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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重遇人间客    ...


  •   第一章 重遇人间客

      那年,孤鸿殿上。

      “呸!沈清伃!你如今怎会沦落到与正巳这种邪魔为伍?果然,你不过就是个妖物,我们当年就不该心软,早该该剿灭你那老巢!”

      一年纪稍大的修士吐了口唾沫,不住地骂道。他被正巳底下的魔族卸了条胳膊,嘴角已沾上了殷红的血污,一双珠黄的眼瞪大,此时正怒视着銮座旁站着的那人。而他身侧,跪着几十个与他处境相似的修士,这些人虽身受重伤,嘴上也没停过谩骂。

      而上边坐得怡然自得、一手撑着脸粲然笑着的那人正是正巳,他闻言,偏头看向沈司,问道:“沈兄,你看呐,凡间的修士皆不过如此作态——从前叫你妖物,骂你不得好死,后来沈兄你修炼有成,便说你是一代宗师——如今呀……”

      沈司向来笑着的一双眼如今却是冷冷盯着下方某处,他皱了皱眉,语调冰凉:“闭嘴。”

      正巳闻言,却没有丝毫气恼,反倒大笑起来:“真是无情……只是不知道沈兄看到下面这位,该作何感想?”他说完,手下便带上来一人。

      那人伤势比在场修士都重,此时几乎奄奄一息。但他一双眼却亮着,见到殿上站着的那人,竟打伤了他身侧几个魔族,他抽出佩剑抵在地上,抬头望向沈司:“师尊,你为什么……”

      话还没完,沈司便打断了他。

      他面上早已辨不出神色:“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想来便做了罢了……我早说过与你再无瓜葛,你如今非要闹到这里来,就只是想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我……”

      其实他想说的再简单不过,仅四字罢了,可他如今却如何都说不出口。他抿着唇,眼底蕴着泪,最后只能问沈司道:“当真要到此地步都不愿回去吗?”

      当真要伤我至此吗?

      你当真不想回桉山么?

      当真,就没有一点点……

      沈司自然是不会再回答他,他一步步走下,睥睨着那狼狈的少年。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正是贪玩的年龄,此时却懂事无比。

      他真的长了很多啊。沈司暗自感概,忽觉一阵欣慰,紧接着却只能将这分柔软掖在心底,冷声道:“慕绥,你不该来的。”

      旋即,长剑刺入血肉,穿透了慕绥胸口。

      他亲手用自己的佩剑落尘,断了自己的尘念——

      ***

      人间沧桑。

      这是人皇长孙氏与邪鬼正巳同流合污的第十三年,亦是人间战乱繁起、纷争不休的不知多少个十三年。可笑的是,这一年称作——太平十三年。

      车辙滚过,留下的却是条细长的血痕。过道旁皆是老树,枯枝散了一地,与那模糊的血肉混在黑土之上,散发出糜烂的臭味。

      拉车的车夫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是个十足的毛孩子。他一头凌乱的黄毛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嘴里却混不吝般叼着根草,哼哼唧唧地小声唱着首调子七零八落的曲子。

      小车夫回头看了眼马车里载的人,他实在觉得这位客人像是传闻中通天地之法的仙师——他穿着一身白袍,就是话本里主角常穿的那种白袍。再说,这位客人生得昳丽清冷,虽然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然而他却一身凛然正气,不怒自威。

      ……其实也不是威严,而是矜贵高冷之感。小车夫在心里暗自评价道。

      小车夫熟稔地开场搭话:“这位仙君,去汉城莫不是为近来的传闻?”

      车里之人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掀开一侧的车帘后,才发声回他:“什么传闻?”

      小车夫见他竟回了话,眯着眼笑答:“仙君有所不知,近来汉城是异事并起,诡异之至。”

      “仙君应该听说过,汉城之所以名为汉城,是因为汉城常年无雨,唯有夏末时才会降水。汉城人平时都是靠仙士施法才能维持日常生活需要,所以又名‘旱城’。”

      马车咯噔地踉跄一下,似乎是车轮碾过了什么。

      小车夫按好辔,继续道:“可是最近,即便没有仙师下来为他们施法,汉城却也是雷雨不断。”

      说着,似乎是应和他,不远处雷云汇聚着发出了声轰鸣。

      “雨冲刷了原本近乎龟裂的土地,露出了些……白骨。”

      森森白骨,竟然成林般埋在地下,没人知道它们何时开始存在,为何存在,为何……此前竟无一人知晓此事。

      “这之后,汉城就开始怪事并起。起初只是城民家中的物什莫名消失不见,后来逐渐演变为城民的失踪——据汉城人言,那些人都是一夜之间消失的,什么也没带走,甚至没留下血痕……”

      “最后,汉城城主下令让城中百姓佩予一名为‘水镜’的法器,城中的百姓失踪之事这才停下,然而不过几日之后,城主却没了音讯,人间蒸发了。更离奇的是,在城主失踪后,汉城的怪事都停了。”

      小车夫看着渐近的城门,朝车中人提醒道:“快到了。”

      珠帘后的人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探向了小车夫的后颈。猛地一点,往小车夫脖子上添了道朱砂印。

      这人用剑峰抵住小车夫的后腰,语气微冷:“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车夫被他抵着倒也不反抗,反而回头冲他嫣然一笑:“仙君,你猜我是谁?”

      说完,他的皮肉迅速紧缩成一团,有团灵气化的白气从中散出,最后只留了张人皮在原处。

      沈司用剑挑起这张皮,发现皮下藏着张符纸。

      上面的符咒……没人能比他更熟悉这咒的用途了——这是他所创的桃阴傀符,用来化死物拟为生物。

      沈司将这些东西全摞在一边,拟了张差不多功效的灵符贴在这马车上以操控车的走向。

      他面上表情是分毫不露难色,但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纸上时,面色苍白了几分,额头上也出了层薄汗。

      马车仍在驶着,不远处便是汉城了。越接近城门,他内心的那股异样的感觉就更为强烈……

      传闻,南山之巅有佳木入药可治百病,其名为雷木,是谓神仙雷公留下的灵气所炼成的一种灵木。

      于是百年里,上南山寻雷木的人将南山糟蹋得几乎要只剩张草皮,却仍未曾有人找到那灵木。

      汉城位于南山山脚下,里头大大小小的药肆开了近十家,无不称自己的药里混了“灵木”,吃了可医百病,死人可以给你医活,白骨都可以迅速生成一张新皮。

      为治病远道而来的人不计其数,然而真正医好回去的却没有几个。

      鹤祥堂是汉城的老字号药铺,约莫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据说最初盘下这家铺子的是位仙人,在远近富有盛名。

      传闻,两百年前的汉城远不似一百年前般繁华,城里又常闹时疫,城里的居民动辄就染病卧居,不得出行,这位仙人见城里百姓疫病缠身,便好心降下雷雨,将那病根彻底洗净,最后立了鹤祥堂为后世子孙洗净祸根。

      最终仙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汉城人全然不知。他们只来得及为那仙人立了尊庙,名为医仙庙。

      “喏,就是那尊庙了。”隔着雨幕,说书人遥指着远处一红瓦木墙的建筑,又故作玄虚地拈了拈胡须,朝眼前的人使了个眼色:

      “一般外人我们是不会让进那医仙庙的,但——我钱铁嘴可担保送你进去走一遭……只是……在下就是个说书的,今晚晚膳都快吃不上了,哪有功夫带外人游览风光景色啊。”

      说书人被面前的少年一身金丝华服晃得眼都是花的,他内心贪意横生,心想,若这少年听了他的话分与他些钱财,他这个月都不用窝在这腌臜地讲书了。

      少年戚了戚眉,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只是问你,去汉城哪家药肆买药好……”

      话末,少年就转头向身向的马车瞧了一眼,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忧之色。

      马车上的人恰好掀开那层珠帘,探窗看过来,说书人窥见他面容昳丽,却无血色,看上去是个十足的病秧子。

      他想着,正巧那病秧子应景地咳了几声,听上去半条命都要没了。

      少年瞧着他,似乎是心急得很了,他再不想与这说书人多说废话,于是以一句“叨扰了”匆匆地结束了与说书人的对话。接着他赶忙冒着大雨奔回马车上。

      说书人:“……”

      沈司立于鹤祥堂门口,将少年与说书人的一举一动瞧得清清楚楚。

      鹤祥堂距他二人不过十余步,于是趁着那帘子被掀开,沈司又清晰地看清了马车里那人的样貌。

      眉目如星,貌若潘安。

      只是他的脸色过于苍白了,以至于不似个真人,更似那画皮鬼,美则美矣,却无生气。或许没有这恹恹神色,他的容貌会叫人更为惊艳。

      沈司凝神望着他,却不是因为惊艳。

      他看着马车里的男人,忽然模糊地想起百年大雪里立着的一个少年。他与这男人的样貌几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那少年脸上是红润的笑,没有丝毫病意。带着温氲的雾气,他站在鹅毛大雪里望着自己。

      然而沈司再怎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了。

      自三月前他在桉山落苏醒,他记起的东西止步百年前的那场大雪。他只记得自己名为沈司,字清伃,不知何时诞生于桉山,由山中百灵抚养成人,被赋予护佑一方百姓的职责。

      他尽职尽责,甚至自立门派,修炼至半仙,最后却不知怎的被安了个妖物的名头,被仙门诸家讨伐诛杀。

      沈司本以为自己是该死了,但或许他确为妖物,如今是实实在在地活了过来。

      他一苏醒,便在自己棺材板上看到一行刻字,曰:若欲寻回记忆,速去汉城。

      虽然沈司不知道自己为何竟被安生地安葬在了桉山落,躺的棺材也是玉制的。正因为玉棺不比一般的木棺结实——玉棺质脆——他没费太大功夫就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

      覆在棺材上的土仅薄薄一层,像是新盖上的,与周遭的土颜色略有不同。

      然后他便来了汉城——不知缘由,如今他灵力几近于无,灵根也在死前被仙门百家剜了去,只剩下一副看似无碍,实则处处虚若死狗的身躯。

      总之,如今的沈司,就是废人一个,除了会拟符,几乎无能为力。

      思及此,沈司心中长叹一声,打算先到药肆里抓药治治他这孱弱的身体。

      至于那位容貌不错的、给沈司带来了一点熟悉感的男人,沈司全然没再放在心上。他莫名有种直觉,这位和他记忆中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就算是,难道要他冲上去怼人家一句:“公子,我看你格外眼熟,我们是否曾经见过?”

      ……那别说是那位,沈司自己都该怀疑他这话是不是别有用心。

      沈司转身,刚走两步,还未进堂内,一股苦涩的药味便萦绕在他鼻间。进了里边,那味道更是让人难以忍受,苦丝丝的,甚至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儿。他不太习惯这种药味,于是用手掩鼻往诊室里面走。

      鹤祥堂内没什么人,一旁的桌上摞了不少药包。沈司心下思这药包或许与汉城近来的怪事有关,但他刚走近那放着药的红木桌,就被人叫住了。

      “别碰——”

      喊这话的药房小厮心急火燎地把药包一把捞起抱入怀中,眼圈微红,半呜咽地冲沈司哭道:“没有药了……这是我家公子仅剩的救命药……没有了,你们别来了,我们救不了你们的,这是报应,谁都躲不过的。”

      沈司皱了皱眉:“我并非……。”虽然他一开始是打算来拿药的,但眼下看来,这位小厮口中的公子比他更需要拿药。

      小厮抬眼看他,似是在斟酌他话中有几分可信,他的目光最终停在沈司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

      ——这玉佩的主体是两条锦鲤,头尾相接盘旋成环,一边黑一边白,中间有一刻字“绥”。

      身上这玉看上去倒是价格不菲,他这人不像是会来抢药的人,小厮心想。

      沈司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也看向了那玉佩。他面上面无表情,心底却也觉得奇怪——这玉哪来的?他并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块玉,只是在看到它的那倏时,心间有分异样的感受,下意识觉得这玉很重要。

      本以为自己会稍微得到小厮的信任,沈司全然没想到,这小厮会在转眼间又露出惊骇的神情,转接着就把他赶了出去:“你是……沈清伃?我们这儿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快走罢!”

      小厮看上去不过十几岁,说的话做的事倒是绝对得很,立马就将沈司推出了药铺,砰的一声就将大门阖上锁死。

      沈司一身萧瑟地站在药铺门口,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赶出来。他自认什么事也没做,什么话都没多说,怎会沦落至如此境遇。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碰上另一人恰好走近——这人正是沈司先前看到的那位病秧子,他看上去弱不禁风,可沈司撞上他肩膀时,这人却站得稳稳当当,甚至扶了沈司一把。

      在他伸手的霎时,沈司闻到了一股冷冽的花香,清清冷冷的,有点儿好闻。除此之外,他觉着这味道还格外熟悉,带着点山间晓露的潮气,携来一股轻风……

      “这位仙君,小心些,可别摔着了。”

      沈司终于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灰绿的眸子中是自己的倒影,但沈司却觉得这一幕分外的别扭,于是他立马偏开了视线,快声说一问“抱歉”就欲离去。

      可他没能走成,因为这人拉住他的袖子,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脚步。

      “你怕是走不成了。汉城被封死了,除了这间药肆,其他地方的人都是活死人。”

      与此同时,沈司终于发现了周围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明明接近午时,该要用膳了,他却听不到分毫的人声,除了哗哗的雨声,汉城里无一点动静。

      “那……你又是何人?”沈司视线钉在他身上,略微有些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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