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傀》泠泠贰

6、第五章 再遇命中人 第五章

　　第五章 再遇命中人
　　又是谢萧。
　　沈司还没来得及拭去眼眶里蕴着的泪，却被谢萧描摹了一圈。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眼圈泛着一抹薄红，唇微微抿着。
　　——他看上去分明是清冷的，却哭着，好难叫人不同情。
　　谢萧侧过头去，礼节性的不再看他。他微微皱起眉，语气却是轻柔无比：“发生了什么？”
　　沈司状似无意地将那抹泪拭去，语气淡淡：“没事，应该只是共情之术。”
　　其实不然。
　　共情之术，是要在他与秦酌先前便认识的前提下方可能发生，然而如今的沈司，怎么会认得她？
　　沈司知道，这大抵是从前自己的一段回忆所致，只是那记忆承载的情感已然越过了记忆和过往，烙印在他□□之上，刻在骨血里，成为了一种本能。
　　谢萧“啊”了声，声音轻得如羽毛。
　　沈司又问道：“外面出事了吗……你怎么也进来了?”
　　谢萧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看你太久没回来，有些担心罢了——那是……”
　　接着他朝秦酌棺材的方向望去，微眯着眼，似乎正在探寻着什么。
　　沈司同他一起看去，这次虽没再闪过方才那般的场景，却让他有了意外的收获——秦酌的棺材之上，竟然有着傀符附过的痕迹。
　　——秦酌是被炼成了傀？
　　说到傀术，沈司也是再熟悉不过了——毕竟，他本身就是上仙所炼化的灵傀。只是他异于大部分的傀，其他的傀几乎皆为受人所控、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灵根的躯壳，但他却拥有以上所述一般的傀并未具有的特质。
　　因此，当初九钱司一众，始终无法相信他是灵傀这一事实。
　　他们只当他是天仙。
　　——只是……最后他还是成了罪不容诛的异类。
　　思及此，他忽觉一阵头疼，再不能忆起那之后的事。
　　沈司于是不再想那些事，转而去思考秦酌的死因。他想，他们下一步该查些什么。也几乎是同一时刻，谢萧忽然问他：“沈仙君，你可知秦家其实不止秦酌一位千金？”
　　沈司确实是知道的，他才从那封信和景明的推测中得知，也正好想将此线索告诉谢萧。
　　但——
　　“你是如何知道的？”既为秦家秘闻，连案宗上都并未记载，谢萧又怎会得知？
　　谢萧只是一笑，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进入此幻境之前，曾遇到了一点麻烦事。也正是那时，在下才知晓了秦家姐妹的故事。”
　　沈司心下狐疑，却没有表现出分毫。他只是试探性的一问：“秦家姐妹，当真是秦酌大婚才相认？”
　　“非也，她们自小便相识了。”谢萧明显知道些隐情，他也正想将所知告与沈司，却被原本正在吊丧的众人的一阵骚乱打断。他们由此向那处看去，只见一位侍从此时正叫嚷着：“公子回来了！无忧公子找到了！”
　　这一呼宛若惊雷，将人群轰的一声炸响。原本守丧守的好好的一众均朝那位侍从的方向望去——与之同行的，正是传闻中的叶无忧！
　　谢萧皱眉，将沈司往自己身后一挡。这一挡无比自然，就连沈司霎时都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谢萧低声与他道：“小心些——这位，极有可能不是活人。”
　　沈司颔首。
　　相比眼前幻境里发生的一切，他直觉景明与谢萧所言更贴近原本的真相。当年那位调查的结果，尽管并不完全，却也有一定用处。
　　譬如原本叶无忧之死，与如今叶无忧失踪后却重回之对照。
　　然而，令沈司没想到的是，叶无忧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将叶府众人训斥一顿：“你们不好好为夫人守丧，反倒在她棺前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语尽，他竟是一脸悲怆地，朝那副棺材走去，接着，他似是无力一般訇然一跪，脸上转而掠过愤恨的神情，不过仅一刹，他又呜咽着捧脸而哭。
　　“阿酌……是我无能。”
　　底下的一众叶府下人均是被他的模样一吓，没人再敢说半句不是。先前那个叫出声的侍从也被冷声训了一句。
　　这个叶无忧，似乎与传闻中的形象不太相符……
　　沈司暗自思酌。
　　谢萧忽然凑近沈司耳侧，低声道：“我来时借用了一友人的身份，他乃当初皇族偏室长孙惑，若我们要从他口中套话，可套用这层身份……”
　　他轻声与沈司说着他们接下来所演绎的角色，面上不见半分玩昧。
　　沈司略带狐疑，却只是好奇他怎会与至少百年前活着的人来往，甚至算得上友人。
　　一个时辰后，叶无忧总算是起身了。他满目疲色，却在一下人的通传下不得不正色。他朝谢萧的方向走来，朝着后者行礼道：“在下不知王爷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让王爷见笑了。”
　　谢萧面上一改先前的温润，换了副纨绔子弟的作态，状似随意地哂笑一声：“让本王等尚且可以忍受，可你害本王的沈兄也在这干站着，他那脆弱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说着，他搂过沈司的腰际，暧昧地为后者撩了撩发尾，语气温和地问沈司道：“……冷吗？”
　　叶无忧一时竟呆愣在原地，看他们二人情浓意切的模样。倒是叶府一众女婢，她们发出叽叽喳喳的闹声，却不为震惊，反倒像是……有些激动，她们似乎已然见怪不怪？
　　沈司一时竟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以为他们只是因为这样一个纨绔竟会对一普通人如此亲近而感到奇怪。于是只能压低声音道：“……松开。”
　　而叶无忧，虽然早有听闻长孙惑喜好男色，却也不知他竟如此大胆，于是只好赶忙道歉：“是在下的疏忽。在下屋宅内尚有空余，不知王爷可否愿意在在此歇歇脚。”
　　谢王爷矜贵地颔了颔首。正当叶家家仆过来带他去往客房时，他忽然顿住脚步，问叶无忧道：“你可知本王为何而来？”
　　说来也奇怪，谢萧进来时分明只于那主事的说是找叶公子有事，却未曾说明缘由。而这叶无忧毫无芥蒂地就将他们请了进来，谢萧可不觉得以长孙惑的名声，会有这般威力。
　　长孙惑是出了名的纨绔，还是个断袖。
　　当年先帝是动过立他为储的念头，毕竟在文采谋略方面，长孙惑的确比后来上位的长孙英琮更胜一筹，且长孙惑乃先皇后独子，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只是……当年的事，让他再无可能与长孙英琮争储。
　　于是，那时的的长孙惑，其实并无甚权能。
　　叶无忧听他一问，愣神片刻方道：“为何？”
　　“奉皇兄旨意，查明你妻秦氏的死因。”
　　汉城离皇都距离虽远，但长孙惑可是修道之人，不消脚程，光传送符过来，只消半晌功夫便可过来。唯一会令叶无忧产生疑惑的点是——为何秦酌之死会传到都城，又为何要派长孙惑来查案。
　　后者其实比较好解释，此行路途遥远且可能凶恶，长孙英琮完全可派这位于他有威胁的皇弟来送死。
　　而前者，则可说成是城主为秦酌之死而感到悲痛万分，因此将此案报给了朝廷。
　　原本谢萧早已准备好被叶无忧探话的准备了，然而这人却没半句疑惑。这一点属实令他没有想到。
　　叶无忧听了他的话，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便与他们道自己需先行告退了，秦酌还需人守着。
　　“在下怕内人孤独，没人守着她，她怕是会怪罪我的不是。”
　　这一番话令沈司和谢萧均是一滞。
　　莫非，这位叶公子的确是位痴情种？
　　沈司与谢萧随着那下人的指引，一路越过堂厅和庭院，那院中栽着不少药材，其中却有一抹艳红掠过，沈司只是浅瞥一眼，不甚在意。
　　夜里叶无忧派家仆给他们送了些吃食，都是些当地特色，沈司辟谷多年，原是不想动筷的，却在谢萧的卖惨之下多少咽了些东西下肚。他不知道谢萧是否清楚，在这幻境之中，他们的用膳其实毫无意义。
　　但谢萧脸上的失落之色实在令他难以忽视。
　　谢萧每动筷一次，则会细细咀嚼，望着沈司道这道菜不错，脸上却显出些落寞之色。
　　他最后浅咳两声，抿着唇对沈司道“在下自小身体孱弱，家中兄长怜我体弱，总会变着法子为我研制食谱，我年幼时尚不懂事，每每见那菜品之中含些不喜欢吃的，便总会挑剔老半天，就是不动筷。”
　　“好在兄长脾气好，见我挑食他亦从不气恼，只会默默为我舀上一碗汤先盛着，在一旁先吃上，还会故意做出一副大快朵颐的样子，惹得我想尝尝了，他才会将那碗汤端来给我。”
　　沈司只是默默听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辟了谷的。吃那些东西根本暖不了他的胃。但我知道的太晚了，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谢萧说着，却忽然露出个释然般的笑：“算了，如今还说这些……让仙君见笑了。”
　　沈司这才想起，他已没了灵根。
　　辟谷已经不作数了。
　　……毕竟是死了一次。
　　谢萧给他盛了碗汤，而后只是盯着他瞧，嘴角微上扬，一双眼漾着星光。
　　沈司叹了口气，心想之人就是打定了主意让他吃，于是接过了碗。他刚要喝上第一口，却被屋外陡然响起的一阵奏乐声打断——又是先前那种声响。
　　有人礼貌敲了敲门。
　　“打搅了，可否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