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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想吃炝锅面 葱气逐渐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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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夫人呢，这都八点了怎么还没来？”
吵嚷声从清早的医院走廊开始，一直到天黑都是不会消停的。
林李在诊室后门捏亮手机屏幕，瞥一眼7:40的大字，扁扁嘴猛吸干手中的豆浆。一手远投送杯子进垃圾桶，丝滑入座开始叫号。而这一坐下，又是大半天过去，等送走腿抖得像触电、耳背还嘴硬、根本分不清拿药和取号的老大爷，林大夫的午饭已经凉如冰块，造型也差不多是一坨。
按按空瘪的胃袋，林李拎着外卖回到科室的休息室，面无表情把两盒面条送进微波炉，看着国潮包装的筷子和液体勺，浓眉压眼，气压更低。旁边的微波炉挤过来一个黑面壮汉，林李的同事魏晓，手里难得端着自家饭盒。
“哦豁？”林李挑起单边眉毛。
“嘿嘿，是对象。”魏晓龇着大牙朝林李笑，打开盖子——不像是对象，是狗饭。魏晓和他对象从高中一路谈过来，堪称院内伉俪，就算女孩隔三岔五施展自己作孽的厨艺也没有动摇两人的爱情，林李叹为观止。
盒子里是整块的水煮鸡小胸、几颗黄色西兰花和粘成团的杂粮饭，盒盖上还有几粒混着水蒸气出逃失败的烂米粒。非要形容一下的话，林李会描述其为食材全都白死了，总之是一盒非常容易引发怨气的饭。
两声叮叮响过，林李和魏晓扒拉出一块桌子头对头开嚼。
“李子你现在这老黑眼圈够重的。”魏晓一边跟塞牙的鸡胸肉搏斗，还空出嘴发表近期对林李的观察心得。
“上班以来哪睡过好觉。”林李吞完粘稠的坨坨面，无奈叹气。
魏晓说得都保守了，当初刚博士毕业的林李可谓意气风发，一身风流。毕业典礼时同学随手录的二十秒拨穗视频被各个营销号配上毕业金曲狂揽几百万点赞，校方宣传口的老师乐得上唇沾牙花子。
如今变成医疗耗材不过两年，整个人瘦了一圈，显出些单薄来，配上一米八的身高和更加白的肤色，说是形销骨立也有些靠谱。好在脸上的肉还没耗下去，去掉黑眼圈跟红血丝，还是清爽帅气的大学生，笑起来就能带人回到校园林荫路上。
林李想起从前的校园生活，无奈摇头，“谁知道工作之后是这样呢，和高中骗学生上大学就轻松了是一个传销套路。”
魏晓刚想附和两句，休息室又挤进来两个人，张主任和他的好狗腿杨宇拿着两兜子水果进来了，张主任长得圆头胖身面相萎靡，五十岁了终于在科里混上个病区主任的头衔，颇有些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心理变态，对医院所有新来的职工没有半点好脸色。见林李也在，他出言阴阳，“嚯，副院的好女婿在这呢，今天有门诊还好意思跑回来吃饭。”
杨宇紧跟着搭台唱戏，“张主任，现在的小孩都不懂事，为人民奉献的工作，怎么好扯着裙子往上爬。”
魏晓坐着翻了巨大的白眼，对这俩裙带关系进院还想舔没舔到副院的老狗说不出话来。
林李更是莫名其妙，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长这样啊。更何况只是主任做主攒局，人家女生只当来交友玩的。
“哦，原来是没有被邀请。”
林李扔掉垃圾，不再回头看两个智障老头的脸色，穿上大褂就回了诊室。
今天的号上午已经看了大半，下午下班应该可以早些。林李盘算着晚上顺路买点什么菜，叫最后一个号，推门进来一个有些阴郁的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坐下后什么都不说，只静静看着林李。空气有些凝滞。
时间快而后慢。
窗外傍晚的红光恰好能照进屋里，借着窗框在林李办公桌上划出清晰的格子线，黑影和橘红像某种暗藏的预言，诊室的灯光变得暗淡下去，红光截断了女孩的下半张脸，显出一种不和宜的古怪。这个就诊卡上写着“姓名：李永辉”的女孩轻轻眨了眨眼睛，凑近林李的耳边，发出气声：
“找到你了。”
林李往后仰，没有挪开目光，平光镜掩盖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您要是没有什么不舒服我这边可以把号退了，您挂的是自费号。”
李永辉站起身，双眼不对焦，却突然挤出狰狞的笑容，俯身，木板一样折下来要凑更近，林李鼻尖都闻到了隐约的腐臭味，不由得屏息后仰，女孩的声音更加刺耳，如线路故障的老款电视发出嘶嘶声：
“他就要回来了，得快点。”
谁，灰太狼吗？
林李并不吃这一套，精神科病人跑错地方并不能动摇他唯物主义战士的坚定立场。他悬在桌下红色紧急按钮上的手终于用力，保卫科的大哥们火速赶来，礼貌架走了李永辉。女孩的挣扎有些僵硬，眼睛瞪着林李快要脱出眼眶，流露出一种直白的渴望。
窗外的红光随着女孩离开逐渐变暗，诊室的白炽灯后知后觉般明亮起来。林李拿起遗落在桌上的就诊卡，看着上面的“性别：男”，捏一下镜框，转身下班。
终于如愿走进菜市场的时候，林李的医院专用冰块脸终于融化，平光镜也暂时下岗，露出那双清凌如水的眼睛，暖光灯下林李脸上的细小绒毛似乎都鲜活许多。
春风和煦地选菜，
春风和煦地扫码，
春风和煦地接受姐姐阿姨送姜送蒜。
林李一路春风飘回家，嘴角挂笑走进厨房，馋了一整天的面条还是要靠自己满足。中午的坨坨面本来是打算买来解馋，反而加重了症状。
林李从塑料袋里掏出两颗大番茄，搓洗搓洗就按到菜板上刷刷切丁，打鸡蛋的筷子叮叮敲响碗边，姐姐送的大葱被切成眉毛粗细；唰一声鸡蛋下锅，金黄色迅速在锅底膨胀，略微炒散盛出来，锅中温油下葱，葱气逐渐浓郁，红色西红柿丁惹起滋啦的油响，半圈生抽，随后鸡蛋也加入；林李单手拎壶加入开水，等汤滚上三滚，把鲜面条丢进汤锅，只等面熟。
看着锅盖下面翻涌的面条浪，林李感觉自己最近实在是馋了，动不动就被食欲牵走了思绪，每天胃口大开，食量几乎翻倍。睡觉也是如此，十个小时也只是勉强维持第二天清醒。按理说也是没有这样的病……汤将要扑出来，林李又抛下了念头，赶紧揭开盖连锅端起倒进最近新买的大碗里。
终于端着碗吃上炝锅面，林李狠吸一口气，埋头嗦面。锅气扑脸，酸甜配合葱香，层次丰富，面条是菜市场大姐手擀的，劲道挂汤。
风卷残云吃完，林李都开始发起饭晕，白皙的脸上透出浅粉的血色，脑门一层薄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半眯起来，蕴出潋滟水光。他抿住下唇又松开，番茄汤的颜色让唇更生动。
林李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暖洋洋生出困意，半梦半醒中听见奇怪的的摩擦声，他迷蒙抬眼寻找吵人的来源，听着像是门口，于是硬撑起自己挪到门廊，只见一条半透明的黑色史莱姆正在试图掏自己外套的兜，像被主人突然抱起的黑猫一样拉了老长，看见林李过来，这条史莱姆还羞涩一般扭了扭。借着廊灯的光，林李注意到这坨东西身体里还隐隐飘着些什么：上半部分看得出两团肠子，出于礼貌猜测，其中一团应该是大脑。
学医的唯物主义战士感到疑惑。但林李的困意实在上头，还没来得及研究一下现况就迷瞪着要躺下，视野由竖转横，在最后睡死过去之前，林李只来得及最后感慨一下木地板确实不会太冰以及睡眠不足果然会脑子出问题。
此时的黑色史莱姆就有些局促了。
它缓缓降回地面，还不忘带着掏出来的就诊卡，把卡包裹进身体里，它隔着皮肉海豹一样拍拍卡，咕叽咕叽凑到林李身边。伸出一条“手”凑到林李鼻子底下，貌似感受到了地上人的呼吸，它放心地从一坨变成一滩，嘶溜滑到林李身体下面，充气沙发状运送人进卧室，感受着这里气息最浓的位置，史莱姆缓慢卸货，然后从大门门缝里流了出去。
在门口又一停顿，还是有些不舍。
它挤回卧室给熟睡的林李盖上一层衣服，看着眼前的人睡得两颊带粉，它伸手贴上林李脸侧的软肉，轻轻揉捏。
感受到林李的温度，史莱姆更是流连忘返，用身体裹住林李一条手臂，轻轻蹭一下颈窝。
睡梦中的林李被冰到，身上一抖泛起鸡皮疙瘩，史莱姆缓缓变红，温热的凝胶质地总算让林李安定下来。
脸侧的手放开肉，点上林李鼻尖，而后顺着高挺的鼻梁轻轻抚摸，看到林李的黑眼圈后两只触手敷上去，等色素沉积消散，史莱姆保持着小鸟依人的样子靠在林李胸口，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史莱姆身上，仿佛也要传递给它。
本能驱使着，史莱姆抬起手想摸一摸沾了番茄汁的唇瓣，但在落下前又犹豫停下。而沉睡的林李似有所觉，抿唇漏出粉红的舌尖，恰恰好这样碰到悬空的手。
史莱姆瞬间化作尖叫的果冻，摇晃着从林李身上退潮。
怪不好意思的。
离开之前，它咕叽吐出一只CCD摁下十几次快门，把闭眼沉睡的林李再次拍下来，存储卡报警阻止了它的无限摄影，把相机吞回肚子，史莱姆流出大门。
门外的指纹锁监控却是无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