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傀》泠泠贰

5、第四章 双生酌羽事 第四章

　　第四章双生酌羽事
　　双生花。
　　一蒂双花，双花并梗，彼此缠绕，亦反向生长。传说中，双生花需互相争夺养分，最终仅一朵可存活，或花期将尽时短暂相对后凋零。
　　景明粗略瞥了眼信中内容：“当年秦家所诞下的，或许并非他们所谓的天降之才，自出生便时运亨通……而是有个原本该与这位共享时运的另一个女婴，早早地便被扼杀，以此来为秦酌铺路。”
　　燕沅不知他何来此言，于是从景明手中接过那信笺。
　　沈司亦走近他身旁，仔细观摩起那信笺：
　　吾姊亲启：
　　妹酌敬上，以寻亲瞻望。
　　自妹与卿分离，已有十六载。光阴无情，我亦感流年似水，往事如梦。卿应不识妹，昨日之我亦然，未曾知晓这世上竟有与我如此亲密之人。一母双胎，卿与我血脉相连，更甚是与我共享时运。
　　昨日我觅得一位神仙，他告知我真相，却告诫我莫来寻你。然妹思姊情切，实难不顾姊之灾祸将至。于是写下此信，望卿得以与我相认，从而解忧化难。
　　那位神仙告与说，若我时运亨达，妹必将时运不济。
　　妹实不忍见此事发生，遂欲将姊接来城主府相认。
　　姊所不知，卿与我乃时下城主膝下二女，若非当年父亲偏信巫蛊术士，将年仅一岁之姊弃与荒山，妄求以此助长妹之气运，助秦家之势，卿与我怎会如今才相认？
　　所余诸多闺房蜜语，今日不便写于之上告与卿，待明日子时，城东将军冢，妹于此待姊，不见不归。
　　妹秦酌敬上
　　九月初二
　　观阅此信后，沈司与燕沅皆是一愣，按信中所写，九月初三恰好是秦酌大婚当晚，若这信中所言无误，那信中的那位名为秦羽的姑娘，岂不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然而，就算此信不假，秦酌又为何要在大婚当晚约见她？
　　她与叶公子分明是一对羁侣，洞房花烛夜，新娘却跑去将军冢寻亲……这样说起来，实在诡异。那么，他们如今得到的消息，定是其中某些部分有误。
　　沈司于是重新捋了一遍他们现下已知的----
　　秦羽，按信中所言，在那之前是从未见过秦酌的。
　　而他如今见过的，符合秦羽或秦酌特征的，一是他初入汉城时见过的那位鬼魅一般的红衣女子，她扮成新婚的模样在汉城之中游荡，袭击来到所有不速之客。另一位，则是他们方才见到的那位买钗女，她面容同先前那位别无二致，然而幻境之中的人却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可她说，玉钗是她的。
　　如果掌柜的没有说谎，那么这副钗子的原主人的确是秦酌，城主府千金。
　　那么，先前的红衣女，难道是秦羽了？
　　然而，她又为何要假扮成她那位或许只有一面之缘的胞妹？
　　沈司心下有了些猜测，却还需近一步调查。正当他决定询问景明和燕沅是否愿意同去城主府之时，却见二人不知何时竟浑作一团。
　　燕沅不知何时开始微微蜷起了背脊，沈司先前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景明却很快便看出来了，面上浮现出一丝忧色。他于是靠近燕沅，扶着燕沅的背，与此同时还给他施着疗愈术。
　　二人似乎并不似表面上那般不和，尽管燕沅口头上对景明颇有不满，但他似乎很是信任后者。甚至是，二人看上去有些过于亲密——
　　燕沅此时的模样令沈司不禁想起了某个弱不禁风的人——他想起那人此时应是安然无恙，于是便将那想法抛之脑后。
　　见沈司向他看过来，景明却很快把那一丝忧色略过，转而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颜，语气无比正常：“没事，他只是犯了心悸，从小便有的毛病……捱过这会就好了。”
　　他面上看着还是那副不羁的少年样，意气风发。但沈司却直觉他这话里藏着些诉不尽的沧桑。
　　沈司于是道：“不如你先带他回旅馆休憩半晌，我先去叶府看看。”
　　景明瞥他一眼，沉思片刻，最终还是道：“麻烦了。”他说着，用一种沈司尚且还不能理解的的神情望着他。
　　沈司学着景明先前的模样笑了下，回道：“没事。”
　　他自觉这个笑生硬，但他实在不记得该怎么笑了。
　　好在景明没有嘲弄他，反倒冲他又笑了笑。这次却不似先前那样没心没肺，倒显得真诚不少。
　　这样就好，沈司心想，他原本就只打算一个人来这里看看的。最好是不和任何人牵扯……他既不想连累别人，也不想再同人交心。
　　如何来的，就怎么回去。
　　这样再好不过了。
　　*
　　幻境之外。
　　谢萧面上不见先前那副病怏怏的模样，他神色冷肃，倚靠于马车的木窗上，看着跪在马车外的灵隐，后者面无表情，只是作瑟瑟发抖的动作。
　　“——你找到他了？”
　　耳畔传来男人冰冷的声音，谢萧下意识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那人停顿了一刹，转而有些缓和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谢萧轻哂，却是否定：“你在说什么？”
　　那人催动法术，似乎是在探寻些什么，与此同时，灵隐的表情忽然灵动起来，他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刚想说什么，却见谢萧用唇语无声地叫他闭嘴。于是他连忙噤声，转而一脸疑惑地望向他那位谜语人公子。
　　他可敬的公子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半炷香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于是灵隐试探性开口：“公子？”
　　谢萧颔首道：“说吧。”
　　“刚刚……为何命我不要说话？”灵隐神情恍惚，甚至于有些头昏脑胀，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儿，但他却根本想不起来。
　　谢萧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灵隐的肩膀，然后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方才我身体不适，听不了声音，现在好了。你就待在这先不要走动，我有些事要办。”
　　灵隐一脸疑惑，但对于公子的决策他向来反驳不过，于是只好叮嘱他：“路上小心——”
　　对于先前沈司的一切，他似乎都毫无印象了。
　　不过俄而，谢萧便抵达了城主府。
　　这座空宅此时还在奏着喜乐，里头却根本不见人的身影。只有两个纸人端端正正的坐在客堂最前方摆着的两把红木椅上，他们身着喜袍，笑容灿烂。
　　谢萧径直走到其中一个之人的面前，作势将她头上的盖头挑开。
　　果不其然，不等他动作，一位红衣女子便凭空冒了出来。她面目狰狞，嗓音骤然拔高，却带着哽咽：“不，不可以——啊啊啊啊啊——滚！”
　　她歇斯底里地怒吼着，然而无论她如何用愤怒掩盖，都无法掩盖底层的哀伤。
　　她知道自己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现过去，却无法改变一丝未来。如同溺水者般拼命挣扎却仅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冰冷的潮水之中湮灭。
　　谢萧问道：“他进幻境了？”
　　红衣女似乎明白他是来作甚，于是停止怒吼，而后凄然一笑：“你也要进去陪他？”对于每个痴心人，她都会给他们一次机会。
　　于是，又一道锣响。
　　谢萧的身影消失在城主府之中，唯余红衣女依偎在一纸人身侧，似乎想从那死物身上汲取一点暖意——可她自己早也没了呼吸，只余下一副躯壳如行尸走肉般苟活。
　　她一头的秀发仍如生前那般乌黑靓丽，它们散作一地，正如当年的月光一般。
　　月照人凄凉，痴女恨离殇。泪是当年泪，物是人已非。
　　枯死的槐树在城主府的院中茕茕孑立，此处离将军冢不过十几里路，却是她此生再难企及的远方。
　　-
　　彼时的叶家，正一片缟素。
　　叶夫人的灵堂布置的不算简陋，她灵前安放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供品、香炉、蜡台和长明灯等。长明灯的烛火隐隐绰绰，好在是轻易断不了。
　　宅里白绫拉了一丈丈，花圈围了几排，一群身着丧衣的人跪在棺材前，此起彼伏地发出些哭喊声。
　　本该到场的城主却没有到，余下的人里，在这叶府里除却秦酌带来的陪嫁丫鬟们，对他们这位新主子可谓是压根就不熟悉。
　　连第一面都没见着，新夫人就去世了，底下人心情复杂得很。有人哀惋，有人看戏，不过真要哭出来，还是颇为为难人的。真正令他们能哭出来的，或许也只是他们的主子叶公子失踪一事。
　　底下有个侍卫颇没心眼，嘴也碎，没脑子般就低低嘴碎了一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咱们公子竟找了个短命鬼，还连带扫把星命！这时候公子都不见了，咱们也只能在这跪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位侍卫打断了。
　　这位侍卫名叫谢哑，是从小便跟在少爷身边的。他武力算得上是高超，只可惜是个哑巴，性格儒喏，不善与人交往，平时亦没什么人和他来往。
　　他打断那人说话的方式也很简单，只是扯了扯那人的衣角，随即露出一副正色，朝管家那边一瞥，便是暗示这人说话要小心。那人倒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连忙噤声。
　　沈司便是这时到场的，他伪造了一份拜帖，从景明那先前又拿了些银票，此时便恰好用作了礼金，于是门口的家丁没什么疑虑的就把他放了进来。
　　他一进来，便感觉到一股异样。而这种感觉似乎恰好来自于秦酌的棺材附近，那里似乎有一种令他感到熟悉的事物正呼唤着他。
　　离棺材几步之遥之时，一股与他灵根相互感应的力量唤醒了他关于过往的一丝回忆，尽管只是一隅碎片，他却能感受到心底流淌过的暖流——
　　那似乎是一个绚丽的春，万枝桃李绽放于他眼前，翠鸟清脆鸣啼。一颗参天古树盘枝遒劲，上面偶会落下些花瓣树叶。那人静坐于第一道树枝之上，朝他绽出一个肆意无比的笑，一袭白衣衣摆飘飘。少年明眸皓齿，貌若星汉：“我寻春神、雨神还有师叔一同为你准备的生辰礼，怎么样？漂亮吧。”
　　少年忽然又觉不够，又补充道：“嗯——其实还有……”
　　他似乎又说了什么，但沈司却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沈司抿唇，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眼眶竟湿润了。
　　他竟是——哭了么？
　　……
　　沈司的思绪回到现实，忽觉自己五感比刚从棺里爬出来那会清明了些。
　　他刚回神，便发现有人正从他身后靠近自己。那人伸手搭在他肩上，语气轻柔：“沈仙君——”
　　他下意识防备，一转身却见那人与自己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