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生》夏泠丶

4、在第七日重生 盯

　　盯着宋若生茫然的双眼，帕拉赛德不由得感到火大。

　　“你真的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了？”

　　宋若生木讷地点了点头，但他的思绪却比表现得要更加灵活。

　　刚才的攻击是否出于本心，只有宋若生本人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早在他自焦炭中破壳而生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就已经清醒。

　　正如洁白之人所说，他所能完全信任的人已不在身旁。面对这些超乎常理的存在，宋若生必须处处提防。

　　既然已经获得了神明的力量，那毫无疑问神明本尊就是最好的试刀石。

　　——况且，他有必须去试探帕拉赛德的理由。

　　神明是危险且强大的存在，即便祂打着合作的旗号，但仅凭此刻的宋若生依旧只能任其摆布。

　　帕拉赛德的力量，绝不止祂所说的那么简单。单凭刚才的交手就能让宋若生确信，祂仍留有后手，哪怕自己全力以赴恐怕都无法对其造成足够的威胁。

　　但帕拉赛德在应付下自己的攻势后并没有采取其他举措，这也让宋若生暂时放下心来。即便祂真的另有所图，短期内应该还不至于反目。

　　——毕竟他们还有着相同的目标。

　　从渎神者手里夺回本属于神的力量吗？

　　宋若生盘算着，或许这才是和帕拉赛德对峙的真正筹码。

　　注视着自己已重新凝实的身躯，宋若生能明显的感受到体内有一股细微的能量在流动着。那股来自帕拉赛德的青灰色火焰正源源不断为他的灵魂注入能量。

　　“你说我刚刚向你发起袭击，那是种怎样的能力？”

　　“表现上是荆棘模样，但真正接触后不难发现那不过是和爱欲之焰一样的能量输出模式。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能力，你本人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宋若生看着掌心，凭着意念一根手指大小的荆棘自掌心萌发。

　　“我能感受得到，以体内某种能量萌生而出。在受到你的影响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我的力量源自爱欲，那你的本源也应该如此，加之强烈的求生欲，倒也符合。”

　　“只是花花草草未免鸡肋了些。”

　　只听宋若生一声冷笑，却引得帕拉赛德阵阵不满。

　　“鸡肋？先不说源源不断的荆棘即便被切断也不会对本体造成影响。刚才你的攻势中，还展现出吞噬的效果。虽然微乎其微，但不代表没有成长的可能。”

　　明明是夸赞的言语，可帕拉赛德的语调却更像是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情。

　　宋若生自然清楚吞噬的能力。但帕拉赛德未曾知晓的是，这个能力并不能随心操控，似乎是以某种身体状态作为发动的前提。

　　可即便如此，宋若生依旧诧异。他不相信帕拉赛德居然会将自己的理解在短时间内全盘托出。

　　难道祂真的完全相信作为合作伙伴的我？

　　宋若生心中暗揣。虽然发动条件与效果严重不成正比，但要说能够对帕拉赛德造成威胁的，那一定是这吞噬能力。

　　刚才那一击看似微弱，但两人都有所察觉，吞噬的力量直接触及帕拉赛德的本源。

　　究竟是吞噬能力对帕拉赛德来说太过弱小不能构成威胁，还是祂的明示另有所图，这点宋若生无从猜测。

　　——唯一清楚的是，正因误打误撞吸收了帕拉赛德的本源能量，让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更深一分。

　　“拜你所赐，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共生。现在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帕拉赛德嘲弄着，虽有些不满，但与宋若生合作的目的确已达成。

　　“你的能力才刚刚觉醒，自然需要时间去适应和开发。这一点我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去顿悟。至于接下来，我们也该开启计划的下一步。”

　　宋若生眼神示意祂继续说下去，只见帕拉赛德身子微微一侧，爱欲之焰再次撕开一道裂缝，一位俊朗少年竟从中漫步而出。

　　“神明无法主动干涉人类社会，但这并不代表你将会孤军奋战——而这位，将作为我们未来短暂的盟友，会为你在后续的旅程提供有力援助。”

　　说罢，帕拉赛德右臂一挥将少年请至身前，而后者在见到宋若生后以臣服礼直接跪倒在他的身前。

　　“愚民拉杜，见过异端之神和祂的信徒——终于有机会能和您当面交谈了，宋若生阁下。”

　　少年生得清秀俊朗相貌出众，单从外貌难辨其年龄甚至性别。眉眼娇媚但不造作，即便身着简陋但从举止却不难看出其曾接受过贵族教育。

　　一张西方人的面孔下是纤细柔弱的身躯，即便同样身为男性，宋若生也难忍在心中称赞其是十足的美人。

　　少年恭维的举止，不禁让宋若生感到错愕。

　　可惊讶之余，他同样注意到被深藏在长袍下的少年的身体竟也开始变得通透。

　　这里是生死的狭间，宋若生很快便意识到面前少年和他一样已是身死之人。

　　与亡者同盟？宋若生瞥向一旁的帕拉赛德，心想少年会不会也是被其忽悠过来成了祂的使徒。

　　——而帕拉赛德一脸从容自信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见到宋若生投向自己的鄙夷目光有所缓和，拉杜继续说起了未尽的话语。

　　“您似乎对我的身份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必须澄清，宋若生阁下，我并没有能和您对等的资格——换言之，我并非异端之神的仆从，只不过是一介碌碌无为之人。”

　　“但诚如您对我的诸般疑虑，我还是与帕拉赛德达成某种协议。在灵魂弥留之际，拉杜这个名字，将成为您再未来一段时间行走于异世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宋若生歪头问向帕拉赛德。

　　“在你沉醉于现世时，我与拉杜达成协议。现在的你，空有强大的灵魂，作为容器的□□却已经消亡。而拉杜所要做的，就是将他的肉身供你驱使，灵魂则作为向导，代替我作为你在异世界的指引。”

　　“这一切的前提，皆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

　　“共同的目的？”

　　“没错。早在离世前，我便已经知晓您和帕拉赛德计划从渎神者手中夺回神权。这是你们的期望，同样也是我的夙愿。”

　　接过话语权的拉杜，双目难掩悲伤之色。

　　“实不相瞒，您所要面对的渎神者，正是我的王兄——某位雄踞一方的独裁者。”

　　听到“兄弟”，宋若生眉目微动。这个词眼对宋若生意味着太多太多，他余光瞥向帕拉赛德，暗疑着对方极有可能有意为之。

　　可帕拉赛德却是装作不以为意。

　　“看我做什么？世间兄弟可不止有你们二人。”

　　即便帕拉赛德嘴上不愿承认，但宋若生还是觉得有些蹊跷。世间人口数以亿计，又怎么可能恰好寻得两对兄弟？

　　想到这里，宋若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拉杜。他称自己的兄弟为“王兄”，所处社会相比应该与自己所熟知的大相径庭。

　　而拉杜面对这突兀地打量表现得尤为自然，仿佛在接受着本应如此的待遇。

　　“信奉然后亵渎异端之神，这本身就是对我等原信仰的践踏。更何况在获得非人的力量后，王兄的心中逐渐扭曲，家族世仇早已蒙蔽他的双眼，一切结果都是他咎由自取。”

　　“所以，我恳求作为使徒的您能前往收回神权。至于王兄的性命......与在战火中丧生的无辜百姓相比，悲剧还是尽早结束为好。”

　　情至深处，拉杜竟直接跪立在宋若生身前，哭腔改变了他的音调，更是让宋若生百感交集。

　　不止是他与兄长，世间各处还有多少兄弟在面临生离死别？

　　“你所在的世界，正在面临战火的侵扰？”

　　“正是。始作俑者皆是愚兄意气所为！”

　　“可我......可即便神明，也没有足以结束战争的能力。”

　　“拉杜自知，即便圣人亦无力终止百年恩仇。只求阁下能够将余烬终结自王兄之手，至于他事，自有后人平乱。”

　　纵使帕拉赛德万般蛊惑，也不及拉杜的兄弟之情令宋若生动容。他本想细作考虑，可看到拉杜趋于通透的身躯以及他的真情流露，潜意识里宋若生已经应下此事。

　　“我......答应你......”

　　“万分感谢！宋若生阁下，拉杜万死不辞！”

　　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远不是神明所能理解的。宋若生话锋一转，口中柔情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只有对帕拉赛德的无情。

　　“来说说你们蓄谋已久的计划吧。”

　　眼神之锐利让帕拉赛德恨不得捏死面前这只虫子，但与刚才不同，宋若生的安危会直接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共生。

　　“臭小子，不要蹬鼻子上脸啊。”

　　可即便心有不爽，帕拉赛德也只能默默吞下，作为使徒的宋若生祂必须要利用到极致。

　　“大致情况你也已经了解了。直到拉杜的灵魂完全消散前，他的肉身将成为你灵魂降世的新容器。为了避免渎神者的察觉，期间我必须置身事外。”

　　“你就这么放心让我单独行动？”

　　“放心？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小子的安危。先不说我的现世并不能对你起到实质性的帮助，一旦被渎神者察觉我的存在，你我的呃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曾经的我尚有一战之力，可如今把力量分给了你，自保都成了问题。”

　　“还没听说过有你这么憋屈的神明。”

　　看着两人的拌嘴，拉杜早已起身静候在他们身旁，就连因悲怆压低的嘴角此刻也不忍微微上扬。

　　“二位的关系还真是融洽呢。”

　　“什么？我跟他？”

　　二人异口同声，同时又鄙夷地瞪了对方一眼。

　　“不过这样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想即便异端之神远居高坐，在宋若生阁下面临生死危机时也不会坐视不管。而在诸如情报方面，我有信心能够为阁下提供足够的援助。”

　　拉杜及时的圆场获得了帕拉赛德肯定的笑容。

　　“另一方面，借助他人身体生存会不会产生什么危害？”

　　“你现在可是神的使徒。灵魂强度与寻常人类完全不在一个量级，更何况拉杜已经身死，稍微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彻底泯灭。至于危害嘛，新身体的适应是需要一定时间，而能留给你活动的时间可算不上充裕。”

　　“以人类的时间概念，大约七天——那是神明创造人类的时间，也是人重新归于神的怀抱的界限。”

　　七天。宋若生脑海中回忆起自己曾徘徊于世的过往，现在想想，自己大概也苦苦支撑到了那个极限。

　　说着，拉杜也在一旁补充着，

　　“诚如异端之神所说，拉杜既已身死，阁下若是不放心，灵魂可随时供您处置。”

　　得到双方的肯定，对于生存问题宋若生暂时放下心来。可眼下最大的问题——

　　“果然还是时间吗？只有短短七天......”

　　“以七天作为尺标也并不严谨。”帕拉赛德逐一分析着，“如果在七天内你没能顺利解决，等到拉杜的灵魂消散，你便只能孤军奋战。”

　　“后续行动的顺利与否就全看你在这七天来能进行到何种程度。运气好的话，我可以冒着暴露的风险带你撤离再做打算。而最坏的结果，是你要迎接第二次，同样也是不可逆的死亡。”

　　“客死他乡吗？”宋若生若有所思。

　　“别说的那么好听，应该是曝尸荒野才对。”

　　可即便有所顾虑，宋若生的目光却异常坚定。七天的时间，除了拉杜的夙愿，他也有不得不达成的理由。

　　“此次事成，有多大把握帮我实现愿望？”

　　那炽烈的目光不禁让帕拉赛德神魂一颤。

　　“最多三成。如果能连续两次这样的异界之旅，我有把握将这个概率提高至七成，而且允诺你会有试错的成本。”

　　“那足够了。”

　　纯粹的利益，足以震撼人心。

　　先决条件均得到充分的了解，宋若生自知时间宝贵，他在兄长身上学到了同样的雷厉风行。

　　“事不宜迟，开始准备降临所需要的步骤吧，我的神明。”

　　对于宋若生的当机立断，帕拉赛德先是感到一阵惊讶，而后不禁流露出欣赏之色。

　　“而拉杜......阁下，先简单交换一下情报吧。我需要一点时间用我的思路来理解你所在世界的文明，以及你的兄长——那位渎神者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