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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跟爹回家 “跟爹走吧 ...

  •   他一把抓过纸袋,将里边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桌上,一目十行地看完第一页,哪里还有耐心再细细查看剩余的。

      “走走走!这些我车上再看!”

      谢应山攥着文书一阵风似地卷出了门。马良才连忙紧随其后,出楼召集卫兵。

      五分钟后,一行人直奔平县而去。

      马良才亲自开车。见此刻车中只有他与司令二人,这才为谢应山细细讲述了这意外之喜的来历。

      原来他有个表哥就是平县本地的。表哥去年刚娶了媳妇,这媳妇的娘家妈,恰好当年给李乡绅家隔壁帮过工,知道些内情。

      说那李乡绅在北平挨了谢应山的毒打,回家就迁怒到自己女儿头上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他让下人顶着风雪,把即将临盆的李小姐送去了乡下庄子,任她自生自灭。

      后来直隶各兵过境,频繁打仗,李家悄无声息地变卖了田产,连夜搬走了,只剩这李小姐一个人带着孩子讨生活。

      可怜李小姐只有十七八岁,又是个刚生产完的千金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实在没有活路,只能卖身做了暗门子。

      马良才说到这里,不动声色地一抬眼,在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下后排的谢应山,见司令并不在意,这才接着往下说。

      “今年元宵节,平县的县知事范如海在城隍庙外大放了一场烟花。平县人都去看了,城隍庙外人山人海,挤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谁家的马车受了惊,蹿到人堆里去了,见人就踢。这下可好了,好几千人推得推,逃得逃。我那个表哥得亏人长得壮实,护着媳妇和丈母娘跑了出来。“

      ”他们仨往外逃的时候,他那丈母娘正好跟李小姐挤到一起了,她觉得有些眼熟,就回头瞅了一眼。“

      ”结果就看到那李小姐穿着高跟鞋,跑也跑不快,被身后的大汉猛推了一把,摔倒在地上。我表哥隔着人群喊了两声,也没人理睬他,那些人只顾逃命,哪管脚下踩得是人还是路。“

      ”后来李小姐……就再也没起来了。”

      谢应山听到这里,身子猛地一挺。

      “那我儿子呢?我儿子没事儿吧?”

      马良才沉默了一瞬,似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顿了顿,才轻声道。

      “李小姐被那壮汉撞倒后,少爷也被挤散了,不在一起。“

      ”后来他知道李小姐死了,去找那个壮汉拼命,结果被人揍了一顿,听说……一只眼睛差点被打瞎了……”

      话音刚落,他一抬头,看清谢应山的阴沉神色,连忙安抚道。

      “这都过去半年多了,少爷早就没事了。司令请放宽心,千万别气坏了您的身子。“

      ”那个人卑职也打听过了。前两个月他自己走夜路没注意,栽倒河里早就淹死了。”

      谢应山自从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了。

      他冷笑一声,戾气翻涌:“狗-娘养的杂种也敢动我儿子?传我的令下去,他全家老小带邻里连坐,活的都给老子毙了,死的挖出来鞭尸!”

      一言判尽满门性命后,他转脸又鸟语花香地,将不作为的县知事范如海和警务长李昌骂了个狗血淋头。

      其表情之生动,语言之丰富,令见多识广的马副官叹为观止。

      谢应山骂了一路,也躁了一路,车窗又紧闭,闷得车内像个不透风的铁匣子,这时就有些缺氧般地窒息。

      他打开车窗,热风轰然灌进来,裹着午后草木晒透的闷凉,扑在脸上。

      他往靠背上一瘫,闭了眼。马良才也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有先导队在前警戒清障,一路畅通无阻,车又开得快,眼瞅着再有十几分钟就要到平县城门,马良才琢磨着是不是该唤醒司令,让他醒醒神,等下好精精神神地见儿子。

      一抬眼,他蓦地在后视镜里跟一双阴沉沉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马良才浑身汗毛陡然竖起。

      他不知道司令是什么时候醒的,又在镜中盯着自己看了多久!

      谢应山似笑非笑地盯着镜中明显慌了的男人,阴恻恻地道:“马副官,刚想起有件事忘了问你。”

      他喜得麟儿,起初上了头,只顾上高兴,闭目养神片刻,脑子渐渐清明过来,方才那股热劲也慢慢沉了下去。

      “这么说来,“谢应山将牛皮纸袋在手里轻轻一掂。

      ”半年前,你就知道……我有个儿子?”

      马良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被窗外吹进的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喉间滚了滚,勉强稳住声线,这才连忙开口解释道。

      “司令明鉴,卑职绝无意隐瞒。只是卑职表哥听他丈母娘说起往事,又知道我跟着司令,就立刻动身去找我。“

      ”只是那时候咱们先在北平,又辗转去了山东,然后就在津浦线上打了张学良他们半个多月,一直都在外头。我表哥不识字,写不了信,又怕托人走漏了风声,所以才一直等到咱们六月回到直隶,这才到我家,都跟我说了。“

      ”我怕他丈母娘年纪大了,黑灯瞎火得看不准,认错了人,万一提前禀告,结果不成,又惹您伤心。“

      ”所以这一个月我亲自来了平县四次,将少帅的户口登记、李小姐的生前的居住档案和户口注销都一一比对过几遍,又暗中问了邻居和保长,还去了李家之前的住所,问了周边的邻居,确认无误,这才今日敢跟司令您汇报的。”

      谢应山听着马良才这番话听来入情入理,字字句句都像是为他着想。

      可这般天大的事,他竟背着自己瞒了个滴水不漏。

      若是他私下动了什么手脚,谁又能发现得了呢?

      换句话说,马良才自己一个人找到的这个儿子,真的是他儿子吗?

      谢应山缓缓摩挲着膝上的牛皮纸袋,压下翻涌的疑虑,没再追问。

      心里还是在隐隐盼望着—— 即便这是场真假美猴王的戏,他也但愿登场的,是真真正正的那个孙悟空。

      一刻钟后,谢应山在桂花胡同一处窄小破旧的院子外,下了车。

      日晡时分的太阳依旧毒辣,斜斜坠在天边,泼下一片燥热的黄光,浮着热浪,四下静得只剩车门关闭及卫兵列队的轻响。

      听见动静,院内正屋门轴轻响,走出个高挑挺拔的少年。

      少年一身粗布旧衣裳洗得发白,立在院子里,倒是不躲不惧,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困惑望着涌入院中的大兵。

      他目光缓缓扫过前排卫兵,顿在人群之后。

      人群之后的谢应山立在阴影里,死死盯着少年,嘴唇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不需要任何证明和口供,他就知道这人必是他儿。

      骨相轮廓,分毫不差。

      就连一抬眼露出的那点桀骜,都带着他十七岁时的鲜活。

      像是岁月把他年少的影子,硬生生抽离出来,凝在了这一刻。

      都说他谢应山天煞孤星,命里孤苦,不得善终。他一向厌恶这宿命之说,所以从不求神拜佛。

      但这一刻,他觉得佛祖待他还是不薄的——居然在永恒的孤独夜路上,给他留了一盏灯。

      谢应山一把扒开身前卫兵,大步跨到少年面前,伸手便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他半生漂泊的罪孽与孤苦,仿佛都在这一抱里,得到了救赎。

      他这边激动难捱,但那少年只是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自称是爹的男人,这少年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天本来就热,眼下被这滚烫的怀抱裹着,更是热得难受。

      但他是跟着做暗娼的娘长大,从小就会看人脸色。他知道此刻所有人——所有拿着枪的人——都在等着看一出父子相认的喜极而泣。

      于是他眼底慢慢浮现出了泪。

      那泪沉甸甸地坠着眼眶,像是终于扛不住这迟来十余年的亲情,一滴接一滴地落了下来。

      他哭得无声无息。

      谢应山过了片刻才察觉到肩上的湿凉,慌忙松开些,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地哄那少年。

      “别哭了,你一哭,我这心也一阵阵地揪着…… 是我不好,爸爸来得太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儿子,你是不是…… 生爸爸的气了?”

      少年摇了摇头,慢慢垂下眼,眼尾的泪砸在谢应山的衣襟上,砸出一小片湿痕,声音轻得被午后热风一吹,差点就散了,一句一顿的,是攒了十几年的话堵得喉咙发疼。

      “我…… 我以前…… 胡同里的小孩…… 都骂我野种…… 说我是没人要的……”

      他吸了吸鼻子,指尖攥着谢应山的手,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像怕一松手这就成了梦,细声细气的,带着点不敢信的软。

      “我以为…… 我这辈子…… 都只能是没人要的了…… 原来…… 原来我也有爹啊……”

      谢应山听了儿子这委屈巴巴的话,顿时心都要碎了。

      他看也不看匆匆赶来迎接、还在气喘吁吁的范如海等人,径自握住少年的手,犹嫌不够,还要十指紧扣。

      谢应山盯着少年,声音沙哑。

      “跟爹走吧,爹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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