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的规矩 谁是主,谁 ...
-
说话间,几人已进了谢凛的房间。
谢怀沙借鉴了他二叔的作法,将二楼东冀三间打通成了一间,阔窗朝南,推窗见树。
屋侧连着一方凸阳台,铺着防滑花砖,栏杆是宝瓶状石雕,站在这里能将半个帅府尽收眼底。
谢怀沙走过去,推开了阳台的门。
恰好一阵晚风自花间来,携着花香染了满室。
谢应山知道谢凛很喜欢。
虽然儿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房间中间,打量着全新的一切。
他因为儿子的满意,将刚才对谢怀沙的不满一笔勾销。
谢怀沙又扬声唤了一句,门外便走进四名下人,两男两女,垂手侍立,屏息敛声。
他指着最左侧扎着一根齐腰麻花大辫子的,给谢凛介绍。
“这是麦穗儿,他们几个里边她最大,其他三个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这四个都是咱们家手脚最麻利的好孩子,从今天起,他们就跟着你了。要有什么做不好的,你尽管来告诉我,千万别客气。”
其他三个他没再介绍。
“反正阿凛是在咱家常住的,不急于现在就认全人。一一介绍,只怕你没用过下人,会记混。其余几个,回头让麦穗儿再慢慢引见吧。”
又侧身请示谢应山。“二叔,让麦穗儿先伺-候阿凛更衣吧。您也回去洗个澡,完事儿正好下楼吃饭。”
谢应山今日下午原本预备着要去巡营,穿着夏布常服配齐膝的马靴。折腾一下午,早闷出了一身臭汗,正是黏腻得难受,颇想泡个澡舒坦舒坦。
其实要按他的心意来,真想跟儿子一起洗算了,可又怕吓着谢凛,毕竟谁家老子也没跟十七岁的儿子一起泡澡的道理,哪怕他是百无禁忌的谢应山。
恋恋不舍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攥着儿子的手,攥了太久,指节都麻了,掌心里的汗蹭了谢凛一手的湿。
谢应山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撩起谢凛的粗布上衣,用力扯下一截带着谢凛体温的布角,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手腕上。“行了,有了这个,爸爸就踏实了 —— 不然等下我跟着怀沙出去,走两步就该犯嘀咕,是不是刚才那都是做梦,你转眼就没了。”
说罢,又用指尖在谢凛脸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才舍得挪开,脚都迈出几步了,眼睛还黏在谢凛身上,回头看了又看,直到谢怀沙催了他一句,才磨磨蹭蹭的,跟着人出了门。
出了门口,仍不忘回头叮嘱:“儿子,爸爸就在你楼上,你喊一声,我就能听见。你需要什么,就派人去找我啊。”
谢凛虽然笑着点了头,但站在足有自家连屋带院两倍大的房间里,他连屋内这些摆设用途都不清楚,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什么。
谢应山倒是百年难遇得细心了一回。
不过片刻,便有一个小丫头轻手轻脚捧着描金托盘立在门外。
托盘上是一套纯白色真丝睡衣,料子轻薄柔软,暗纹细密。
那小丫头举着托盘,进得屋内,对着谢凛一行礼。
“少爷,老爷让奴婢给您送睡衣来。他说这是前天刚买的,没穿过,请您不要嫌弃。”
谢凛笑着点头没应声,麦穗儿便伸手接过。
那丫头越过麦穗儿肩头,见谢凛此刻正背对自己打量屋内,连忙一拉麦穗儿袖子,附耳低声叮嘱道。
“麦穗儿姐,怀沙少爷说,少爷换下来的衣服都不要了,让你等下拿去丢掉,怕有虱子。”
方才跟着麦穗儿一起被谢怀沙叫进来伺-候谢凛的另三个人中,有一个圆脸丫头,此时正站在这小丫头旁边,把话听了个真切。
这圆脸丫头当即便跟麦穗儿一挤眼,悄悄做了个鬼脸,俩人都在心底暗自发笑。
麦穗儿笑得是谢大管家真不够操心的,连这种小事都得派人特意叮嘱自己一趟。
而那鬼精灵的圆脸丫头笑得却是这话里的称呼门道。
不能按名字叫爷—— “凛少爷”“沙少爷”,平起平坐,分不出血统亲疏;
也不能按年纪叫爷——大少爷、二少爷,又好似谢怀沙才是名正言顺的长子。
那小丫头跟在谢应山身边,最是玲珑剔透,不用吩咐,便自行改了叫法。
一个是少爷,一个只能是怀沙少爷。
谁是主,谁是客,谁根正苗红,谁寄身檐下,也就不必明说了。
下人退去后,屋子又静了下来。
霞光从窗缝渗进来,带着西晒的余热,空气里浮着细尘,静得能听见衣料轻擦的声响。
一主四仆立在房内,谁也没有出声。
那圆脸丫头平时最爱说笑,有心说两句俏皮话热闹一下,又拿不准谢凛的脾气,怕他不吃这套,只好作罢。
其他三个本来话就不多,只垂手等着吩咐。
可谢凛自记事起,从来也没人伺-候过他,在桂花胡同时,端茶倒水扫院子全是自己来,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虽然帮工时,见识过那些大少爷对下人的颐指气使,也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成了少爷,也要耍耍威风,可今日真得做了主子,又没有装霸王的心思了。
倚靠在沙发上,指尖转着温热的茶盏,抬眼扫了一圈垂手站着的四个人,微微笑道。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哪个院里当差,到我这,就守我的规矩。我这个人讲究个省心,合我的眼,守我的规矩,咱们就好好相处,我不会亏待你们;要是合不来,也不必强凑,趁早说,我让人把你们调去别的院,谁也别耽误谁。”
几人听锣听音,都知道这话其实是新主子立规矩的。便将腰背挺得更直,低眉垂目,等着被检阅。
谢凛放下茶盏,抬眼望着麦穗儿,浅淡勾了下嘴角 —— 刚立完规矩,怕几个下人绷得太紧,特意把语气放软了些。
“既这样,你现在就给我挨个介绍介绍。以后跟着我,就是我的人了,不用太拘谨,好好干就行。”
麦穗儿自己为人处世一向也是这个道理,知道这少爷是个敞亮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拿捏,便浅浅一笑,将几人引见给谢凛。
“让少爷见笑,我们几个的名字都粗陋得很,全跟地里的庄稼草木沾边。”
她先指了指身边那个鬼精灵的圆脸丫头,“这是禾苗儿,今年十六。手上针线活儿是府里最好的,人又仔细伶俐,少爷身边的细致活儿,都可以交给她来做。”
又指着那两名男仆,“我跟禾苗儿是庄稼名,他俩就是草木名。这是柳福,这是槐生。”
“槐生跟我同岁,都是二十。他会点拳脚功夫,又常在外边跑腿,懂规矩。少爷以后出门办事,带上他就行。”
“柳福比我俩小一岁,今年十九。他家祖上是出过秀才的,识字,也爱干净,懂得也多。少爷以后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尽管吩咐他。”
她一边说,谢凛一边看。
除了麦穗儿,他对槐生印象最好。
槐生就是那种站在胡同里,路过的小孩儿就想叫他大哥哥的人。
虽然大哥哥不爱说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是你就是知道,只要你开口,他就会把你举到肩上坐好,牵着你的小手去买糖吃。
而麦穗儿正好是个大姐姐版。
禾苗儿和柳福,他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好也不坏。就记得俩人都挺瘦,女的是个小细腰,男的像根火柴棍儿。
麦穗儿刚把几人的名字出身都报完,谢凛已把谢怀沙吩咐下人的样子,活学活用了过来。坐直了点身子,淡淡地道。
“我刚才回来的路上,见路边有卖虾的,看着挺新鲜,要是厨房有虾,不拘什么做法都可以,我这个人除了肥肉,别的都吃,没有忌口。”
几人见没有别的吩咐,就告退直奔厨房而去,只剩下麦穗儿还留在屋里,等着伺-候他洗澡更衣。
谢凛从他母亲的嘴里,听到些大户人家的规矩,知道很多事情,主子是不必亲自动手的,一应琐事都由下人服侍即可。
倘若事事亲力亲为,反倒被人讥讽失了贵人身份,而下人也会惶惶不安,以为自己得罪了主子,才被弃用。
想到此,他又看了麦穗儿一眼。
此时夕阳斜斜漫进室内,将一地鎏金铺得温软。
麦穗儿身姿端立,晚光落在她鬓角与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芒,照得这明媚少女格外动人。
可谢凛是在暗门子身边长大的。
男女的一切,于他而言早都习以为常,甚至因为过早得熟悉女人的一切,有些超越性别和皮肉的漠然。
仿佛年过半百的接生婆,便是女子对着自己裸-露一切也不为所动,更别提只是跟一个少女共处一室,由她伺-候自己更衣了。
他只是有些拿不准,这大帅府里沐浴更衣的流程,该怎么进行。
总不能像桂花胡同的那帮老爷们儿一样,当场脱个精-光吧?再说这房间里也没有澡盆,难道洗澡还要去别的地方?
虽然谢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麦穗儿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屋角,轻轻一推。
原来此处还有个门。
门内是间独立卫生间,与屋内奢华风格不同,极为清新。
墙与地皆铺着奶白与墨绿拼花瓷砖,墙角放着一个进口的珐琅瓷大浴缸。缸体极大,即便是高大结实如谢应山之流,也是可以舒舒服服躺进去的。
麦穗儿将龙头一拧,便有热水涌出。
她趁着放水之时,在盥洗台一侧的大理石台面上,放好牙刷牙粉,又在另一侧铺上一块干净绒布,将刚送来的睡衣内衫放在布上,又在一旁放了两块烘热的大毛巾。
看水满的差不多了,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在浴缸里滴了几滴进口香露,接着将门窗关合,留出一丝缝隙,这才走出浴室来。
而外间的谢凛听到水声一停,就将身上的粗布单衣单裤一起褪-去,脱了个干干净净。
少年身体轮廓分明,肩背舒展挺拔,腰腹紧实利落。
他迎着夕阳微风,赤诚袒露,面不改色,大大方方。
且边走边道:“我身上脏,先进去泡一会儿。麦穗儿,你去找个手劲儿大的老师傅来给我搓搓背吧。”
经过麦穗儿身边,还不放心地特意停下来叮嘱道:“一定要力气大的,我吃劲。”
麦穗儿垂着眼轻声应下。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根,软得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