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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八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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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八公山上的明信片
4.1 击掌为定,都考上海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三天考完,孙博走出考场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刘芸考得也不错,但她心里没底,不敢对答案。
成绩出来那天,张守仁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这次期末考试,咱们班总体成绩不错。全校前十名,咱们班占了三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名,孙博,总分六百六十三,全校第三。”
掌声响起来。孙博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像一潭水。
“第二名——”张守仁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芸身上,“刘芸,总分六百零二,全校第十八。”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一个女生考了全班第二,在寿县一中历史上都不多见。
刘芸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旁边的张敏。张敏用力拍着她的胳膊:“是你!全班第二!”
刘芸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刘芸同学这次进步很大,值得表扬。”张守仁说。
刘芸红着脸低下头,心里很高兴。她偷偷看了一眼孙博,发现他正冲自己微笑,还竖了个大拇指。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下课铃响后,刘芸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孙博转过身来,看着她。
“恭喜你,全班第二。”
“谢谢。还不是因为你笔记借得好。”刘芸笑了笑。
“是你自己努力。”孙博顿了顿,“暑假有什么打算?”
“我可能要去合肥,我爸说让我去省城上个英语强化班。”
“那挺好的,省城的老师水平高,你去了肯定能进步。”
“嗯。”刘芸犹豫了一下,“你呢?”
“回家帮爸妈干活,然后预习高二的课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孙博。”刘芸忽然说。
“嗯?”
“下学期,你还坐我前面,行吗?”
孙博愣了一下,笑了:“这个没问题,只要张老师不调座位,我就坐那儿。”
“好,一言为定。”她伸出手。
孙博也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但很温暖。刘芸握着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暑假要两个月呢。她要这么久见不到他了。
“暑假好好学英语。”孙博松开手,“下学期等你回来,咱们比比谁英语考得高。”
“比就比,谁怕谁。”刘芸扬起下巴,眼里闪着光。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夕阳西下,孙博背着蛇皮袋走出校门。刘芸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4.2 煤油灯下的少年
暑假,孙博回到安丰镇的老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墙是夯土砌的,屋顶盖着灰色瓦片,有些年头了。院子不大,东边种着一棵枣树,西边搭了个鸡窝。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
母亲孙桂兰正在灶房做饭,看到他回来,赶紧迎出来。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饿了吧?”
“吃了,妈,我不饿。”孙博把蛇皮袋放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家里的枣树结了不少啊。”
“今年雨水好,结得多。等你走的时候带些去学校。”
孙桂兰说着,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荷包蛋,两个,卧在红糖水里。
“趁热吃了。”
孙博接过碗,低头吃起来。荷包蛋煮得刚好,蛋黄半熟,一咬就流出来,甜丝丝的。
父亲孙德厚从田里回来了,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满泥巴。他看到儿子,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爸。田里活多吗?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不急,你先歇两天。”孙德厚在门槛上坐下,摸出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听说你期末又考了第一?”
“嗯,全班第一,全校第三。”
孙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孙博注意到,父亲拿烟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晚上,孙桂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茄子、青椒炒鸡蛋、凉拌黄瓜、冬瓜汤,还有一小碟花生米。这在孙家算是很丰盛的了。
“多吃点,多吃点。”她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
孙博埋头吃着,心里酸酸的。他知道,这顿饭母亲花了平时好几天的菜钱。
“妈,你们别省着,该吃就吃。等我以后挣了钱,天天让你们吃好的。”
孙桂兰笑了,眼眶却红了:“好,妈等着。”
暑假里,孙博每天早上四点半就起床。起床后先帮母亲生火做饭,然后跟父亲下地。给玉米追肥,给棉花打杈,浇水,修田埂,除草……从天亮忙到天黑。
晚上,村里人都睡了,他还在煤油灯下看书。煤油灯的光很暗,看得久了眼睛会疼,但他舍不得点蜡烛。
孙桂兰有时候半夜起来,看到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就敲门催他睡觉。孙博嘴上答应着,总要再看半个小时才肯熄灯。
“这孩子,不要命了。”孙桂兰心疼地跟孙德厚说。
孙德厚抽着烟,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他有他的路要走。”
4.3 八公山上的明信片
七月中旬的一天,孙博正在田里锄地,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孙博!有你的信!”
他抬头一看,是村口的邮递员老李,骑着一辆绿色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
他放下锄头跑过去。老李从邮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但地址栏写着“合肥省教育学院”。孙博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八公山的景色,山峦叠嶂,云雾缭绕。背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
“八公山上,风景依旧。不知你那里,可有这般好景色?——刘芸”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把明信片小心地夹在课本里,然后继续锄地。锄头挥下去,翻起一片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头顶的太阳很大,晒得他满头大汗,但他的心情好极了。
晚饭后,他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给刘芸回信。他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趴在石桌上写:
“刘芸,你好。明信片收到了。八公山的景色很好,我这边也很好,只是热了些。田里的玉米长势不错,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你英语学得怎么样了?别忘了我们的赌约。下学期见。孙博。”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你的字很好看。”
加完这句,他又觉得不妥,想把纸揉掉重写,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揉。
第二天,他把信寄了出去。寄信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刘芸是在合肥收到孙博的回信的。
暑假里,她住在合肥的姨妈家,白天去省教育学院上英语强化班,晚上回来写作业、看书。日子过得很充实,但心里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
收到回信的那天,她正在姨妈家的阳台上晾衣服。姨妈家的房子在四楼,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大半个合肥城。
“芸芸,有你的信。”姨妈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刘芸接过信,一看地址——“寿县安丰镇”,心跳顿时加速。
她拆开信,在阳台上就看了起来。信很短,不到一百个字,但她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心里。
“你的字很好看。”
看到这句话,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也红了。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台上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但她觉得,这风里有田野的味道,有孙博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味道。
她把信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晚上,她趴在姨妈家的书桌上,给孙博写了第二封信。这次她写得很长,写了整整三页纸。写完后,她把信读了一遍,删掉了几处她觉得“太明显”的话,重新抄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投进了街角的邮筒里。
4.4 那本二十块的英汉大词典
暑假的后半段,孙博和刘芸通了三次信。
孙博的信很短,每次都是一页纸,说说天气,说说农活,说说学习,最后问一句“你英语学得怎么样了”。刘芸的信很长,每次都是两三页,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的学习生活。
他们谁都没有越界。信里没有一句暧昧的话,甚至连“想念”都没有出现过。但每一封信的字里行间,都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八月下旬,孙博提前一周回到了学校。
他带了一袋新米、一罐子咸菜、一兜子自家种的蔬菜,还有几封刘芸写给他的信。他把信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叠好放回去。
刘芸是开学前一天回来的。
她从合肥带了礼物给孙博:一本英汉大词典,厚厚的,硬壳封面,沉甸甸的。
“送你的。”她把词典递给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支笔,“在合肥的书店看到的,觉得你用得着。”
孙博接过词典,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赠孙博,祝英语更上一层楼。——刘芸。”
“这个很贵吧?”
“不贵,打折的。”刘芸撒了个谎。这本词典花了她二十块钱,是她半个多月的生活费。
孙博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把词典抱在怀里,郑重地说:“谢谢你,刘芸。我会好好用的。”
刘芸笑了,这次没有说“你又来了”。
高二上学期开学后,张守仁老师调整了座位。他把孙博调到了第一排,把刘芸调到了第三排,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
刘芸有些不高兴,但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不能再随时戳孙博的后背了。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方式。课间的时候,她会拿着不懂的题目走到孙博的座位旁边,请他讲解。孙博每次都很耐心,讲完了还会问她:“还有没有不懂的?”
刘芸有时候说有,有时候说没有,但不管有没有,她都会在他旁边多站一会儿。
她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读课,她会偷偷地看孙博的背影。他坐在第一排,她只要微微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又长了,该理了。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有些发黄了,但依然干净。
有时候孙博会忽然转过头来,刘芸就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心跳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孙博有没有发现她在看他。也许发现了,也许没有。她希望他发现,又怕他发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如水,波澜不惊。但水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本英汉大词典,孙博用了整整三年。后来去上海读大学,他也带上了。扉页上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