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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崔家飘了 天色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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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
晨雾如轻纱,尚未散去,将庭院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池姝倚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棂,指尖感受到木质纹理特有的粗粝与沁凉,仿佛在确认自己仍旧身处这方现实。
一墙之隔外。
京城的街巷已然苏醒,早市的喧嚣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隐隐传来,夹杂着食物蒸腾的烟火气。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丝弧度,低语如呢喃:“这便是此间的喧嚣么?倒也算得一番景象,择日倒可一观。”
池姝心里想着,前夜忙于处理尸身。
昨夜似乎亦是如此。
不知今夜……
念及此,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恰在此时。
身后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推开。
池姝并未回首,依旧静立窗前,任由晨风撩动她披散如瀑的长发,发丝在空中无声飘拂。
“郡主,您醒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池姝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的小丫鬟身上。
那丫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手里端着一盆热气氤氲的铜盆,正局促地绞着衣角。
“嗯,进来吧。”
池姝嗓音清泠,听不出情绪。
这是她昨夜“处理”时顺手“捡”回来的小丫头,名唤杏儿,原在府中做些粗使洒扫,倒也未曾为难过原身。
还有。
这两日倒是蹊跷,李氏那一干人等竟似忘了她的存在,未曾前来寻衅滋事。
着实……奇怪。
杏儿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连忙碎步进屋,将水盆置于架子上:“郡主,奴婢伺候您梳洗。”
池姝点点头,缓步走向梳妆台。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苍白如雪,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隐隐有一丝血色流转。
杏儿小心翼翼地拧了块热毛巾递给池姝:"郡主,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看大夫?”
池姝接过帕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呵,不如……”
她未再言,只将那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停留片刻。
待移开时,镜中那张脸依旧苍白得不似活人,眉宇间却似乎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生气。
“是。”
杏儿立刻噤声,麻利地收拾好用具,垂手侍立一旁。
她总觉得眼前的大小姐与传闻中的判若两人。
至于哪里,她不清楚。
可那份异样感始终萦绕不去,却又……仿佛本应如此。
池姝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晨雾已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里。
院墙外,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
“夫人方才又在屋里摔东西了!听说是为了西边小院那位……”
“可不是!听说闹得凶,险些杖毙了人,老爷回来发了好大的火!”
“还有,之前去过那院子的……张婆子、李三儿,还有前儿个的小翠,都不见了……”
“嘘——小声些!这都……第三个了!”
池姝的唇角无声地弯起,那笑意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她转过身,对杏儿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是。”杏儿怔了一瞬,旋即低头应声,快步退出,临走时不忘将门扉轻轻合拢。
“呵……这么快就察觉了么。”
池姝慵懒地伏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她的心绪并未因此泛起波澜。
横竖……死无对证。
——
太极殿外。
沈禹一袭绛红锦袍,金线滚边在微熹的晨光中流转着冷芒。
他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神情淡漠,如高居云端俯瞰尘寰,步履从容不迫。
两侧等候早朝的官员皆屏息垂首,自动分列两侧,为其让出通路。
更有数名品阶较低的官员默默缀于其后。
晨风拂过他宽大的袍袖,带起一丝清冽。
“沈秉笔留步。”
一道隐含傲慢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沈禹步履微顿,未及转身,崔家家主、户部尚书崔元士已带着世家特有的矜持踱至他面前。
崔氏,天秦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不过,很快便不是了。
“崔尚书。”
沈禹侧身,唇角浮现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
崔元士强压心中鄙夷阉竖!
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径直落向沈禹腰间那柄悬着的短刀,语带讥诮:“听闻陛下赐了沈秉笔一柄宝刀,莫非便是此物?只是……缘何不见刀鞘?”
沈禹唇角微勾,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长睫低垂,在苍白面颊上投下浅淡阴翳,恰好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厉色:“陛下所赐之物,自有深意。崔尚书……有何指教?”
“哼!”
崔元士拂袖,象征性地朝大殿方向拱了拱手:“沈秉笔言重了,陛下圣意,下官岂敢妄加揣测。”
他话锋一转,踱步逼近,自袖中取出一卷奏折,“不过,本官这儿恰好有份紧要奏疏,正欲请秉笔过目。”
话音未落。
他手指一松。
那卷奏折骤然散开,纸张如雪片般被晨风卷起,纷纷扬扬,飘落于殿前冰冷的石阶之上。
崔元士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轻蔑:“唉……看来本官真是老迈昏聩了,连份奏章都拿不稳了?”
他假意叹息,目光却咄咄逼人:“然沈大人既为司礼监秉笔,掌奏章批红,这些‘重要’文书,还请劳烦代为拾掇整齐。”
殿前高阶上下,已有不少官员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声如蚊蚋。
当朝新贵权宦与世家魁首的角力,无人敢置喙。
主要是。
这俩位,他们都惹不起。
“崔尚书这是要考较奴才的‘分内事’?”
沈禹唇边嘲讽的弧度加深:“只是这奏疏所载,想必皆是军国要务,耽搁不得。”
“那是自然。”
崔元士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笏:“这几份,件件关乎陛下关切之事。秉笔若觉责任重大,不妨……”
他故意顿了顿:“便请即刻整理,务必确保其完好无损,呈至御前。”
“崔尚书既如此‘珍视’这些奏章……”
沈禹并未俯身,反而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那柄无鞘短刀,轻轻置于身侧一级石阶上。
刀身寒芒刺目,犹如蛰伏的毒牙。
他缓缓抬眼,声音平静无波:“奴才手中这无鞘利刃,锋芒毕露,若是不慎触及这些‘珍贵’奏章,恐有损毁之虞。不若……请大人亲自拾掇?”
崔元士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语气陡然降至冰点。
“奴才只是忧心大人的奏折。”沈禹突然压低了声线,幽邃的眸底似有血色暗涌:“若有丝毫闪失……”
石阶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散落的奏章与那柄寒光凛冽的短刀之间。
空气紧绷如弦。
崔元士面沉如水,从齿缝里挤出冷笑:“区区一个阉竖,也配在本官面前玩弄心机?”
“大人说笑了。”
沈禹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凉凉地睨着他:“奴才不过是谨遵陛下教诲。陛下曾言:刀无鞘,易伤人亦易伤己。”
言罢。
沈禹缓缓俯身,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张恰好飘落在他靴边的纸页。
纸上墨迹犹新,字句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在字行间飞快扫过,嘴角那抹弧度倏然加深,带着洞悉一切的残忍:“崔尚书,这份奏疏上所陈西北三郡赈灾银两的去向……想必您比臣更了然于心?”
沈禹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直刺崔元士:“只是不知,这笔款项,是尽数用于赈济灾民,还是……流入了某些人的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