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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两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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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两块红烧肉的心事
2.1 她借给他一台录音机
秋天的皖北,天亮得晚,黑得早。
寿县一中的作息是早上六点起床,但对孙博来说远远不够。他每天五点就起床,天还黑着,宿舍里一片寂静。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到水房用冰凉刺骨的水洗了脸,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然后他去操场跑两圈,再来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借着微弱的晨光背英语单词。
农村初中的英语教学水平跟县城没法比,他的英语基础比其他同学差了一大截。摸底考试虽然总分第一,但英语只考了七十多分。他必须把这个差距补上来。
小树林里有几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有块青石,被孙博坐得越来越光滑。他把课本摊在膝盖上,用手指着单词,一个一个地背,背完了默写,反反复复。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金黄色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六点半,早读铃响。孙博快步走向教室,发现刘芸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早。”他随口打了声招呼,在她前面坐下。
“早。”刘芸轻声应了一句。
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孙博读英语课文,发音带着明显的农村口音,语调生硬,但他读得很认真。
刘芸在他身后听着,微微皱了皱眉。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戳了戳孙博的后背。
孙博转过身来,有些意外。
“你那个单词读得不太对。”刘芸指着他的课本,示范了一遍,发音标准,语调自然。
孙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你,你再读一遍我听听。”
刘芸又读了一遍,放慢速度,把每个音节都读得很清晰。
“我明白了。”孙博跟着读了一遍,“是这样吗?”
“嗯,好多了,但这个元音还要再饱满一点。”
就这样,早读课上,刘芸教孙博读了二十多分钟英语。
“你的基础其实挺好的,就是发音需要多练。你可以多听听磁带,跟着模仿。”刘芸说。
孙博苦笑:“我没有录音机。”
在那个年代,一台录音机要一百多块钱,相当于他父亲在田里干好几个月的话。
刘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下次我带过来,你可以借我的听。”
“真的?”孙博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那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反正我也不怎么用。”刘芸笑了笑,“你拿去用吧。”
孙博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谢谢你,刘芸。”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第二天,刘芸从家里拿来了一台银灰色的录音机和几盒英语磁带。孙博接过录音机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台录音机。
“你小心点用,别摔了。”刘芸叮嘱道。
2.2 深蓝色的毛线手套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中旬,一场寒流席卷皖北,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寿县一中的教室和宿舍都没有暖气,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孙博的棉衣是一件旧军大衣,是他当兵的舅舅寄回来的,草绿色,领口磨得起了毛,但厚实暖和。他裹紧大衣坐在教室里看书,手冻得通红,不时放在嘴边哈一口气。
刘芸坐在他后面,看着他冻红的耳朵和手,心里不是滋味。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处已经裂开了小口子,写字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甩甩手,好像那样能让疼痛减轻一些。
“孙博。”她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孙博转过身来,鼻尖冻得发红:“嗯?”
“你等一下。”刘芸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深蓝色的毛线手套,“这个给你戴,我织的,多了一副。”
孙博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手都冻红了还不冷?”刘芸把手套塞到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手套还带着她书包里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孙博握着手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刘芸。”
“你又来了。以后别老说谢谢,咱们是同学。”
孙博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深蓝色衬得他的手更白了——其实不是白,是冻的。
“好看。”刘芸满意地点点头。
坐在旁边的女生张敏看到了这一幕,偷偷看了刘芸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刘芸的脸微微红了,假装低头看书,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从那以后,刘芸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孙博。她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小树林背英语,知道他每周只吃一次食堂的荤菜,其余时候都是馒头就咸菜。
她注意到他的鞋子破了,用胶水粘了粘继续穿;他的笔用到墨水写不出来,用热水泡泡继续用;他的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正面用完用反面。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一针一针地扎在她心上,不疼,但很痒。
有一天,她在食堂看到孙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咸菜,吃得津津有味。食堂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其他同学都在大快朵颐,只有他一个人啃着咸菜。
刘芸端着饭碗,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我可以坐这儿吗?”
2.3 两块红烧肉的秘密
孙博抬起头,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坐吧。”
刘芸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孙博碗里。
“你干嘛?”孙博愣住了。
“我吃不完,太多了。”刘芸低着头扒饭,不看他的眼睛,“你帮我吃点,别浪费了。”
孙博看着碗里那两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喉结动了动。他很久没吃肉了。学校的红烧肉要八毛钱一份,他舍不得买。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
刘芸没有回话,低着头吃饭,耳朵尖红红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在讨论刚发的数学试卷。但这一切喧嚣,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玻璃,什么也听不见。
孙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肥瘦相间,酱香浓郁,油汁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刘芸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那一顿饭,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两块红烧肉的味道,孙博记了很多年。
吃完饭后,刘芸端着空碗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快步离开了食堂。她怕自己再待下去,脸上的红晕会出卖她的心思。
孙博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那点咸菜,忽然觉得,今天的咸菜好像没那么咸了。
回到教室后,张敏凑到刘芸耳边,小声说:“你是不是对孙博有意思?”
刘芸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那你为什么把手套给他?为什么把肉给他?你对你亲哥都没这么好吧?”
“我……我就是觉得他可怜。”刘芸辩解道,声音越来越小。
“可怜?”张敏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行吧,你说可怜就可怜。”
刘芸不再理她,翻开课本假装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我到底怎么了?
答案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2.4 那件带着肥皂味的军大衣
期末考试前一个月,寿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先是细碎的雪粒,后来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县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孙博照例五点起床。推开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校园里一片洁白,雪还没停,细细密密地飘着。
他照例去操场跑步。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跑了两圈,身上暖和了。他来到小树林里,准备背英语,但今天的英语书被雪打湿了,翻不开。
他想了想,决定去教室。教学楼的大门还没开,他绕到后面,发现一楼的窗户有一扇没关严,他翻进去。
教室里很暗,他拉开窗帘,外面微弱的雪光透进来。他坐下来,翻开被雪打湿的英语书,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分开,然后开始背诵。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孙博抬头一看,是刘芸。
她穿着红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帽子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一样站在门口。她看到孙博,明显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翻窗户进来的。你呢?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我睡不着。”刘芸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其实她今天起得特别早,就是想早点来教室。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也许能在教室里碰到他。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但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前排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和两个人翻书的声音。
“冷吗?”孙博忽然问。
“还好。”
孙博站起来,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走到刘芸身边,披在她身上。
“你穿吧,我不冷。”刘芸赶紧推辞。
“我跑过步了,身上热乎着。你穿得少,别冻感冒了,快期末考试了。”
军大衣上还带着孙博的体温,厚实温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刘芸把大衣裹紧,低下头,不让孙博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小兔子。
但是她压制了这种心跳,告诫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
“谢谢你。”她轻声说。
“你又说谢谢了。咱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这是刘芸说过的话,现在孙博还给了她。
刘芸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她裹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军大衣,闻着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心里那颗种子,又长大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孙博坐在她前面,后背挺得笔直,耳朵也是红的。
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