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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安郡主   崔元士 ...

  •   崔元士的脸色瞬间变的铁青。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崔元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着冷腻的光。
      他强自镇定,在心中厉声告诫:不能慌,绝不能在这阉竖面前露怯!
      “奴才不过是……据实禀告罢了。”
      沈禹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从深井里捞出来的阴凉。
      他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将那本被崔元士甩落的奏折缓缓抚平、折好,指尖拂过纸张边缘时,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专注。
      他将折好的奏本轻轻置于一旁,这才抬起眼,目光幽深,如同古潭不起波澜,却又似能吸走周遭的光线:“崔尚书若当真问心无愧,何妨将其……呈至御前,请圣心裁夺?”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拾起地上的短刀。
      刀身冰凉,映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
      他并未看崔元士,只将那短刀随意地递还过去,动作轻飘得像拂去一粒尘埃:“至于这些散落的奏折……事关国体,还请大人自行收拾。奴才……就不奉陪了。”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到极致,可那垂下的眼睫却掩盖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片莫测的阴影。
      “你!”
      崔元士怒极攻心,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几乎咬碎,却终究不敢再有动作。
      这沈禹,如今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红人,一条最阴毒的看门狗!
      连他这堂堂尚书,竟也一时奈何不得。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今日,是他莽撞了。
      太极殿沉重的殿门在低沉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沈禹目不斜视,玄色的蟒袍下摆纹丝不动,径直踏过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收拾散乱奏折的狼狈身影。
      他的步履无声,如同鬼魅般滑入殿内,径直来到御座右下侧站定,位置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千百遍。
      垂手侍立,头颅微低,瞬间便融入了帝王威仪下的阴影里,仿佛刚才殿外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对面站着秦彦,秦禛两位皇子。
      还有一位秦泽,不过生性贪玩并没有来上早朝。
      “陛下!”
      御史大夫林琰率先出列,深蓝色官袍上的褶皱堆叠,如同他眼中射出的阴翳寒光。
      “池昌盛一擅启粮仓,致使流民失控北上,扰乱京畿;二一意孤行,不听劝阻,害我大秦白白折损数万忠勇将士!此等违祖越权、祸国殃民之行径——池家当斩!以儆效尤!”
      “臣附议!”
      刑部尚书吴德志紧随其后,捋着胡须,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私自开启粮仓,纵是救民之心,其情可悯,然其行可诛!若人人效仿,皆以‘情急’为由越权行事,国法威严何在?纲常秩序何存?”
      御座之上,秦帝一身明黄龙纹朝服,虽天命之年,剑眉依旧英挺,瞳仁深邃如渊,丰神朗朗中透着帝王的莫测。
      他手心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上冰冷的璃纹,并未急于表态,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众卿……还有何言?”
      “陛下——!”
      武将陈啸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甲胄铿锵撞击,沉闷的声响惊得殿内瞬间死寂!
      他双目赤红,声音洪亮如钟:“若非池大将军临危受命,以血肉之躯拼死相搏,北境三城早已沦为异族铁蹄下的炼狱!池将军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恳请陛下念其累累功勋,体恤忠良,从轻发落!”
      言罢,他重重地以头叩地,咚!咚!两声闷响,敲在每个人心头。
      “流民之苦,又当如何?治国之道,岂能容他擅自行动,开此先例?”崔元士强压着心头的余悸,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试图转移焦点。
      此言一出。
      翰林院新修陆修明忽而出列,声音清朗:“流民因饥馑而苦,哀鸿遍野,今有粮仓之粮可救急,焉能视而不见,坐视其死?此非仁君之道,亦非治国之本!”
      他目光扫过殿上诸人,最终若有若无地掠过沈禹的方向,话锋陡然锐利:“至于战事,瞬息万变,岂能事事皆如庙堂所算?纵有错失,亦非池将军一人之责。况且……”
      他直视崔元士,语带锋芒:“崔大人适才所言流民,不正是陛下此前明旨赈济之地?那粮仓……为何迟迟未曾开放?职责所在,大人又作何解释?”
      崔元士脸色骤然一白,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自己多嘴!
      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发白,嘴唇翕动,却一时语塞,竟找不出有力的反驳。
      “陆大人倒是伶牙俐齿!”
      林琰冷笑着打断:“可惜!国之大事,岂能因一时妇人之仁而废法?若人人皆效仿池昌盛,以‘情’乱法,国将不国!”
      陆修明毫不退让,迎上林琰阴冷的目光,朗声道:“御史大人所言法度,自是立国之基。然法外亦当容情!国之大义,根本在于为民!若连治下百姓疾苦都无法庇护,视其如草芥,国之未央,又有何意义?”
      丹陛之下,百官的争执声如同沸水翻腾,愈发激烈。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忧色,亦有人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冷光。
      秦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笃、笃、笃……节奏缓慢,却压过了殿内的喧嚣,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权衡。
      片刻,他目光微转,看向身侧侍立的两人:“你们……以为如何?”
      “父皇。”
      大皇子秦彦早已站得有些不耐,此刻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池将军过往功绩,朝野共睹。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影响深远。若不严惩,恐难以服众,更恐日后效尤者众,动摇国本啊。”
      他语带保留,看似公允持重,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池家,不能轻饶!
      殿中气氛为之一紧。
      “皇兄此言,儿臣以为差矣。”二皇子秦禛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谦逊,如春风拂面。
      “开启粮仓,是为解黎民倒悬之苦;出兵征讨,是为护我大秦寸土河山。此二者,皆是为国为民的不得已之举。若因此等大义之行而遭严惩,岂非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更寒了……万千百姓之心?”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那道玄色蟒袍的身影。
      沈禹依旧面无表情地侍立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所有动作。
      他的眼神沉静得可怕,深邃如古井,仿佛殿中这场关乎生死的争论,不过是一幕与他无关的戏文。
      “沈秉笔。”
      秦禛忽然点名,语气温和中带着探究:“您常在父皇身边,深谙圣意,不知……对此事有何高见?”
      瞬间,殿内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道身影上。
      沈禹缓缓抬眸,脸上适时地、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一抹谦卑到近乎惶恐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刻在脸上,却未达眼底分毫:“殿下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是陛下的狗,唯主子之命是从,岂敢……妄议朝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话音落下,偌大的太极殿陷入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他语气如此从容,姿态如此卑微,却惊得许多朝臣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连御座之上,一直半阖着眼睑的秦帝,也倏然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禹低垂的头顶上。
      好一条“狗”!一句自贱之语,便将所有试探、所有可能的攻讦,都挡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
      无疑……他是个聪明的人。
      秦禛的目光在沈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谦卑的笑容无懈可击,但那双垂下的眼眸,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冰冷,幽暗,隔绝了所有窥探。
      他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沈公公何必自谦?在座的诸位臣工,谁不是为了替父皇分忧解难,共商国是?”
      沈禹眼睫微颤,更深地垂下了头,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彻底掩去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殿下……抬爱了。”
      声音轻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容禀——!”
      一个苍老而略显嘶哑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年逾七旬的国子监祭酒李大人颤巍巍地出列,枯枝般的手捧起朝板,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沉淀的力道:“老臣读史,知衡策论有云:饥馑之年,贤者不拘常法。池将军虽越权行事,然活命之功,或可抵万死之过……行仁政以抚慰百姓,方能统御国家之势啊……”
      “可他刚愎自用,若不……”林琰急切地想要反驳。
      “够了!”
      秦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瞬间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目光扫过李祭酒,又缓缓掠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卿所言,亦有几分道理。池昌盛之举,虽有违规矩,然其心……可悯。眼下其人生死未卜,处置之事,暂予搁置。至于边关战事善后,朕……自有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禹的方向,最终落在虚空某处:“至于池氏女……封为永安郡主,赐食邑三百户,以示抚恤。”
      林琰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不甘,他猛地踏前一步,正欲再谏:“陛下!……”
      秦帝却已抬手,动作轻缓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力量:“退朝。”
      他目光转向右下侧:“沈禹留下。”
      “臣等告退!”
      群臣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心思,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多时,空旷的太极殿内,只剩下秦帝与那道玄色的身影。
      沈禹依旧低眉顺眼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袖袍里,身形挺拔却无端透着一股阴柔的静默。
      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石像,完美地嵌在帝王威仪的阴影中。
      龙椅前的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最上面赫然摊开着一份——正是崔元士方才在殿外故意散落、又被沈禹“据实禀告”的那份西北三郡的赈灾奏折。
      “沈卿。”
      秦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疾不徐,如同闲话家常,却又暗藏机锋:“朕听闻……方才殿外,你与崔元士,起了些争执?”
      沈禹的头颅更低了一分,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阴影彻底笼罩了他的面容:“回陛下,不过是一些……关于奏折如何处置的微末小事,劳陛下垂询,奴才惶恐。”
      “是么。”
      秦帝身体微微后倾,宽大的明黄衣袖垂落在龙椅扶手两侧,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下首的沈禹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谦卑的伪装。
      “那这份……西北三郡的赈灾奏折,你可看……清楚了?”
      沈禹深深的弯下腰,直至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绝对的恭顺:“回陛下……奴才,确实……看到了一些……不甚明白之处。”
      “说。”
      秦帝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透出一股冰锥般的锐利,悬在沈禹头顶。
      冰冷的地砖寒气透过额头渗入骨髓。
      沈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响起,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奴才昨日经手复核的户部账册底档显示……西北三郡赈灾银两,共……拨付三十万两。可方才崔尚书执意让奴才过目的这份奏折上……却写着……三百万两。”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若非崔尚书……执意要让奴才‘看清楚’,奴才……亦不会发现……这……天差地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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