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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帅侄子 谢怀沙这个 ...

  •   红倌拎着自己的小布包,立在车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台庞然大物。

      他只在庙会上远远见过一回汽车,知道这是金贵玩意儿,连他们胡同里最有钱的王家都买不起——王家可是吃饭都要用银碗的大户人家。

      但那个开车的大哥哥告诉他:这样的车,他们在天津的家里,就停着十几辆。

      他知道,在“天津家里”的意思就是,不止在天津,其他地方也是有车有房的。

      他问那个大哥哥,他爸爸(叔叔说,叫爹土气,现在城里都时兴叫爸爸)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兵和钱呢?

      大哥哥说,因为他爸爸是司令。整个天津和整个冀南都归他管。

      可天津有多大,冀南又有多宽,红倌全都不知道。出了自己家住的这条桂花胡同,他哪儿都没去过。

      但是他知道县知事有多厉害。

      可现在,县知事正对着他爸爸点头哈腰,极力邀请他赏脸留下晚宴,爸爸却只是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

      最后不等县知事说完,爸爸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就上了车。

      他们在座位上坐稳,两名背着枪的卫兵便利落地关上了车门,然后各自跳上一侧的踏板,车就缓缓开动了。

      此刻因为这些贵人的到来,胡同里挤满了围观的人,车一靠近,都慌忙躲到路边避让。

      红倌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脸。

      他记性极好。

      这些人里,有帮过他们母子的好心人,但更多的,都是对他轻视、臭骂过他的人。

      他们自己、或者看着自己的孩子,将他踩进猪圈里,往他嘴里塞猪粪,脱-光他的衣服和裤子,让他在众人围观里,光着身子爬到胡同口的桂花树上去拿衣服。

      当他拿到的时候,才发现衣服早就已经被剪成了碎布头,没法缝补也没法洗——上边沾满了又腥又骚的尿。

      轿车平稳地穿行在街巷间,如刀分水。

      红倌倚在暗色车窗后,望着那些从前踩他入泥的人,此刻匍匐避让、战战兢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权力的模样。

      不需动刀,不必开口,旁人便自会畏惧,自会臣服。

      可他也清楚,这威风不是他的,尊荣不是他的,这一切,不过是借了身旁之人的光。

      谢应山自上车起,就一直紧紧抱着他。虽然红倌已经是跟这个男人体型相仿的男子,不是小孩子了,但——

      “老子就想抱着自己的儿子,我看谁嫌命长,敢嚼这个舌头!”

      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滚烫而真实。

      红倌笑着垂下眼,往谢应山的怀里又靠了靠。

      他心里清楚,倘若这位谢大帅还有别的骨血,那他就不会被想起,不会被寻回,更不会被这样抱在怀里。

      但没关系。

      红倌微微抬眼,谢应山便察觉到了,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而沉的吻。

      现在,他只有我。

      不是吗。

      明明回家的路跟去时是一样长,可谢应山觉得还没跟儿子说上几句话呢,车子已经停在了大帅府。

      他老人家此刻的快活心情,恰如那老树发新芽。

      一扭腰,轻轻巧巧地从车上蹦了下去,然后对着卫兵一挥手,颠颠儿地跑过去亲自给儿子开了车门。

      不得不说,马良才确实有心,把车停得刚刚好。

      红倌一探出头,就看到了占据谢宅半幅天地的大花园。

      浓荫如盖的树木,将烈日筛成满地碎金,风一过,叶浪轻翻,簌簌有声。

      月季层层叠叠,紫薇花燃着一树艳火,在碧荫里灼灼而立。

      中-央还有一座喷泉,水雾四散。假山石隙间,茉莉藏在绿萝叶底,暗香幽幽。

      夕阳追着晚霞缓缓流淌,花木繁盛,动静相宜,是权势滋养出的、从容盛大的夏日盛景。

      而在这片盛景之中,一排下人垂手含笑侍立。

      不论男女,都是身姿挺拔,容貌清秀,一水儿的浅色单褂,格外清爽整齐。

      见红倌下车,众人便对着他一鞠躬,脆生生地齐贺了一句。

      “恭迎少爷回家。”

      话音刚落,这排人身后,又缓步走出来一个青年。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白面书生相,眉眼清润,鼻梁挺括,眉心一点小小的观音痣。穿着一身熨帖的青绸长衫。个子不高,步子不大,略有些内八,却落得稳当。

      他笑着走到谢应山面前,开了口,声音温润清亮。

      “二叔匆匆忙忙就带着人去平县,倒把我吓了一跳。后来听他们说是寻到弟弟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我已经让人收拾出了房间,等下让他看看,还有哪里不称心的,我再让人换。”

      回来的路上,谢应山为红倌介绍府内情况的时候,提及过此人。

      这青年名叫谢怀沙。他父亲谢振坤跟谢应山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同村。

      谢振坤家里略强点,能吃上棒子面的馒头。每次他都吃一半,另一半留给谢应山。

      后来谢应山去当兵,谢振坤胆子小,不敢跟着他扛枪打仗,宁愿在家种地,谢应山也不勉强。

      他当了团长第一年,就给谢振坤娶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媳妇。小媳妇年初进的门,年底就生了谢怀沙。

      谢怀沙五岁那年,谢应山升了师长。高升之后也没忘本,逢年过节一车车的好东西往谢振坤家里拉。

      谢怀沙从小就听他爹说起这位叔叔——按着父辈的交情,他叫谢应山二叔——如何厉害威风,如何顾念旧情。

      后来他爹娘相继过世,下葬次日,谢怀沙就来投奔了二叔。

      可他是被谢振坤当读书人养得,爹娘从没让他下过地,他也吃不了苦,不想去做大头兵。

      即便他想,谢应山也不会让他上战场,怕他刚冒头就被打死,可让他做副官也不像话。

      倒不是见外,就是谢怀沙这个人,穿上军装也不像个兵,没有那个精气神儿。

      高不成低不就的,又不愿白吃白住落人话柄,最后他自荐做了大帅府的总管家。

      大帅府虽然就一位正经主子,但迎来送往,人情交际也是一桩麻烦事,何况还有几处宅子和数不清的财富呢?

      谢怀沙这点倒是厉害,用不了两年,就在内账房先生的帮助下,把阖府上下一应的人事开销打理得井井有条。

      又顶着谢应山侄子的名头结交了好些人脉,什么时候换美元英镑,有些官太太还要先探探他的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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