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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盛大宴会 那可是北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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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谢应山睡了这大半年来的第一个好觉。
次日醒来,清晨天光漫过窗纱,八月的风带着微凉的清润吹进房内,他神清气爽,找到了起床的意义。
吃完早饭,他推掉了今日所有公务,带着儿子出门去扫货。
大到家具,小到袜子,只要觉得这东西配得上谢凛,一律打包带走。
两名副官开着满满当当的车回去了四五趟,谢应山还意犹未尽,又带着谢凛直奔利顺德去吃西餐。
席间有一道焦糖布丁,烤得焦香绵密,甜而不腻。谢凛一口吃完,抬手便又要了一客。
谢应山看着,心头一热 ——除了脾性,儿子竟连口味都与他这般相合。
下午便索性转场去了起士林吃冰淇淋。店门外一溜车排开,卫兵肃立两侧,直至晚间。
如此招摇过市,果然大帅府前便车马盈门,流水似的贵宾闻着味儿,上门来道喜了。
如此又迁延了一个月,谢应山才在九月底,办了一场盛大宴会,让谢凛正式地在众人面前露了面。
赴宴的贵宾们都是非常有素质之人,自然不会当着主人的面,问出来“怎么你儿子长到这么大,才接回来”、“你那个大家闺秀的姨太太,怎么听说后来去做了窑姐”、“少帅回府都两个月了,咋才让他露面”之类的蠢问题。
他们把这些疑问藏在香槟酒里,找知道底细的人去交流。
推杯换盏之间,疑问也随着酒水渐渐没了。
那些原本不知情的人,和原本无心探问的人,被这么一搅合,现在也全都知道了。
谢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
这些人肚皮里再怎么诋毁他,脸上也得笑给他看——谁让他是谢应山的儿子呢。
应酬完一圈,谢应山被几位老友拉着去一旁喝酒,谢凛不怀好意,拣着几个刚才对他笑得最欢的,又走了过去。
这几位年轻男女,家里都是满洲贵胄。说起来,跟这谢宅的原主人还沾了点远亲,虽说远不如亲王地位尊贵,平日也没少拿身份扯旗。
其中尤以一对双生姐弟为甚。
这二人并非近支宗室,但常年以格格、贝勒自居。又仗着自己姐姐嫁了汇丰银行的买办做小,平时联合起来欺男霸女,从无失手。
见谢凛赏脸而来,几人便围着他殷勤攀谈。可大家年纪都小,又与谢家不熟,说不到长辈来往上。只能聊些坊间秘闻、俏皮闲话,凑趣逗谢凛开心。
半晌后,一瓶红酒都见了底,谁料谢凛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笑眯眯地往沙发上一靠,居然摆出一副“你们说得这么有趣,我再听一会儿”的架势来。
那位敏格格说笑得太多太久,嘴唇都干得粘在了牙上,借着端杯饮酒之机,悄悄跟弟弟交换了一个凶狠的眼神。
——这他-妈不把我们当宝和轩里说相声的了嘛!压箱底的笑话都抖搂完了,他怎么还不滚?!
可是谢凛不但不滚,还跟所有人一起望向姐弟俩,等着他们再分享些新鲜事情。
眼珠一转,敏格格突然想起一件秘而不宣之事。这事关系重大,本不该此刻由她公之于众,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跟大家说道。
“哎,你们都知道沈南风跟李师长要订婚了吧?听说……沈太太要把家里所有的钱庄商号,都给女儿做嫁妆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唯有谢凛依旧笑意盈盈,虚心请教:“谁是沈南风?哪位又是李师长?”
敏格格的弟弟景贝勒,等了一整晚,终于等到谢凛露怯的机会。见他啥也不懂,就把嘴一撇,抢着说道。
“哟~沈南风您都不知道?!她父亲跟您父亲已故的那位太太,可是堂兄妹。说起来您两家还沾点姻亲,您还得叫沈南风一声表姐呢。沈家在我们那四九城里也算首屈一指,这不嘛,前几个月直军打了胜仗,十二师的师长李敬尧兼任了冀东镇守使,这才敢上门跟沈家提亲。李师长年少有为,又是世家出身。要我说呐,这也算是一桩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啦!”
景贝勒肤色略黄,嘴也小,说话口音又带着浓浓京腔。谢凛微笑着听他叽叽喳喳讲完这一堆话,很想抓一把苏子怼到他嘴里,再将他装进笼子里,挂在梁上。
他饶有兴趣地接着问景贝勒:“既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做母亲的给女儿添笔丰厚的嫁妆,也是理所当然。你们为什么要惊讶呢?”
景贝勒又是一撇嘴:“你懂什么!她要把所有的钱庄都给沈南风,可沈南风下边还有个嫡亲的弟弟沈西洲呢。这当娘的怎么能一点不为自己儿子着想?那可是她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亲生儿子啊,哪能把所有家产都给个丫头片子呐!”
他姐姐不爱听这话,张嘴反驳道:“你才懂个屁!沈南风比她弟弟精明能干强百倍,她娘当然愿意把好东西都给她了。这跟男女无关,谁有本事谁继承呗,没本事的,你给他一座金山也是完蛋。”
接着也不管景贝勒的嘀嘀咕咕,转头给谢凛讲起这“没本事的儿子”的趣事来。
“要说这沈西洲啊,真不怨沈太太偏心。这人脑子有点问题的。去年过新春,我跟着阿玛去给端静公主请安,公主一见我就喜欢得不得了,留我住了几天,我才有机会见识到沈西洲有多傻。”
“他们沈家就在公主府的边上,公主府里的那些小苏拉在胡同里疯玩,不知怎么的,沈西洲也跟这帮奴才们玩到一起去了。他们玩藏猫儿,沈西洲也不管那马车底下都是泥,直接就钻了进去。可小苏拉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他玩,府里一叫,全都跑回去了。后来天都快黑了,沈西洲还巴巴地趴在泥坑里,等着人去找他呢。”
”我看着实在好笑,就过去叫他。谁知道我一说话,倒把他吓一跳。他立马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小声对我说‘姐姐,你不要出声呀,别人会发现我们的。’我说‘嗐,哪有别人呐,早回去了,就你是个死心眼儿的,还一直等着’。他一开始还不信,后来从车底爬出来,四处一看,整条胡同里确实只有他自己了。你们猜怎么着?“
”他居然“哇”的一声哭了!哈哈哈哈哈,你们是没看到他那傻样儿,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淌,哎哟喂,都要流进嘴里去了!把我恶心得呀,回去之后一晚上都没吃饭!”
她笑得前仰后合,其他人也跟着笑,景贝勒尤其笑得欢。
他是听见谁家有个不争气的儿子,都要笑出声的,何况是沈西洲呢。
那可是北平财神爷沈开济唯一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