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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吃炸薯条 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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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闻着浅浅的木质香气,林李朦胧醒来的时候还在疑惑,今天睡得头脑清爽但天居然还是黑的,伸懒腰的手就敲到了木板,这一下关节的钝痛终于唤醒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原木花纹,林李感叹还好当初家装没有接受老妈的花开富贵建议,简约还是耐看。
掀开身上的保暖内衣,林李推开柜门坐起身,思考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上班遇见钢铁精神病人,下班吃炝锅面晕碳到睡着,屋里进了只黑色史莱姆——呵,私闯民宅的小怪物。
林李低头看一眼自己,嗯,没有其他犯罪迹象。
出来找到手机充上电,林李忽略掉狂乱弹出的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对着12:37几个大字陷入沉思,原来一口气睡17个小时才是自己的真实能力。想想衣柜的原木气息,林李再次表示对自己的肯定。
再想逃避也要上班,一次充足的睡眠让林李被各个主任依次以:小林大夫、极个别同志、名字我就不提了,三种点名方式批评了一天。
下班时魏晓凑过来贱兮兮地问,“什么情况,咱李子是虚成这样了?”挤眉弄眼之间很有些村口情报处大妈预备役的风范。
“滚之。”林李用中指推一下镜框。
“好嘞,对了,你说的那个人确实没查到。”魏晓挠挠头,对自己发配信息科培养出来的检索能力产生一丝动摇,“不过你该请的客我是不会退款的。”
“等你这周下夜。”林李笑出颗虎牙,总感觉事情变得神秘起来——就诊卡已经没了,院内系统里根本搜不到李永辉这个人,当天的挂号记录变成***,甚至保安大哥都直说没印象,几乎把怀疑林李有病写在脸上。
开玩笑。
林李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百分之三百的自信,学医的十年里从未熬夜备考,英文学术汇报脱稿如切瓜砍菜,这种不寻常的经历虽然不是第一次,但也足够印象深刻。
想不明白就及时存档,下次再来,林李看得很开。
从小时候爷爷告诉他不要随便给别的东西吃饭开始,林李优秀的脑瓜就已经产生许多猜测和联想,只不过最近的证据越来越多了。
没错,即便从小就见识过一些特殊生物,林李仍然不相信撞鬼这种东西,铁血唯物主义战士几乎刻在DNA里。
想起昨天最后看见的黑色小怪物,林李下意识捻一下手指,今天涂主任说他睡饱觉气色就是与众不同,黑眼圈都摘了。
摘了黑眼圈的功臣这会就在林李脚下——医院地下停车场。
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寒气袭人,地下三层尤其清冷。多数职工懒得开到最下面停车,这层就更显荒凉阴冷。不过这会稀稀拉拉的车之间倒是还站着两个影子。
黑色史莱姆正把自己拉成拔丝地瓜,努力保持高大威严的形象,如果曾经有的话。在他正对面,“李永辉”小姑娘站得僵直,眼珠子还保持着快要脱出的神态,似人非人,不过这次依稀可见惊恐的神色。俩人互相对峙,或许几分钟,史莱姆缓缓吐出就诊卡,啪嗒,掉落地面的脆响回荡在这片空间。
“李永辉”应声倒下,身体痉挛着翻白眼,喉间冒出库库的声响,史莱姆由黑一点点变成紫色,发出“啵”的一声,一股紫色气体逸散出来,附着在倒地女孩身上,她很快沉沉睡去。
史莱姆捡起掉落在地的女孩手机,给110发去求救信息,而后从旁边的下水道口丝滑流走,还不忘顺手带上掉落的就诊卡。
接过今天最后一位入院患者的就诊卡,林李仍然奋斗在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病志补了一下午,眼前有些重影,林李下班的心无限膨胀,叹一口气继续耐心询问病史。
“谢谢你啊小林大夫,都这么晚了还不下班。”这次接诊的婶子有些不好意思,对于农村生活的人,八点多还在上班有些不可想象。
“没事,也快了。”林李现在对婶子这样的患者感到万分欣慰,最起码不会在加班的时候被骂了。
加快手速完成剩下的运行病志,林李一边单手解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仰头喝完脉动最后一点瓶底。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吃晚饭的夜班护士抬头见是他来,挂上些笑意说,小林大夫快去休息吧。林李点点头,把自己柜子里放着的最后一瓶苹果气泡水放到她手边,留下一句:
“今夜平安。”
等换掉衣服出来,林李看着21:21的数字发出冷笑,而后又挠挠头,觉得自己像冷宫里疯掉的妃子。饥饿甚至都不等林李下班,最饿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揉揉上腹,林李骑上小电驴回家。
路上车流不算密集,非机动车道在橙黄色路灯和槐树枝阴影的犬牙呲互里更显得安静。林李所在的北方城市夜生活并不丰富,此时的人行道只零散几个散步或遛狗的行人。林李骑着车微微出神,余光看着自己的影子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时而。
等等,节奏不对。
虽然后脑勺发麻,林李仍强作镇定,减速靠边停车。拿出手机假意划动,林李眯眼用扫视地上比周围还黑一些的慢半拍“影子”,思考着这东西的战斗力。大着胆子走上前,林李伸出鞋尖装作不知踢上那团黑影,绵软的触感传来,让林李有了些头绪。尤其是隐约的两团肠子,相当眼熟。
呵,小偷跟踪狂。
林李故意忽视了黑影的异常,重新骑上小电驴,这次骑行节奏如同DJ附体,拧两下车把就要配上一次刹车,那叫一个颠沛流离。黑影彻底跟不上了,摆烂地跟在后轮旁边,像一只被遛的拖把狗。
进小区大门后,林李将车停到保安室后面的阴影里,坐在车上盯着轮子旁边蠕动的黑影。小区保安大都熟悉,这个位置给林李叫帮手的机会。
史莱姆不懂这些。
看林李不再坐着快速小轮子乱跑,史莱姆凑到脚踏上,扒着林李的裤腿探头蹭了蹭他小腿,抬头冒出两个触角眼点望着林李。挺乖的模样。
林李喉咙发紧,为生物学的陨落感到悲哀,谨慎伸出食指戳一下史莱姆的脑门——两个眼点中间的位置,指尖果冻的触感和温热让林李打消一些紧张,何况此刻史莱姆不动如山,像树上附着的一团桃胶。
“你,到底是什么啊……”林李叹气,疑惑着自言自语。
此时将近夜里十点,门岗的保安都已经打开了助眠小视频,远处广场的舞蹈大军也已散场。凉风送走最后一丝暑气,算是春夏之交最宜人的温度,林李常常遗忘时间流逝带来的四季交替,在今天的不速之客面前却突然感受到了夏天将将冒头的安宁。
“嗯,那个,我能说话。”
哈?
林李感受到难言的震撼,从他近三十年的常识里,不存在一种发音如此标准的史莱姆,甚至有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那道嫩生生、小男孩的声线又响起来,“我饿。”
“你吃人吗?”林李看似平静发问。
“我吃土豆。”史莱姆又蹭一蹭抱着的小腿。
林李如果是个机器人,此刻的脑子里应该会弹出提醒,告诉他关于史莱姆的知识增加了。
可惜他不是,作为一个不巧拥有七情六欲的人类,他很遗憾地被世界观快速重塑打倒了,理智的高墙簌簌掉渣。眼睛微微瞪大,林李只能强迫自己当做捡了一只狗,只不过是形状和叫声不大对版。
或许是那种该死的熟悉感让林李心软,打开小电驴车前的框盖,林李晃晃小腿示意史莱姆进去。妥协总是容易的,看着框子里满满当当装着一团黑,林李总幻觉自己有某个角落被填补上。
大晚上拎着几个金黄滚圆的土豆,林李脑袋里不断涌出对碳水的渴望。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皮肤和耳软骨上透出温润和血色,史莱姆瘫在门口有些呆傻,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这个人很好看,一直如此,也一直看不够。此刻连饥饿都不太明显,这片空气泡软了史莱姆的骨头,如果真的有那玩意的话。
土豆连皮带土滚进洗菜盆,呲地一声打开水阀,骨节分明的手挨个捞起土豆搓洗。对于一个如此貌美健硕的土豆,连皮一起烤制才是美味的完全体。手起刀落之间,土豆被分割成薯角的形状,丢进锅中煮到半熟。噗噜噜的水泡仿佛要将人催眠,林李转身蹲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头完整的大蒜,史莱姆似乎被这个动作激活,蠕动进来从林李手中接过大蒜。
林李屏息,语速极快地提醒,这不是土豆哦。
史莱姆“啪嚓”一声干脆掰开,用小触手灵活剥开蒜皮,一颗光溜溜的白黄蒜粒被黑色小触手又递回林李手中。
“你还会剥蒜呢,你是从哪来的?”林李此刻的好奇远超过戒备,在无聊重复的生活里,一只能说人话的小怪物实在有趣。
“我也不知道。”史莱姆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这样的概念对它有些奢侈。
“那你叫什么名字?”林李忘记了小时候爷爷教给他的道理,名字是生命的许诺。问一只小怪物的名字,注定要产生太多奇妙的牵扯。
“没有名字,我在奇怪的房子之间走了很久,闻到你,所以跟着你。”小史莱姆对时空没什么锚点,听起来只是被林李吸引。
林李手心捧着所有干干净净的蒜粒,上面还有史莱姆留下的温度。他向来是个不听话但心软的人,
“你叫阿莱好不好,你和电影里的史莱姆一样,先这样叫你吧。”
地上的阿莱变得有些红,林李一边起身一边轻抚它的脑袋,比在外面的温度高一些。是害羞吗。煮锅里开水沸腾得凶猛,快要扑锅时林李眼疾手快揭开盖子。捞出半熟的薯角,用厨房纸吸干水分,刷油进烤箱,伙同大蒜和黄油被180度充分烤制。
叮声余音未散,林李早已带好手套,打开炉门的瞬间,焦香和水汽一齐逸散,黄油在烤盘里融化成土豆的蘸水,大蒜被林李切开,从切口的焦糖色可以猜测内部已然绵软。
阿莱在烤箱工作时被林李领到沙发坐着,投影上的无脸男和阿莱有些照镜子的美感。香气跑出来,阿莱高高兴兴凑到厨房门口,甚至很融洽地一部分镶嵌在旁边的置物架上。
林李端着分好的两碟土豆走回沙发,“过来吧,烤土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林李陷进沙发里,毛茸茸的家居服显得人格外柔和。
阿莱粘着林李的脚后跟蹭到茶几旁边,又把自己抻长去吃土豆,林李看着阿莱用身体裹住盘子和食物,完整进入体内,随后和退卡一样吐出那个画着绿青蛙的碟子,干干净净。
“你难道不会流出□□吗?”林李叹为观止,对阿莱的好奇心春风吹又生。在一般理解里,林李以为至少会留下一些口水或者粘液之类的东西,可是盘子上连个水痕都没有。
阿莱很享受烤土豆的味道,声音里都有喜悦,“我很会控制的,很干净。”它还借机推销自己,好不容易被林李留下,自然要表现出优点。
林李点点头,思索着起身去储物室,盘子里还剩下两块土豆,但是他难得已经吃饱。“你不要了?”阿莱有些可惜,食物是很珍贵的东西,看到林李摆摆手之后,阿莱拿起旁边的勺子,学着林李的姿势把土豆送进身体里。这是许久没有的饱饭。
阿莱洗完盘子,听到林李在客厅敲敲打打,向外探头,看到林李正在抖搂他的旧衣服,手下有一个鸟窝的雏形——显然不够一个人类居住。阿莱情不自禁蹭到林李脚边,“给我的嘛。”林李点头紧跟着哈欠,“对,你先凑合一晚上。”手上动作不停,对包裹住小腿的阿莱也没什么反应。
黑夜铺满天空,月和星星烫出几个小洞,熄灯之后的客厅只有窗户投下的白光,阿莱就团在半明半暗的鸟窝里,像一卷奶奶遗忘的老毛线。
林李把卧室门拉开一条小缝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眨眨眼回头关门,咔哒一声落锁。而那团黑毛线许久后轻轻晃动,流淌着从门下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