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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骨肉贴心 谢应山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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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这谢怀沙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对他二叔说着话,眼底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红倌。
只见这少年不论皮相还是骨相,俱是一流。
此时站在日头底下,光落在他脸上,却被高挺的鼻梁与微垂的眉骨齐齐截住,眼窝自成一片浅阴,仿佛戴着墨晶眼镜一般,半点不受日色灼眼。
他越看越气。
想这貌美的小杂种,真是走了他娘的狗-屎运!
这么多年过去,二叔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崽子在这人世间,可那千刀万剐的马良才非要自作主张将他找了回来!
听说小杂种的娘还是个张开腿卖的,一家子不要脸的贱-货!
谢怀沙一肚子怨气,面上却半点不显。
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绕着红倌走了一圈,然后在谢应山面前站定,违心地赞叹了一句。
“人人都说二叔长得好,我看弟弟的风姿,比二叔也差不了多少。可惜长在那样的地方,要不早就是跟您上战场、立战功的少帅了!”
谢应山丝毫没听出他的重点在“那样的地方”,洋洋得意地对侄子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小子眼光真不错。光脸好看还不算什么,你看我儿子这两条大长腿!眼看着就要比我还高了!”
谢怀沙最讨厌别人当着他的面提高矮,当即笑着转了话头。
“瞧我高兴得糊涂了,一直弟弟长弟弟短,还没请教弟弟的名号?”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与红倌目光对上。
他方才晚来一步,就是去打探消息了。
先导队的卫兵刚一下车,就被他抓住问了个底儿掉,所以他才知道眼前这小杂种的名字是跟着他娘的花名叫的。
当婊-子的娘叫“一朵红”,婊-子的儿子只能被叫做红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长得再高、再美,连个名字都没有,也配做个人?
但红倌微微一笑,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叫谢凛。“
”‘朔风凛凛雪漫漫’的凛。因为我出生在冬雪之日,所以爸爸特意为我起了这个名。”
红倌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自然没有料到这件事会被人拿来肆意编排,他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开始新的一页,往事自然不必再提。
“红倌”这个名字,只能属于桂花胡同。
所以他在回来的路上,便请爸爸为自己正式起了一个表字,兼当名号。
谁料谢应山虽然长得翩翩公子样,其实大字不识几个,脑中翻来覆去都是些不上档次的字眼。
想了半天,他突然福至心灵,憋出来一个“凛”字。
其实他只愿儿子日后威风凛凛,谁料红倌却另有一番解释。
父子二人都在阴差阳错,反倒歪打正着。
谢怀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一时竟无话可说。
谢应山则如同进了空山挖得宝藏,又惊又喜,脱口而出:“我-操,儿子你不光认识字,还会作诗呐?”
红倌略带羞赧地低头一笑,娓娓道来:“我家胡同旁边有个私塾……家里没钱供我上学,我就站在外边偷听……”
这句话他说的半真半假。
私塾是确实有的,只不是去偷听,是去偷吃的,偶尔也偷钱。
他偷东西时不分大小,先生学童都不放过。但确实在做贼盯梢之余,被迫熏染了一些文化气息。
下人们何等识趣,听到此事,立刻又是一鞠躬。
“凛少爷过目不忘,天赋异禀,真不愧是将门虎子!”
只有谢怀沙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父子始终十指紧扣的双手,心里破口大骂。
“臭不要脸的小贱-货!装你-妈-的可怜样啊!我可去你奶奶个腿儿的吧!”
几人在下人们的簇拥下进了主楼。
一踏正门,便是挑高两层的穹顶大厅,正中悬着一盏波西米亚水晶大吊灯,万千切割晶面垂落如星河,日光一照便碎作满室流光,璀璨得叫人屏息。
地面是意大利进口大理石拼花,黑白两色交错织出缠枝纹样。
中-央螺旋楼梯蜿蜒而上,扶手是整段云白大理石,底端包铜鎏金,台阶铺着暗红绒毯。
楼梯转角处高窗嵌着彩色玻璃,阳光透入,便在地上投下斑斓碎影。
如此良辰美景,却是冷冷清清,人在楼空。
原因无他,这三层小楼五十七个房间,目前就只住了俩活物。
谢应山独自占了三楼东侧,会客、办公、睡觉都在此。
西侧他让人整体打通后,隔出来四个厅。一个放了红木台球桌用来打球;一个放了美国维克多留声机用来跳舞;一个放了茶桌瓷器品茶;一个放了麻将桌消遣取乐。
谢怀沙因为要随时找他二叔商讨事情、签字批条,又自诩府内总管,有里有面,也算半个主子,独自占了二楼东侧三间房。除此之外,二楼其余房间都空置着。
一楼门厅左右连通大客厅、宴客厅与管事厅,副官们住前院厢房,下人们住偏院的后罩房。
谢家本来人就少,住得还稀稀拉拉。
白天都在主楼里还好一些,到了晚上,走廊的灯都得开整宿。一关灯,阴森荒凉,宛如鬼楼。
家里其实也有女主人,但住在了别处,原因说来也好笑。
自打沈瑛去世,谢应山再未娶妻。检查出身体问题后,姨太太们也都被他留在了大名府,只带着一个最风-骚貌美的八姨太丁曼云上了天津。
按理说,丁曼云作为谢大帅此时唯一的枕边人,应该跟他一起在小楼里居住。
但谢应山深知这娘们儿是个沾着男人就淌水的货色,他在家倒还罢了,他要带兵出去打仗一走半个月,就剩她跟谢怀沙俩人单独在这楼里,也实在不放心。
虽然丁曼云拍着胸脯发誓,自己一百个看不上那小豆芽子,但谢应山还是将她安置在了楼后的东跨院里,好歹有一众下人看着,生不出事端。
今日楼内终于喜添少主,谢应山心病尽除,扭头笑嘻嘻地看着谢怀沙。
“我说大侄儿,给你弟弟安排住哪里啦?”
谢怀沙妒归妒,规矩他懂。现在正是谢应山父爱如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之时,他可不敢明面上怠慢谢凛。
抬手一指二楼东侧,他笑着道:“就在二叔楼下,那里视野最好,推窗就是花园。”
谢应山“噢”了一声,牵着儿子手,抬脚上楼去看。
走到楼梯转角,他突然想起来,回头问谢怀沙。
“你不是上个礼拜刚收拾好,才住进去没几天?现在你弟住这里,你住哪儿?”
“我把西侧那几间收拾出来了。消息来得突然,我东西又多,来不及归置,就先乱糟糟地堆在屋里了,回头再慢慢收拾也来得及。”
谢怀沙说完,又幽幽地对着谢应山一笑,半撒娇半抱怨地道:“二叔要是提前告诉我,侄子也不至于临时抱佛脚忙成这样。您是没看到那个人仰马翻的劲儿,我连做饭的那几个大师傅都叫上来了。要是再有下回,侄子可就要撂摊子啦。”
于理来说,谢应山也知道这事并不好办,确实时间过于紧了些。
可于情来说,他作为长辈,又是一家之主,自然也没必要受一个侄子兼管家的挤兑。
正在兴头上的谢应山忍不住横了谢怀沙一眼。
心想你他娘的今天吃错药了,还当着我儿子的面威胁起我来了啦?
怎么着,老子做什么事儿,还得提前跟你汇报?!
可毕竟是做人家二叔的,脏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好在谢凛微微一笑,替他爸爸解了围。
“放心吧沙哥,我爸爸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你就算想再抱佛脚,我爸爸都不知道上哪儿给你找去呢,你这管家摊子,我看是撂不了啦。”
谢应山什么也没说,对着谢凛会心一笑。
初初体会到了骨肉贴心的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