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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途无望 独自守着无 ...

  •   一九二二年,四月末。

      奉军大举入关,直逼京畿。直军扼守长辛店、琉璃河一线,枪炮连天,血肉横飞。

      战至五月初,奉军伤亡惨重,溃退出关。

      六月中旬,双方签订停战条约,直系自此独掌直隶与山东全境,权倾华北。

      直军大胜之后,自然要论功行赏。

      其中天津镇守使一职,乃是直隶省内第一等要缺。

      扼京畿门户,掌津埠财税,位高权重,肥腴无比,是多少师长挤破头也求不到的肥差。

      直隶督军赵廷枢,不及向上级诸君报备,自己就先拍了板——任命第十七师师长谢应山兼任该职。

      消息一出,北平的各位长官老爷们倒是没说什么,可与谢应山同僚的各位师长却没有那么好的风度。

      当着督军的面不敢质疑,转过头就骂了街。

      “妈的谢应山不就是这回给老赵挡了一枪吗?!屁事都没有,躺两天就站起来了,也值得给他一个天津?!”

      有知道些内情的,就一脸坏笑地低声道:“你懂个屁。人家那叫'舍身护夫'!“

      ”老谢16岁就跟了赵督军,至今无妻无子,这你都看不出来个眉眼高低,还想跟他争?“

      另一个又道:”老李说得是这个理儿!想当年老谢在床上张着腿收督军枪子儿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几人挤眉弄眼地笑骂了一番,过个嘴瘾,也就散了。

      当晚,赵廷枢听了手下的一番附耳密报,淡淡一笑,转天就让谢应山又兼任了冀南镇守使。

      一夜之间,谢应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直隶南北两大财源,手握半壁江山。

      其他师长见状,哪里敢再有任何不满?

      当即把嘴都捂了个严严实实,唯恐再有些许风声飘了出去,那赵督军只怕又要给老谢加官进爵了。

      六月底,谢应山顺利接到“大总统令”,同日陆军部全国发表通电,风光上任。

      到任当天接了印,下午他闲来无事,便独自去天津英租界走了一圈。

      没白逛。

      他看中了香港道上一座临街独栋的大宅子。

      这宅子的主人乃是前朝恩封的亲王,天潢贵胄,品味与财力皆是顶尖。

      整个宅子建成不到五年,占地十亩,前府后院,格局规整,气派庄重。

      外院三开间府门,前院东西各一排厢房,厢房后便是上下五十七间的主楼。

      主楼乃是三层仿罗马式青砖洋楼,檐角尖塔林立,科林斯柱与浮雕错落。

      门前立六根爱奥尼克柱,九级青石台阶层层而上,直抵券门。

      院内花园占去一半,有喷泉、假山、网球场,地下室藏金库与暗道,极尽奢华,正正堪配谢司令如今的身份享用。

      谢应山回到镇守使署后,就派出身边一位伶俐得体的副官去谈价。

      但这位亲王在这里住得很舒服,又不缺钱,并不想卖。

      那副官本想凭借自己的莲花之舌,和平谈下这桩生意,不想在听差处等了半日,连府内大管事的面都没见到,只好抬出了谢司令的名头来施压。

      谁料这亲王生平最恨的,除了宣统废帝,便是这些“吃大清饭、砸大清锅”的军阀蝗虫们。

      当即便发了一通大大的脾气,责令大管事把这存心来捣乱的副官,乱棍打死。

      倒是他的贴身老太监消息灵通些。

      知道谢应山是手握重兵的新贵,不好惹,便软语劝道“让咱家去好言劝退也就罢了,免得日后这帮丘八们再来骚扰。”

      王爷半晌没说话,末了沉着脸,砸碎了两盏白玉茶盅,一言不发地背着手走了。老太监便知道亲王这是允了。

      这自请而来的老太监怀着百倍的信心和轻蔑而来,不料却大大地碰了个软钉子。

      副官与他各为其主,又兼都是唇舌了得,背后各有强硬倚仗,谁也不肯让步,果不其然就谈崩了。

      那老太监乃是慈禧赏给亲王的贴身近侍,气派大,气性也大,从来没被人如此下过面子。

      让这给脸不要脸的年轻副官激得早就忘了来意和身份,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臭骂了一通之后,径自起身拂袖而去了。

      那副官先是受了辱骂,又被主家孤零零地扔在大厅之内,但是也不恼,依旧笑意盈盈地跟送客的告辞。

      他出得门去,向谢司令略一请示,当即调来了整整一个团的兵力,将亲王府邸围得密不透风。

      府中上下连半步出入都不得,王妃便是要入厕,门外亦立着持枪卫兵把守监听,一言一行、一呼一吸,尽在他人眼底耳中。

      当天下午,亲王头顶“盒子炮”,不得不接受了副官开的价——两条小黄鱼就把造价40万两白银的宅子给贱卖了。

      这亲王自小在宫里长大,除了辛亥国变那一遭,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气之下,他连夜变卖祖产,带着妻儿奴仆出了洋,此生再没回来过。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现在我们只说这无法无天的津门霸主谢应山。

      按理说,此时正该他春风得意,放浪纵情之时,可谢应山人前人后,却是整日的郁郁寡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自住进这大宅子后,已经许久不曾在社交场合出现过了,甚至都没去北平陆军部报到。

      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们,大感诧异,背着人偷偷嚼起了舌根。

      要说这谢应山,虽然是个丘八,但却是出了名的会玩也爱玩的人,长得又风流出众。自十几岁投军至今,权势、名利、靠山、金银、美人,世间能求的风光,他早已一应俱全。

      怎么就忽然封了门呢?

      有人说他这次直奉交战伤了根本,再也玩不动了;还有人说他看上了名媛玛丽安许,但许阁老嫌他是个兵匪头子,宁死不让女儿见谢一面;还有人猜是因为赵督军长居北平,跟他两地分居,两人正在闹别扭—— 猜的五花八门,什么新鲜的都有。

      只有跟着他多年的老人,隐约猜出了几分真相。

      人到中年、权势滔天的谢应山,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个流着他血的孩子,叫他一声爹。

      谢司令这半辈子,刀头舔血。从底层兵痞爬到津门镇守使,手上沾着命,心里埋过债。权位越重,身边人越多,真心越少。

      幕僚是利,部下是兵,亲戚是算计,兄弟是利用,连枕边人都带着一腔所求。

      他见过太多军阀无后,一死便树倒猢狲散,地盘被吞,家眷被辱,尸骨无人收。

      也见过太多人有了子嗣,才有底线,才有牵挂,才有不敢轻易去死的理由。

      而他这恐慌无后的心病,其实起源于数年前,遭遇的那场惨烈的兵变。

      那时的谢应山,刚升了师长,坐稳一方兵权,可麾下跟随他十多年的副手却暗中勾结他的对手,妄图篡位夺权。

      事败之后,那人被绑在辕门,浑身是血,却仰天狂笑:“谢应山,你杀了我又如何?!你无后!!”

      “你总有像我一样!被人暗算、横死街头的那天!”

      “等你死之后,你的兵权地盘尽归他人!无人给你收尸!无人替你报仇!!”

      那一夜,谢应山独坐空荡正堂,灯亮至天明。

      打拼多年,如今天下皆在他手,却无一人可传。

      独自守着无边富贵的谢应山,每天早上一睁眼,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别的,竟是一片茫然 —— 连他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起床都不知道。

      这般浑浑噩噩混日子,别说是情-欲,连吃饭都没胃口。更别提往日最爱的那点子性-欲了,都快他-妈的死透了。

      这平淡又无望的日子,他是越过越没意思。

      一时亢奋,一时低落,眼瞅着隐隐有点要疯魔的倾向。

      就在这时,谢大帅那最伶俐贴心的副官——刚替他抢占下王府豪宅的马良才,在八月初的一个夏日午后,伴着阵阵蝉鸣,走进大帅的书房里,向他又汇报了一个好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途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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