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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停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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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停电那晚的烛光
5.1 三千米终点的那瓶水
十月份,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孙博报名参加了三千米长跑。他没有专门训练过,但农村孩子从小在田埂上跑来跑去,体力自然比城里孩子好得多。比赛那天,他穿着一件背心——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胸口印着“寿县一中”四个褪色的红字——在起跑线上做着准备活动。
刘芸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白毛巾。她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但看到孙博站在起跑线上,她忽然就走不动了。
发令枪响,十几名运动员冲了出去。
孙博跑得不快不慢,一直保持在第三、第四的位置。他的节奏很稳,呼吸均匀,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到第五圈的时候,前面的两个选手开始减速,孙博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一个一个地超越。
最后一圈,孙博开始冲刺。他的步子迈大了,频率加快了,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在红色的跑道上飞驰。看台上的同学们沸腾了,加油声此起彼伏。
刘芸站在跑道边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孙博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终点,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孙博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刘芸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
“给你。”她把矿泉水递过去,又把毛巾递过去,“擦擦汗。”
孙博抬起头,看到是她,笑了。他接过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递还时,他的手指碰到刘芸的手,两人同时缩了一下,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谢谢。”他说。
“你跑得真好。”刘芸说。
“还行吧,农村孩子,体力好。”孙博直起腰,“你呢?报了什么项目?”
“我什么都没报,不擅长体育。”
“那你可以当啦啦队。”孙博开玩笑说,“你的嗓门挺大的。”
“我嗓门才不大呢!”刘芸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孙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刘芸看到他笑,也忍不住笑了。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的喧闹声、广播里的加油声,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背景。
马骏从看台上跑下来,拍着孙博的肩膀:“老孙,你小子太牛了!三千米第一!请客请客!”
孙博笑着摇头:“没钱。”
“那就欠着,考上大学再请。”
“行,考上大学请你们吃大餐。”孙博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刘芸。
刘芸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只蝴蝶擦过翅膀,然后各自飞开了。
5.2 一盒蛤蜊油,暖了整个冬天
冬天又来了。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十二月下旬,一场暴雪席卷了整个皖北,积雪有一尺多厚,把寿县县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
教室里没有暖气,学生们上课都穿着棉袄,戴着围巾和手套,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吱吱”声。
孙博的手冻了。先是红肿,然后裂口子,渗出血来,一碰就疼。他用胶布把裂口缠住,继续写字。胶布缠得厚,握笔不太方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
刘芸注意到了他的手。
有一天课间,孙博在座位上做题,刘芸走到他旁边,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
孙博低头一看,是一盒蛤蜊油,铁盒装的,上面画着贝壳的图案。他打开铁盒,抠了一点抹在手上,油乎乎的,但很滋润,裂口的地方不那么疼了。
“你手都裂成那样了,还不抹点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你要是把手冻坏了,以后怎么考试?”
“谢谢。”
“不用谢。”刘芸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以后每天抹,别偷懒。”
“知道了。”
刘芸走后,孙博看着手里的蛤蜊油,发了很久的呆。铁盒上印着生产日期,是今年刚生产的。这说明她是专门去买的,不是家里剩的。
他把铁盒揣进口袋里,心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早读课,刘芸发现孙博的手上不再缠胶布了,取而代之的是蛤蜊油淡淡的油脂光泽。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敏凑过来,小声说:“你又给孙博买东西了?”
“什么买东西?我自己用的,多了一盒而已。”
“你骗谁呢?你手上又没裂口子。”
刘芸不说话了,低下头假装看书。
张敏叹了口气:“你就嘴硬吧。”
这个冬天,孙博的手没有再裂过。他每天都抹蛤蜊油,一次不落。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那是刘芸给的。
而那盒蛤蜊油,他用完之后没舍得扔,把铁盒洗干净,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很多年后,他打开那个抽屉,铁盒已经生锈了,但上面的贝壳图案还依稀可辨。
他拿起铁盒,轻轻摩挲,仿佛还能闻到当年那股淡淡的油香。
5.3 上海,复旦,还有她
期末考试的成绩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刘芸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挤进去看。
孙博,全班第一,全校第二。
刘芸,全班第三,全校第十八。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有些失落。虽然比期中考试进步了,但她总觉得自己可以考得更好。
“已经很好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一看,是孙博。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她身后,表情平静。
“全县第十八名,已经很好了。”孙博说,“咱们学校每年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也就二十几个人,你现在的位置,只要保持住,重点大学没问题。”
刘芸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可是我想考更好的大学。我想去上海。”
“上海?”孙博有些意外,“为什么是上海?”
刘芸差点脱口而出“因为你在上海”,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含糊地说:“上海好大学多嘛,复旦、交大、同济,都是好学校。”
“那倒是。我也想考上海。复旦的经济系,全国最好的。”
“那我们就约好了,都考上海。”刘芸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好。”孙博笑了,“都考上海。”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公告栏前面的水泥地上,像两条平行线,又像是快要交叉的线。
“击掌为定。”刘芸伸出手。
孙博也伸出手,跟她击了一下。手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刘芸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和他约好了,都考上海。我一定会做到的。”
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这个约定,在当时的他们看来,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刘芸在心里把它当成了一个誓言——一个她一定要兑现的誓言。
孙博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也在想同一件事。
上海。复旦。
还有,她也要去上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上扬。
马骏从上铺探出头来:“老孙,你笑什么呢?”
“没笑。”
“我明明看到你笑了。”
“你看错了。”
马骏嘟囔了一句,缩回去了。
孙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刘芸说“都考上海”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扬起,像在发一个了不起的誓。
他忽然觉得,考上海这件事,又多了一层意义。
5.4 烛光里他的侧脸
那天晚自习,停电了。
教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同学们惊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有人点起了蜡烛。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刘芸坐在座位上,借着烛光看书。她看不太清字,眼睛有些累,就抬起头来休息一下。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孙博。
他也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张脸照得温暖而明亮。他低着头在看书,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安详。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微微凸起,下颌角分明,不像城里那些白白净净的男生那样柔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那是一种被风吹过、被太阳晒过、被生活磨砺过的好看。
刘芸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心里那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了,长成了一株小小的幼苗,嫩绿的,脆弱的,但顽强地向着光生长。
她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让他看到。
但她的心,已经回不去了。
“刘芸,你怎么了?”同桌张敏小声问她。
“没事,眼睛有点酸。”
“是不是蜡烛光太刺眼了?”
“嗯,可能是。”
张敏没有再问。但刘芸知道,不是蜡烛光刺眼。是那个人太耀眼了。
晚自习结束后,刘芸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孙博走在她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月光照在校园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刘芸。”孙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刘芸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怎……怎么了?”
“你的英语笔记今天落我桌上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
刘芸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像被电击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不客气。早点休息。”
孙博转身走了。刘芸站在原地,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她今天下午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有些人,一旦住进心里,就再也赶不走了。”
她本来是想写给自己看的,写完随手夹在笔记本里,忘了拿出来。
他有没有看到?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他没有看到。
又或者,她希望,他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