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傀》泠泠贰

7、第六章 花睡神仙醉 第六章

　　第六章花睡神仙醉
　　来人着一袭红衣，又是那女子。
　　“我即秦酌。”她嗓音似有些嘶哑，但总之神志清醒，没再二话不说便赶人。
　　沈司看向她的脖颈处，那颗红痣仍在。
　　秦酌低眉敛目，面上惨白毫无血色，唇色亦是淡淡，一双眼中流露出数不尽的悲色，一面温婉，和那崩溃的女子仿若并非一人。她先是看了眼窗外，那里正巧是他们先前路过的庭院的方向：
　　“二位仙君，我并非是先前你们刚入汉城时那个恐吓你们的人，那人是我的胞妹秦羽……我亦知，二位或许不会轻信我所言，但还请你们听我说完罢。”
　　“秦羽与我不同，她是个偏执的人，一旦见了外人，绝是要动手的，把你们拉入此幻境的人亦是她……但我恳求二位千万不要把她当什么恶人，她只是……想再见我一面罢了。”
　　沈司想起他与景明与燕沅见过的那个幻影，那人看来的确更似眼前这位，于是向谢萧递了个眼神。后者很快意会，只是他们其实都仍未放下戒备，谢萧更是直接在沈司掌中偷偷写了句话——
　　“若有问题，我来处理，你先离开。”
　　其实按说这样写字，常人是不能立即明白对方写了些什么的。但沈司却很快便知晓了，像是从前便这般干过。
　　沈司瞥了眼谢萧，他实际上并不赞同让谢萧一人担险，但他知晓，谢萧绝不如他先前所想那般孱弱，他的实力恐怕并不在如今的沈司之下。
　　于是他微微颔首。
　　秦酌单薄的身形在烛光里摇晃，她似乎将全部希冀都寄托在了沈司等人身上，于是决定将与他们和一切盘托出：“我如今站在这里，只是望二位仙君能够助我，完成我的的夙愿，亦将我送入轮回……在此之前，请二位听我说个故事罢——”
　　她语气轻柔，宛若为孩童讲述一个梦前飘渺的影。
　　她早已记不清那时多少年以前的故事了，但她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与秦羽的第一次见面。
　　她一边说着，亦将某些回忆调作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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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汉城还并非名为此，它有个如山如画般绚烂的美称，名为醉花处。
　　——所谓人间仙客居：
　　“痴痴怨怨，朝朝暮暮，仙客人间度，前尘无处诉。明明灭灭，孤孤寡寡，绿茵南墙画，桃柳隐醉花。醉花去，神仙醉，一酌千古泪，皆化羽尘归。问君几时归？将军归时我必归。只恨城北将军冢，不见离人魂离殇。”
　　秦酌六岁之时，遇见了一个谪仙般的修士。
　　那时，她正端坐在闺院阁楼之中，愣神望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只鸟雀，眼里流露出几分艳羡之色。
　　城主府中的人常夸他们的小姐乖巧懂事，早慧得很，且修炼天赋一绝，唯一的缺点只是她太过刻苦，以至于不大像个大家闺秀。
　　他们以为，年仅六岁的秦酌应当不会大在意自己的话，但其实她什么都听的明白，只是很多时候，她并不能如寻常人那般喜怒哀乐。她常常会觉得自己好像缺少了什么，以至于常常觉得自己同这个世间之间存在着隔阂。
　　直到那天，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人声：“小姑娘，这边来——”
　　于是秦酌很快探窗看去。
　　一位身着玉白长袍，领口袖口都绣着金丝云纹的男人坐在树上，他腰间缀着的一玉铃随着春风叮当响。他看秦酌过来，唇角微微勾起，一双眼瞧着颇是多情，倘若要将那春色盛如眼底，语气亦是不少几分戏谑：“给你介绍个妹妹要不要？”
　　无情如秦酌，她不免生出狐疑之色。接着就想要将那窗户关上，不欲再与这陌生人多费口舌。
　　那人见她竟要关窗，那人顿时不再故作姿态，只从容地掏出一张符纸贴在窗上，另一手微微挡着窗板：“先看看这个……”
　　那张符纸在那人的施术之下，竟凭空投射出一道人影——一个与秦酌外貌上别无二致的小姑娘——她朝着秦酌的方向笑了笑，明媚自然，只是她身着麻布衣，看起来并不如秦酌般娇养。
　　秦酌顿感心上一阵悸动，她竟是如有感应一般，立马便清楚了这人是谁——她的妹妹，她灵魂空缺的另一半。也几乎是这一瞬，她人生第一次有了自我感知，以及源于自我的冲动……她想见她。
　　“她是我妹妹？”她语气有些克制。
　　男人微笑看她，看出她不符年岁的成熟：“如假包换。”
　　……
　　亦是那天，秦酌从那位口中得知了六年前皑皑白雪下的真相。
　　城主夫人诞下的，始终不止秦酌一位，而是一胎双胞，两位千金。当年孩子呱呱坠地之前，城主站在门前焦急地等候着，却突然听下人传话说门外有人求见。
　　他原是不想理会的，没成想那人竟直接闯入他府中，一身乌黑的法袍如翎羽一般映出五色，那人甫一挥手，便挥散了要将他挡下的几位下人：“秦城主——先别急着拦我，我可是来为你献策的。”
　　秦儒作防御之势，眼里是对来人无礼的怒火：“阁下何人？！”
　　“我名乌祝，乃当今国师麾下之人，今日过来，既是来助城主一臂之力，亦是承陛下口谕，灭妖祸之人。”
　　秦儒听他提起皇帝，只好一脸隐忍，耐着性子问他：“敢问阁下所言妖祸之人所谓何人？”
　　“嗯——现在还在你夫人肚子里揣着呢。”说完，他瞪大双目露出个极为诡谲的笑容，“实话告诉你，你夫人肚子里的，乃命定的妖祸，不过这一胎双胞，倒是与平常其他不太一样，若是你忍心抛弃其中一个，倒是还有斡旋的机会。”
　　“你的两个孩子，乃为双生之相，一枯一荣，若是你将其中一个灵力更弱的丢弃，另一个则会受天赐的福运，无忧无虑地成长为人，且享通天灵力，将来甚至有机会飞升。但若是你从小将这二人一同抚养成人，她们以后必定争斗得你死我活，从而印证国师预言中的荧惑守心之象，最终为祸人间。”
　　乌祝抱着手倚在门框处，一脸看戏的神色。
　　秦儒双目已然阖上，似是已有些绝望之色。
　　怎会如此——
　　若是凭空出来的野道士疯疯癫癫地跑来他家对他说这一番话，他必然会将那人扫地出门……不，他压根不会给那人进来的机会。可此人乃皇帝派来的，若是不从，他们一家上下都得死。
　　怎么办？
　　大雪纷纷忽然下起，寒风如此猛烈，直叫人心惶惶。
　　秦儒立在原地好些时候，待房内传来那象征着新生、希冀的婴儿哭啼声响起，他的心却凉了半截。
　　“来人，去……把其中一个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乌祝满意地一笑：“不愧是城主大人，真是聪明。”
　　……
　　那夜的城主府极不太平。女人的哭声同女婴的混作一首哀乐，同那月夜的雪一同落在地上，最终碾碎作尘土，消散在吞噬人的乌夜之中。
　　或许没人知道，年近四旬的男人跪在床边，呜咽地不成声。也没人知道，原先该要丢弃女婴的某个家丁，最终将孩子轻柔地放在了将军冢的一户门前。他知道，将军冢有个守墓的，每夜这会都会出来巡查，这人的风评极好，姓徐，一向是个慈悲之人，若他看见这个孩子，必然不会不管不顾。
　　接下来的，只能交给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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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上天还是怜惜可怜人的。
　　秦酌看着男人用法术呈现的片段，喃喃道：“……难怪母亲生下我一年便离世，难怪父亲从不愿独自吊唁母亲……”
　　难怪，父亲看她之时，总会愣神片刻，而后偏开视线，眼里却有诉不尽的悲伤。
　　男人沉默了片刻，说：“收养你妹妹的那位，正巧是我一友人，他名为徐吾生。他们如今仍在城北将军冢处宿居，若是你愿见你妹妹一面，便去那找她罢……”
　　秦酌忽然问道：“她叫什么？”
　　“徐兄未曾给她取名，倒是你母亲，当年竟还给她戴了道长命锁，上面写着个‘羽’字，他便一直唤她作小羽。”
　　秦酌眨了眨眼：“小羽……”
　　男人离开前给她递来一锦囊，叮嘱道：“以后若是你与她遇到危险之时，打开这个锦囊。”
　　他没再说话，意思似乎是说这锦囊可救她们一命。可后来的秦酌知道，其实不然，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
　　第二日秦酌便叫了那男人带自己去找妹妹。小孩心性一贯是耐不得寂寞的，只是从前她一贯将那些情绪藏在心底，他人也只觉得她老成懂事，可她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更何况她将要见的人与自己本该形影不离，这样要如何叫她不心急？
　　那时的秦羽与她性子截然不同——她们一人如清风明月泠泠，另一人却似骄阳明媚。除却这层身份，二人估计全然不是一路人。
　　秦酌跟在男人身后，面色淡淡，只是一手攥紧藏在袖子底下。而她还没进门，便听屋内有人嚷嚷着：“来了吗来了吗，姐姐呢？”里头秦羽急得直打转，不断踱着步，由于刚吃完糕点，她一张小脸上还沾着点碎屑，一双眼亮晶晶的，笑起来更显几分天真无邪。
　　秦酌刚与她打照面，就被扑了个满怀。秦羽笑颜如花，声音甜丝丝的：“姐姐！”后者愣在原地，差点叫两人摔作一团。
　　秦酌觉得很奇怪，二人在此之前分明算是素不相识，却能在此时一见如故，仿佛二人从未分离。甚至有种本该如此的直觉，心底又下意识渴求与眼前之人更近一点。
　　后来的日子里，由于徐吾生有段时间因故离开，那位仙君似的人也早在她们二人相见后便再没出现，于是便只剩下秦羽一人待在将军冢，秦酌不忍见她一人孤苦伶仃，便询问她是否愿意与自己互换身份一段时间。
　　秦羽最初并不愿意，她觉得这样似乎侵占了属于秦酌的身份。但在后者的一番劝说之下，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现象——
　　在城主府的深宅大院里长大的秦酌其实并不喜欢那些琐碎的女训礼教，相较之下，她更喜修炼习武，享受清逸宁静的生活；而秦羽却待人热情不已，在外人面前伶牙俐齿，同时又能做到不失礼节，在城主府内与众人相谈甚欢。
　　在他人看来，便是从前不爱说话的小姐日渐开朗，待人愈加亲和，这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好事一桩，从前教导秦酌礼仪的女婢亦是对秦羽的表现赞赏有加。
　　而当年说只是短暂离去的徐吾生也一直没回来，只是有人会给她们寄信，里面还会塞些银票。这样，往后的几年，只有她们俩相依为命。
　　于是，渐渐的，她们的身份逐渐倒转了过来。
　　从前孤单待在将军冢的人如今成了秦酌，在城主府内享荣华富贵的，却是本已被丢弃的秦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