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赴凛途》顽骨生花

2、大梦初醒 谢应山在这

　　原来谢应山当年还只是团长时，有一年腊月在冀南剿匪，经过平县时，大雪封路，他就带着部下在平县过了年。

　　平县当地有位李乡绅，乃是前朝做过官的老爷。

　　为了感激谢团长保卫本县安宁，自愿献上嫡亲女儿，给未婚的谢应山做姨太太，以慰团座寂寞。

　　这李小姐人极美，可年纪太小，不识趣，门第又不高，谢应山玩了两三个月，弄大了人家肚子，也就腻了。

　　开了春他带兵离开平县，连声招呼也没打，就把李小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扔下不管了。

　　许是休养生息得好，自那起，谢应山的仗越打越顺。半年后，他终于求得名门贵女，跟北平沈家一位小姐订了婚。

　　沈家富可敌国，谢团前途无限，这强强联姻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平县。

　　李乡绅见自家女儿再有几个月就生了，可孩子他爹依旧问都不问，就一路赶到北平找到谢应山，非得要个说法，不给就不走。

　　谢应山颇想一枪就毙了这个胡搅蛮缠的老头子，又担心沈家小姐知道内情会悔婚，无奈之下，只能将李乡绅吊起来，用盐水鞭子抽了个半死，又派人将他押送回了平县。

　　李家人见到李老爷的惨状，哪里还能不识趣。此后便与谢应山再无来往，他也很快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谢沈两家顺利完婚。沈家小姐沈瑛嫁过来两年半，身子一直没有动静，谢应山也沉得住气，当着众人的面，对沈瑛百般关爱，从不催促。

　　其实第一年的年底，他就在外面偷养了几个屁-股大的姨太太，只瞒住了自家内宅。

　　又过了一年，沈瑛生了病，常年卧床不能起。谢应山便名正言顺地把姨太太们都抬进了门。

　　如今沈瑛去世已十余载，姨太太们也换了好几批，可谢应山还是没有子嗣。

　　人人都说谢大帅杀气重，克妻克子。谢应山嗤之以鼻，其实私下也偷偷喝了半年中药。

　　舌头都苦麻了，还是屁用没有。

　　能搜刮到的民间秘方都用过了。虽然依旧没结果，谢应山倒是还抱着一点乐观心态，坚持播种，每晚都折腾得姨太太下不了床 ，可肥沃的土壤还是不发芽。

　　今年二月他在青岛驻兵，有天路过一个洋人开的医院，也不知怎的，他鬼迷心窍了一般，偷偷溜进去检查了一圈。

　　检查结果一出来，人就懵了。

　　谁也想不到，高大魁梧英俊帅气的谢大帅，居然弱精。

　　德国医生精通中文，清清楚楚地解释完，还不忘人道主义地对谢师长安慰一句。

　　“像您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三十五岁之前还是有机会当父亲的。请别灰心。”

　　谢应山木木地转了转眼睛。心想，可老子今年已经四十三了啊！

　　这他娘的不是让我灰心，这是直接让我死心啊！

　　呆呆望着诊断书，当年副手临死前的那句话，声如惊雷，隔了如许山河岁月，再次将谢应山彻底击垮。

　　“你总有像我一样！被人暗算、横死街头的那天！”

　　“你死之后，你的兵权地盘尽归他人！“

　　”无人给你收尸！无人替你报仇！！”

　　自知被命运判了无期徒刑的谢应山，从这日起，就总是恹恹的。

　　就算拉着队伍上了前线，也是魂不守舍——要不也不至于那么巧，正好替赵廷枢那个不要脸的老货，挡了一枚子弹。

　　知道自己播种已经是彻底无望，谢应山前些日子倒是也动过从子侄里过继的想法。

　　可那些男孩子都被惯坏了，简直没法看，要不蠢，要不木，要不丑。

　　倒是有一个勉强能看得入眼的，偏偏还像个小娘们儿似地娇娇柔柔。不像给他当儿子，倒像是来给他当小老婆的。

　　这让谢应山更觉前路茫茫，心灰意冷。总觉得自己一天天累死累活地扛枪打仗，都是他娘的在给别人养地盘。

　　而马良才今日，就是来辟出一条柳暗花明之路，让谢司令死灰复燃的。

　　马良才一进屋，先恭谨利落地给谢应山敬了个礼，随即快步走到书桌前，他抿嘴一笑。

　　“报告司令！给您道喜了！“

　　”您还记得十八年前在平县的那个李小姐吗？她爹李老爷——就是那个做过道尹，续弦续了自己小姨子的那个李乡绅——不是还在您大婚前去找您闹事来着？“

　　”那老爷子当年不是说他女儿李小姐怀了您的孩子吗？卑职幸不辱命，终于打听到那个孩子的所在，如今已经把人找到了！”

　　谢应山刚从午睡中醒转，脸上还沾着几分慵懒的倦意，闻言先是一愣，眉头微蹙，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马副官嘴里的“李小姐”和“李老爷”都是何方神圣。

　　马良才也不急，垂手立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直到谢应山终于放下搭在桌上的长腿，腰身一挺坐直，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良才这才微微俯下身，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袋里装的是从平县警局调来的户籍档案，还有他亲自取证的供词。

　　他双手撑在红木书桌的桌沿边，午后阳光从干净明亮的雕花玻璃窗外透进来，洒在他喜笑颜开的脸上。

　　“司令，”马良才凑上前，对着目瞪口呆的谢应山笑嘻嘻地禀道，“那位李小姐给您生的，还是个儿子呢！恭喜司令，往后，您可就后继有人啦！”

　　屋内霎时一片寂然。

　　窗外蝉声初时疏淡，似有还无，忽一振翅，鸣声骤起，轰然漫窗。

　　谢应山在这铺天盖地的盛夏气息中，大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