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傀》泠泠贰

3、第二章 汉城诡谲事 第二章

　　第二章 汉城诡谲事
　　似乎是没想到沈司会这么问自己，男人愣了下，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用那双如水般漾着温润的眸子盯着沈司：“我名谢萧，仙君随意唤我便好。”
　　沈司刚打算拱手作揖，就被谢萧扯住了袖角：“不用如此客气……我与仙君算是一见如故。仙君只告诉我如何称呼便好。”
　　“沈司”二字在他唇齿间溜过，沈司想起方才小厮对自己讳莫如深的模样，略微有些犹豫，然而最终还是报了真名：“在下……沈司。”
　　“沈司……”
　　谢萧喃喃，低沉的嗓音将二字念过。见他没有什么怪异的反应，沈司心里松了口气。
　　原来还没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沈司如今记忆零碎，灵力更是稀碎。若是他已经混到了人见人憎的地步，估计活不过今晚就得被人暗杀。
　　思及此，沈司默默叹了口气。
　　他正欲开口问谢萧是否知道汉城近来的怪事的由来，却听见陡然响起的奏乐声划破了原本的空寂，曲调高昂欢快，原本喜庆的喇叭唢呐声在这空城里显得格外阴森。
　　一边是枯树晃晃。
　　一边却是红妆花轿——行列整齐得奇异。
　　巧的是，雨不知何时停了……
　　这种种迹象均表明如今汉城的怪事和这场喜事脱不了干系。
　　沈司于是瞟了眼谢萧：“抱歉，在下有事先行一步。”
　　后者微微一笑，颔首道：“没猜错的话，仙君也欲一探究竟，不妨带上我一个？”
　　沈司没有拒绝。
　　毕竟以他如今的灵力，还真说不准他能否全身而退。
　　待迎亲的队伍停止行进，他们所至之处是间偌大的宅邸的正门。朱门红似鲜血，门口亦是空空荡荡，仅站着零星几个接亲的妇人。
　　朱门上题字“叶府”。
　　她们神色木然，双眼发直地盯着前方燃烧着的火盆，里面隐隐约约露出点点绿光，瞧着不似一般的焰火，反倒像是阴恻恻的鬼火。那一条条红绸如瀑，挂于宅屋上的木梁上，此时也幽幽地轻晃着，如同活物。
　　接亲的步辇终于停下，带头的新郎官的面上也总算是添上了几分活气，眉目也于眼睛一睁一闭间就俊秀了几分。
　　一袭红衣的新娘被搀扶着下了轿，她头上的凤冠叮铃铃响起，一步一阵，缓慢而呆滞。
　　“吉时到，请新娘子跨火盆——”
　　她轻轻地跨过了这诡异的火盆。
　　随着火舌一扑一闪，新娘的红衣似乎沾上了火光——
　　哗——
　　一明一灭，新娘消失了。
　　沈司微微皱眉，下意识朝谢萧的方向看去，却发现身侧不知何时竟围了一圈纸人——密密麻麻，将自己簇拥在内，甚至，一只纸人的手正搭在他肩上，挂着一个极夸张的笑容。
　　它们的面容空洞，双目是两个潦草的圆圈，血色的唇挂在眼下，嘴角甚至咧到了圆圈之上。
　　那只搭手在沈司肩上的纸人微微侧头：“不要靠近……。”
　　到底是谁靠近谁？
　　沈司面无表情，一把拽开纸人的手，旋即利落地拔剑，剑锋一划，周围的纸人便全然被裁成了两半。
　　然而纸人尖锐的语调还在空中回响“离开……离开这里！”
　　沈司：……
　　他扫视四周，并未看见谢萧的身影。
　　但起谢萧失踪，眼下的场景更像是他被拉入了另一方天地。
　　沈司正欲走正门进入叶家一探究竟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清脆的女声：“你进来这里会死的。”
　　少女一袭红衣，只是原本的红盖头已不知所踪——她正是先前跨火盆失踪的那个新娘。
　　消失的人……
　　少女仔仔细细打量了遍沈司：“你不该来这里的，来这里的，都是已故的亡魂。”
　　看来消失的那些人，都是到了这方天地……那么，谢萧目前应该是无恙的。
　　沈司：“我确实算不上活人。”
　　少女娇嫩的面庞染上一丝惊奇，但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问他：“你不想离开么？这里可是死地，命格再凶都会被吞噬成鬼魂。”
　　沈司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也没回答，只反问：“那姑娘又是为何身处此地？”这位少女神志清明，亦不似亡魂等行尸走肉。
　　少女哑然，回头盯着他。她乌黑的瞳孔在眼白中猝然睁大，随即勾起嘴角，无声地笑着。
　　她殷红的唇在阴影中动了动，默声唇语：我和你是一样的……
　　后面的沈司没再看清，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注入了他的灵台，一阵眩晕袭过，他下意识阖眼，失去了意识。
　　待再睁开眼时，只见一张俊美的脸凑近在他眼前，男人微热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眼里掩着几分沈司道不明的意味。
　　正是谢萧。
　　见沈司转醒，他稍稍离远了些，但沈司还能感受到谢萧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护着他的头。
　　而他此时正躺在谢萧怀中。
　　沈司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甚至让他莫名胸口气闷，不悦横生。
　　“你……方才，似乎是被魇住了。”谢萧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这句话还病怏怏地侧头咳了两声。
　　沈司轻声道：“多谢。”
　　沈司欲从谢萧的怀中挣脱出来，没成想谢萧反倒箍得他更紧，语气也有些强硬：“别动。”
　　沈司不喜欢和别人过分肢体接触，但不知怎么的，从前他面对其他人他可以毫不扭捏说出的拒绝之词，在此刻竟然会有些犹豫。
　　好在谢萧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适，解释道：“你的灵力不太稳，和我贴近些有利于巩固你的灵台。”
　　沈司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他还是说：“在下现在感觉好多了。”所以能不能把他放开了？
　　——不能。
　　谢某人毫无收力的意思，只微微一笑：“不要勉强自己。”
　　沈司：“……”
　　“谢公子——谢萧少爷，二少爷！”
　　恰在沈司感觉气氛有些微妙之时，一个少年的嗓音打破了这莫名粘腻的接触。他手里拿着几副药包，兴冲冲往这里跑来。
　　这少年正是先前沈司在药堂前见过的，和谢萧同行的那位。
　　他的到来让原本紧锢沈司的谢萧动作一滞，而后松了力放开了沈司。
　　谢萧起身，语气有些冷淡：“灵隐。”
　　哪位名叫灵隐的少年听谢萧语气不对劲，面上的兴奋顿时散了大半，有些悻悻地回话：“公子。”
　　沈司如释重负。
　　谢萧微微侧头撇了他一眼，虽然远不至于说是冷淡，但比起先前的温柔掺了几分其他的其他意味。
　　灵隐乌黑的双眸滴溜溜转了转，旋即将视线放在沈司身上，而后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么。
　　谢萧对着灵隐，与沈司道：“他是在下的陪侍，名为灵隐。”而后他看向沈司，语调上扬：“这位便是沈仙君，沈司。”
　　灵隐乖巧地唤了声“沈仙君”。
　　沈仙君礼貌回了声话。
　　几乎只是刹那，沈司捕捉到谢萧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他双眉微戚，嘴唇微抿。
　　不过仅一眨眼功夫，这人又恢复了原本那副温温柔柔、悲悯天人般的面容。
　　“一拜天地——”
　　第一道锣响。
　　不远处有人喊道，自那座城府里——婚礼还在继续。
　　沈司忽觉有些异样，眉头微皱。
　　他似乎听见了觥筹交错间掠过刀光剑影，看见喜庆的红绸被粗暴撕裂，鲜血染红了十里长街……
　　这便是她曾幻想过的十里红妆，万里长街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这句话浮现在他心中，他忽然泛起了一丝悲哀。
　　思绪回笼。沈司将视线转向这场婚礼，这场诡异至极、与他回忆有关的一场戏。
　　汉城此时莫名多了不少噪音，不知是否为生人所发出的，又或许，夹杂着些许异常。说起来像是多了几分烟火气，却不见生人走过。
　　一颗豆大的雨点落在沈司眼侧，他下意识阖眼，再睁开眼时，天上已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迅疾而猛烈，像在催促他们离开。
　　与此同时，谢萧微微皱眉，一只手攥紧衣?，看上去似乎是有些呼吸困难，面色惨白如纸，但他却仍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但沈司还是发现了。
　　“雨太大了。”沈司稍稍靠近了些，想起方自己转醒时，谢萧为帮他稳固灵台而输送给他的灵力，那温润如水的气息里伴着药的苦味。
　　沈司虽不知谢萧身患何病，但也知道，即使身体康健，透支灵力后也会难以避免的出现不适。
　　“多谢……你先回马车上休息吧？”沈司如是对谢萧道。
　　谢萧先是一滞，回道：“沈仙君真是体恤人，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他的语气无比正常，但沈司莫名听出一股别扭的意味。
　　但好在，在沈司劝完后，灵隐也露露担忧之色，附和着要让谢萧先回去：“公子，这边就交给我和沈仙君吧。”
　　灵隐说着，一手勾住沈司的肩，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这里交给我俩”的恣态。
　　沈司本以为谢萧会反对，没成想后者同意得很快——这倒是省了他的麻烦。
　　谢萧只是目光沉沉地回视着他，然而沈司并未看懂其中意味，只觉得不太自在。他对谢萧之意不甚了解，现如今索性也不再思考，只是送别谢萧离去。
　　谢萧的背影在雨中逐渐模糊，最终化为一抹雾气，彻底消失不见。
　　等谢萧彻底不见了身影，沈司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灵隐，后者无辜地往叶府的方向走着，却在一阵微风拂面后，忽感一阵头晕目眩，最终失去了意识。
　　眼见着灵隐就要倒地，沈司面色平静地将人揽住，随即将人传送至一处较为隐蔽的室内，并为其拟了道决。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道锣响声。
　　“夫妻对拜——”
　　沈司到了礼堂处，新娘却不见了身影。只剩下一个人偶似的新郎官木然般一遍遍鞠躬。然而由于少了新娘，他只能微弓着身体，同空无一人的礼堂对拜。
　　而一旁脸上抹着艳色腮红的纸人们原本只是呆呆地坐着，间或互相对视。等沈司靠近，它们又齐齐向沈司的方向看来，一双双漆黑的眼睛直视着他，如死水一般，沉寂又诡悚。
　　“嘻嘻——”
　　然后同时发出诡异的笑声。
　　这般银铃般的嬉笑声，原本该是一副天真无邪的作态，此时却只余下矫揉造作。
　　其中领头的一个女子，她身着红色翎羽裙，笑晏晏与沈司道：“此即为首幕之映。”
　　这个声音，正是沈司先前听过的那位少女的声音。
　　“其名为‘双生’之章……诸君且听罢。”
　　——她将沈司拉入了幻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