黯淡的天空却被一层漆黑幕布所笼罩,黑色荆棘遍布街边每个角落,把原本的安宁祥和重构成一座墨色庭院。
“刚刚发生了什么?”
宋若生还记得帕拉赛德将祂的能量注入自己的体内,由内而外的灼伤感仍保留些许钝痛。可如今火焰消褪,却迟迟不见祂的身影。
四周静的出奇,任凭宋若生发出何种声响都无法在此激起涟漪。即便此地怪异诡谲,但又令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这种亲切感,就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难道我曾经来过这里?”
宋若生嘀咕着,但如此怪异的地方若是来过他又怎能没有印象。
视觉在此处完全是无用之物,哪怕闭目前行,宋若生都能清楚感知到周遭的一切。而在他不远处,庭院的大门已悄悄向他敞开。
环绕庭院外围,宋若生摸索着。肆意生长的荆棘几乎填满了这个世界空缺的全部,但还不难找到能够进入其中的唯一入口。
庭院外的世界一片混沌,昭告着进入庭院是宋若生唯一的选择。
“总不能再发生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吧。”
宋若生自嘲着一脚迈过围栏,就在他踏入庭院土地的刹那,灰黑的荆棘如同潮水般漫上他的脚踝。缠尖倒刺扎破宋若生的皮肤,无论多么细微的动作,在荆棘撕扯带来的痛感下都会被无限放大。不仅如此,他能感觉得到荆棘正从伤口中汲取着什么。
不多时,荆棘丛便将宋若生团团包围。真当他因自己轻率决定感到懊恼时,一抹青灰撕开庭院的灰黯,某位神明正用其力量助他短暂脱离了困境。
荆棘在火焰的侵扰下连连败退,但它们仍虎视眈眈地警惕着入侵者。
见自由行动已再无阻碍,宋若生开始了庭院的探索。可这里除了不远处一座伫立于庭院中央的人形雕塑外,也只剩一望无际的荆棘之海。
“看来吸引我来的就是那里了。”
在确定目标后,宋若生快步走到雕塑旁。
雕塑镌刻的是一位成年男性,但因荆棘的盘踞和侵蚀难以看清他的容貌,只能通过其头顶佩戴的荆棘花冠来判断他似乎就是这座庭院的主人。可展现在宋若生眼前的他,却又是一副在痛苦中挣扎,奋力歌颂着什么的姿态。
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宋若生忽视掉意义不明的雕塑,转而在其周围寻找线索。正当他绕到雕塑后侧,两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被他尽收眼底。
——那是生命初绽时才能一睹的鲜艳的红。
——以及纯洁无暇,圣洁的白。
察觉到宋若生的到来,蹲在雕塑旁的洁白人形缓缓起身,将刚刚盛开的一株蔷薇护至身后。
四目相对,宋若生不忍在心中感叹,面前之人不止身着洁白长袍,就连头发、双眸,甚至眼角眉梢都是纯白无暇。
微弱的光在他周身萦绕,让整个庭院徒增一丝温暖。
面对宋若生的造访,洁白之人并没有展现出太多错愕。
祂似乎早已预见与他的相见,但警觉与鄙夷仍充斥无暇的双眼。
还未等宋若生询问,洁白之人率先开口。
“即便死亡都未能促成你我相见。异端的神,倒有几分本事。”
“请问这里是哪里?你又是......”
宋若生欲要靠近,可洁白之人却投以嫌厌的目光。
宋若生这才反应过来,时刻保护着自己的爱欲之焰似乎令祂感到不悦,无奈之下他只能与祂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我即是你,但你......并不是我。”
洁白之人缓缓开口,言语中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
“我是你体内神性的一面,是你将要成神前不得不面对的存在。而这里,是反应你内心,最真实的世界。”
先前与帕拉赛德的交谈让宋若生不难理解洁白之人的话语,可正因如此他的心中仍有疑惑。
成神?我?我不过是想借助帕拉赛德的力量复活,没有半点想要成为神明的意愿。
但还未等宋若生继续发问,洁白之人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人类,生命来之不易。既获新生,不妨给你留下两点忠告。”
“其一,能够完全信任之人已不在你的左右,务必留心身边的虫子。虽不足以致命,但却相当危险。切忌作茧自缚。”
就在宋若生想要打断祂的话语,可洁白之人周身却燃起了苍白的火焰。只在喘息间,火焰便将祂大半身体吞没。
奇怪的是,受白色火焰影响的只有洁白之人自己。被其护至身后的蔷薇乃至庭院内的荆棘都没有被伤及分毫。
——这火焰似乎与帕拉赛德的爱欲之焰相似。
宋若生当即做下猜想,但他已无力阻止洁白之人的消失。就在他向前与白焰接触的瞬间,往昔的一切如潮水般一一在他的脑海涌现。
那些回忆,无一不是与兄长宋观南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沉沦于过去往往只需一瞬,痛楚很快便将宋若生拖回现实。白焰灼伤他的掌心,洁白之人的身形也即将消散殆尽。
“好烫!”
“其二......”
洁白之人丝毫不为自己的消失感到动容,祂不紧不慢将最后的劝告留给宋若生。
“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洁白之人轻启双唇,祂的身躯在白焰的侵蚀下化作一抹飞灰消失在庭院当中。
宋若生有些木讷,他被动接受着所遭遇的一切,最终的目光停留在那株娇艳欲滴的蔷薇之上。
那是破开余烬,新生的美。
“这里是我内心深处的世界?”
因为洁白之人的话,宋若生才得以用心观察着这个世界的全貌。但他不理解此处为什么荆棘遍布,黯淡无光。
“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说着,他蹲下身代替洁白之人轻抚着身下的蔷薇。正因这一抹新生的朱红才让他倍感珍贵。
精神上感觉渡过了漫长岁月,可现实却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在宋若生陷入昏迷的这段时间,帕拉赛德一直护在他的身旁。
灵魂既已得到稳固,那苏醒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帕拉赛德紧皱着眉头显然盘算着什么。
直至宋若生眼皮微微颤动,祂这才把注意力重新移到他的身上。
宋若生刚一苏醒,只觉全身酥麻胀痛。随后便问出了那句意料之内的疑惑。
“我刚刚——都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