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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狭间之虫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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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葬礼,宋若生脚下一时没了方向。
天与地之间被一片朦胧的灰意裹挟,太阳沉溺于薄雾之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身侧马路不见车辆驶过,只有依稀行人,正行尸走肉般朝着太阳方向拖动着僵硬的步伐。而宋若生,正踏着与之相反方向漫步在空旷的街头。
周遭的一切是那么熟悉,仿佛自己从未和这个世界做出告别。但天边散发着阴翳的暖阳却时刻提醒着他,这里并非曾赖以生存的土地。
异样的舒适与惬意此刻在宋若生的脑海中不停翻涌。如若这样睡去,想必定能成全一桩美梦。
但,与至亲离别的伤痛此刻却让他的思绪格外清醒。
哪怕直至灵魂尽散,宋若生都无法忘记自己没能将跪在灵柩前的哥哥扶起的场景。
当手臂穿过兄长身躯的那一刻,无力与绝望源源不绝涌入心头。宋若生知道,他所能做的,只有欣然接受身死的事实,并祈祷兄长能早日从苦海中脱离。
“哥,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现在的他,如空气般存在于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
这里是供逝者弥留于世间的断层,生与死共存的狭间。
能再见兄长一面,是他最后的夙愿。如今心愿已了,即便对方未察觉自己曾回到他的身旁,宋若生也已经心满意足。
自己接下来该去往何方?宋若生心想。自苏醒后,天边那轮与自己印象中稍有偏差的灰黯太阳始终吸引着自己朝它的方向前进。
太阳所散发的光,是无声的寂静与安宁。仿佛只要去到那里,就能将世间伤痛尽数消除。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举起右臂,数日徘徊已经让他的身躯愈发通透,几近与周遭阴翳的环境融为一体。
自苏醒后这已经是维系灵魂形态第几天了?这里没有昼夜的概念,精神也不再会因□□的存在而感到疲倦,时间对他来说早已模糊,变成了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但面对现在的情况,即便对这里不尽了解,宋若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时日不多。
“若有来世吗?”
他回味起兄长在葬礼上说过的。
“还真是让人期待呢......”
逝者的世界是一片未曾被开拓的神秘,静默又令人充满好奇。尤其是在与祂的遭遇后,宋若生绝不甘心自己的生命就此消亡。
他四周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果不其然,那个自称“神明”的男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人类的生命,不过蜉蝣一瞬。既已身死,又何必贪恋尘世?甚至不惜落得魂飞魄散。”
一道阴柔的男声自宋若生身侧突兀响起,语调空灵却带有几分讥讽。循声望去,不远处的空间开始扭曲坍缩,直至被压缩成不过人头大小的圆点。
紧接着,青灰色火焰撕裂空间,男人周身环绕虚无之焰自裂隙中缓步走出。
伴随着男人的出现,妖异青焰在生与死的狭间肆意翻腾着,不多时整片空间便染上与之相同的色彩。
“你不也算准我一定会回来吗,帕拉赛德?”
与那道空灵的声线相比,“神明”的容貌可谓大相径庭。
呈现在祂的胸口大面积裸露着的皮肤上,是不带一丝血色,瘆人的白。男人身材高挑,体态消瘦,衣不蔽体。或者说,衣物对祂而言完全是多余的存在。
自胸口向下乃至四肢百骸,青灰色火焰正以男人的身躯作为薪柴熊熊燃烧。火焰下的身躯被浸染成相同颜色,其中隐隐能捕获到些许银白花纹。
男人长着一副东方人的面孔,冷白的皮肤下一双朱瞳让他的面容更生几分阴冷。虽脸上挂着笑容,但眉眼间却不见一丝笑意。银灰的长发自脑后垂于腰间,发尾处同样遭受着火焰的炙烤。
但对于时刻伤害着自己的幽弋青焰,男人却表现得不以为意。
初见时,宋若生就感到奇怪。那火焰不存在任何温度,似乎也不会对男人造成实质伤害,其存在的目的更像是男人为凸显身份的怪异装饰。
如此怪人,换作任何人都会感到匪夷。但真正见识过祂的手段后,宋若生又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位“神明”。
无视宋若生打量的目光,男人开口道。
“我需要你,正如你需要我一样。”
“让你以灵魂的姿态重返现界,这是为了交涉所展现必要的诚意。用你们人类的话讲,百闻不如一见。只有切身体会过,才能让你明白,神明的力量绝非空谈。”
让身死之人以灵魂之姿重返现世,正是男人的手笔。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宋若生只会把这番话当作疯子的戏言。
直到魂魄已经濒临消散,宋若生这才不得不选择返回。为时数日的验证让他明白,这期间的所有遭遇都绝非幻觉。
“你的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了,那么也该说说——你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宋若生开门见山,他知道这份超乎常人的力量背后一定有着等量的代价。
“别着急嘛,剩下的时间还足够我们寒暄。”
男人轻浮的笑让宋若生有些不悦,心愿已了的他接受了自己身死的事实,但不代表弥留之际他还愿再受人摆布。
——但那份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却又让他为之着迷。
——那是足以令兄长刮目相看的力量。
如同作秀般,帕拉赛德将肆虐的青焰汇于掌心重新吸入体内,生死狭间这才恢复原有的黯淡。直到周遭环境完全复原,祂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应该感到庆幸,自己是得到了神明垂怜的人类。如果没有我的暗中助力,仅凭自身的意志可没办法在这生死的狭间中苏醒,更别提你我能像这样安然交谈。”
言毕,帕拉赛德长舒一口气,压制着溢出的青焰似乎已经让祂竭尽全力。可即便如此,仍有些许火焰自祂的四肢躯壳中不断向外泄漏。
捕捉到祂的一系列动作,宋若生心生迟疑但却并没有急于询问。
正如帕拉赛德所说,他也早就注意到,身后那群朝着灰色太阳前进的行尸走肉不过徒有人形。他们眼神空洞四肢无力,五官出现不同程度的扭曲,口中呢喃着难以辨别的文字。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身死之人。灵魂一旦脱离□□,就很难再保持活性,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死亡’。弥留的执念驱使着残魂往生,那也是他们最后的目的地。”
说着,帕拉赛德一指天边黯淡无光的太阳。
“那里便是这个世界的尽头,独属亡者的国度。只要踏入其中,生命便会迎来真正的终结。”
“而那里也应该是我的目的地。”宋若生平静地回应着。
“是,也不是——一切都取决于你我交谈的结果。”
言毕,帕拉赛德续起与宋若生初见时未能结束的有关“神明”的话题——
神明是强大、傲慢、愚昧的。
但正因祂们的自负,引导其走向了没有尽头的未来。人类则取而代之,成为这颗星球的主宰。
这颗星球历经数亿年的演化,神的存在早已在其中被无限淡化,直至成为人类文明发展中形成的产物,祂们存在的意义也被人类扭曲。但究其根本,神明不过是与人类高度相似,以另一种生命形式存在于这颗星球的一部分。
两个不同的种族,掌握着截然不同的力量。但失败者的烙印永远也无法从这颗星球上抹除。星球的意志,本能地拥护着人类的地位,致使神无权干涉人类分毫。而在若干年前,人类亦无法理解、观测、捕捉神明的存在。直到这份不公平的和谐,被一群僭越者打破。
随着人类文明的高速发展,神明的存在不再是秘密,而祂们所掌握的力量,也不再是自己的独属。
人类开始探索、开发神明的力量,更有甚者不惜与之相对,也要从中谋取利益。渎神的行径正式打响了人神两大种族的对立。
“可神明是理智的。祂们不会把小部分人的罪孽加之在全人类头上。两大种族曾有过数万年的平和,神明所希望的也只是重新回到原有的和谐。”
“为此,部分神明开始积极与人类建交,只为共惩那些渎神之人。取回原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也正是我与你交谈的真正目的。”
“神明无权干涉人类的因果。因此,宋若生,我需要你的帮助,身为人的力量。”
言毕,帕拉赛德直指宋若生。而后者在一番思索后也很快理解祂的话,并做出反问。
“即便你所言非虚,可如你所见我只不过是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即便想帮忙,却也有心无力。况且,帮你取回力量对我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谁知道你会不会用这股非人的力量为非作歹?”
“如果你还活着,我自然没有维持这场谈话的信心。但如今你已身死,便有了交涉的可能。”
帕拉赛德的从容,让宋若生知道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但他仍佯装一脸不屑。
“我虽贪生,但并不怕死。更何况当时如果我不选择主动赴死,哥哥也极有可能被劫匪所伤。既然已经见过他最后一面,也就没什么再值得我留恋了,就算这样死掉也无关紧要。”
“当真无关紧要吗?”
一抹青焰飞过帕拉赛德的眼角,宋若生察觉到了什么,立即警觉了起来。
“不用紧张。实不相瞒,我的能力能够看破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恰如心口不一的你渴望着强大的力量,我同样需要一位足够信任的代行者。”
“相信你已经注意到,我已经不再能自由控制外溢的能量。如果还不能采取行动,迎接我的便也只有死路一条。”
“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处境是相同的。”
“与我合作,我可以在这期间把力量暂时借给你。在取回足够的力量后,我会助你重生,并了却你的那桩心事。”
帕拉赛德一番话,让宋若生明显动容。既然祂能做到让自己的灵魂重返现实,那看破自己的心底又何尝不可?况且新生的允诺实在太过诱人。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强装镇定。
“心事?什么心事,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见宋若生依旧装傻,帕拉赛德泰然自若,仿佛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你所在的社会,同性之间的情感似乎是不被世俗所接受的......”
帕拉赛德的言语如同惊天霹雳般直劈宋若生的大脑,灵魂在用尽全力挣扎着不愿接受被吐露出的现实。
可宋若生却表现得异常惊愕,仿佛被提起了一件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事实。
为什么祂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为什么我的身体会本能地产生抗拒?我明明没有......
质疑着自我的同时,宋若生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兄长的身影。
“难道因为身死,你已经忘记了吗?还是说,这段感情已经不堪到你不愿再记起?”
“扪心自问,你和你哥哥之间难道就只有兄弟情谊?”
宋若生只觉大脑一阵恍惚,像是突然揭开尘封已久的回忆,一股莫名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股窒息感甚至比生死还要强烈。
“你......究竟是......”
“虽然我身为神明,但力量早已今时不同往日。究其根源,维系我存在的源动力还要仰仗于人,但也因此受困于人。”
说罢,帕拉赛德扬起手腕,青焰随即自祂掌心凭空而生。
“我的力量,与被你们称作‘爱欲’的情感相连。这不灭的爱欲之焰便是自人类而发的情感中转化得来。可这股源源不断的力量如今已经不能如我所愿去操控,无上神力变成了时刻折磨着我的刑具。”
“与之相对的,我掌握了爱欲的权能。只要与其相关,就离不开我的掌控。”
说着,祂收回放出的火焰,目光如钢锥刺入宋若生眉间。
“与我合作,成为神的使徒,我便为你提供帮助,打造独属于你的理想乡。”
“可你明明说过,神是不能干涉人的因果......”
“区区人类,可衡量不了因果的界限。”
“自始至终,人与神都处在不同的高度上。于神而言,人类不过是在尘土中摸索的蝼蚁。人的目光是狭隘的,致使你们自始至终都没能看清世界的本质。而这对神明来说却易如反掌。”
“或许你还不知道,你的理想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早已化作现实。”
“——而那正是我的杰作。”
宋若生诧异地盯着帕拉赛德,他终究没能抵抗恶魔的耳语。但直至理性沦陷的前一秒,他仍在质疑那份感情背后的记忆为何异常模糊。
“如果......我还是不答应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
帕拉赛德语气一松,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祂从未觉得宋若生能够答应与自己的合作。
“你的拒绝对我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即便现在如此虚弱,可供我弥留的时间仍不是你们人类所能想象的。我会继续在这世间漂泊,直到再次遇到合适的人选。”
“但对你,可就不同了。一旦拒绝我,等待着你的就只有真正的死亡,形神俱灭、魂飞魄散。”
“而且,你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了。”
言毕,帕拉赛德一打响指,青灰的火舌瞬间将他们包裹。宋若生这才发现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