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擦肩而过，并非我的错》灵动的书签

1、第 1 章 与你擦肩而

　　与你擦肩而过，并非我的错
　　第一章那个穿补丁裤子的男孩
　　1.1 背着蛇皮袋的少年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皖北大地的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去。

　　寿县县城南门外，那条通往农村的土路上，一个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大步流星地走着。他叫孙博，今年十六岁，刚刚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寿县第一中学。

　　九月的皖北，天高云淡。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染出斑斑点点的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远处是大别山余脉特有的丘陵地貌，起起伏伏，像大地的呼吸。田里的水稻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

　　孙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裤子是母亲用老粗布缝的，膝盖上打了两个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但刷得很干净。

　　蛇皮袋里装着三十斤大米、一罐子咸菜、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课本，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母亲说县城比乡下冷，多带点棉花不会冻着。

　　想到母亲，孙博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给他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田里的垄沟。她一边添柴一边絮叨：“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处。吃饭别省着，天冷了记得加衣裳……”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直到孙博要出门了，父亲才站起来，把烟头弹到院子里，说了一句：“好好念。”

　　就三个字。但孙博听出了千言万语。

　　从家到县城大约十五里路。坐拖拉机要两毛钱，他舍不得。走了大约一半路，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歇口气。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底下有几块青石，被过往的行人坐得光滑锃亮。

　　他放下蛇皮袋，在石头上坐下来，掏出一块手帕擦汗。从这里望去，视野开阔。远处的丘岗起起伏伏，线条柔和，像母亲安详的侧脸。田里有人在收割稻子，男人们弯着腰挥舞镰刀，女人们跟在后面把割下的稻子捆成捆。

　　孙博看着这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片土地养育了他，给了他强健的身体和坚韧的品格，但他知道，他的未来不在这里。

　　歇了约一刻钟，他重新背起蛇皮袋，继续赶路。远远地，寿县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1.2 全县第三，他来自农村
　　寿县，古称寿春，是楚国最后的都城。这座小城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城墙还是宋朝修建的，历经战火洪水，至今巍然屹立。

　　孙博从南门“通淝门”进城。城门洞高大深邃，青石板路面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穿过城门洞，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墙砖石特有的潮湿气息。

　　城里街道不宽，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小吃的，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混杂着炸油条的油烟味、中药铺的药香味、卤肉摊子上飘出来的肉香。

　　孙博咽了口唾沫，快步走过。他不是不想吃，是不舍得。母亲给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寿县一中在城东北，离北门不远。几栋青砖灰瓦的校舍错落有致，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课间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走动，有的穿着时髦的运动鞋，有的骑着崭新的自行车。

　　孙博站在校门口，看着门楣上“寿县第一中学”几个大字，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教务处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姓王，是教导主任。王主任翻了翻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单，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就是孙博？全县第三名？”
　　“是的，老师。”

　　王主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这个少年跟他的想象有些出入——穿着手工缝制的衣裳，脚上蹬着解放鞋，一看就是农村来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不错，你分在一班，班主任是张守仁老师。宿舍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平房，去找管理员老李安排。”

　　孙博道了谢，拿着报到单去找宿舍。

　　宿舍是一排砖瓦平房，每间二十平米，摆了六张上下铺，住十二个人。他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几个同学。他找了个靠窗的下铺，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摆正。

　　“嘿，同学，你哪个县的？”对面床铺上一个圆脸男生笑嘻嘻地问他。

　　“本县的，安丰镇那边农村。”

　　“我颍上的，叫马骏。”圆脸男生咧嘴一笑，“我爸在县供销社上班。”

　　马骏是个自来熟，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干净。他考进来的成绩是全县第六十七名。

　　“听说咱们班有个全县第三的，不知道是谁。”马骏压低声音。

　　孙博笑了笑，没吭声。

　　1.3 那个穿补丁裤子的男孩
　　下午四点，班主任张守仁老师来宿舍看学生。

　　张守仁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眼神温和而深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张守仁。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寿县一中的学生了。高中三年，一定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我希望你们珍惜，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孙博身上。
　　“谁是孙博？”

　　“老师，我是。”孙博从床上站起来。

　　张守仁眼里露出温和的笑意：“全县第三名，不错。好好努力。”

　　“谢谢老师，我会的。”

　　马骏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等张老师走后，他一拳捶在孙博肩膀上：“好你个老孙，藏得够深啊！”

　　孙博被捶得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你也没问我啊。”

　　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高一（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东头，朝南，采光很好。窗外就是那几棵大梧桐树，绿莹莹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孙博到得早，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班上女生不多，四十多个人里只有十一个。其中有一个引起了孙博的注意。

　　她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梳着一条马尾辫，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几朵小花。她正低着头翻看一本英语书，偶尔抬头跟旁边的女生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她叫刘芸。孙博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

　　第一节课是张守仁的语文课。张老师没有直接讲课文，而是给学生们讲了一堂“开学第一课”。

　　“同学们，你们知道咱们寿县的历史吗？”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桌两边，目光炯炯。

　　教室里安静下来。

　　“咱们寿县，古称寿春，是楚国最后的都城。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把国都迁到这里。后来，淮南王刘安在这里炼丹，发明了豆腐。东晋时期，淝水之战就发生在咱们寿县城外，‘投鞭断流’、‘草木皆兵’这些成语，都跟咱们寿县有关。”

　　张守仁讲得兴起，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漂亮的粉笔字：
　　“楚风汉韵，千年寿春。”

　　1.4 她的后座，他的前桌
　　“同学们，你们生在寿县，应该为这片土地感到骄傲。今天你们坐在这里读书，接续的是两千多年的文脉。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这片土地给你们的滋养。”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孙博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张老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下四个字：“楚风汉韵。”

　　第一周的摸底考试，孙博考了全班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一个农村来的学生，穿着补丁裤子，脚蹬解放鞋，居然考了第一？有些同学不服气。

　　孙博不在意这些。他知道，高中三年是一场马拉松。

　　刘芸注意到了孙博。

　　不是因为他的成绩，而是因为他的气质。在一群叽叽喳喳的男生中间，孙博显得格外安静。他不怎么主动说话，但当别人跟他说话时，他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还有，他穿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干净净。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分明，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手。但就是这双手，写的字却出奇地好看，笔画刚劲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第一次月考，刘芸考了全班第六名。她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这在女生中实属难得。

　　张守仁老师调整座位，把孙博和刘芸调成了前后桌。孙博在前，刘芸在后。

　　这个安排是张守仁有意为之。他教了十几年书，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学生是可造之材。孙博是块璞玉，需要好好雕琢；刘芸也是个好苗子，需要有人带着往上走。

　　张守仁没想到的是，这个座位安排，在两个人之间埋下了一颗种子。

　　第二天早读课，刘芸轻轻戳了戳孙博的后背。孙博转过身来，有些意外。

　　“你那个单词读得不太对。”刘芸指着他的课本，示范了一遍，发音标准，语调自然。

　　孙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你，你再读一遍我听听。”

　　刘芸又读了一遍，放慢速度，把每个音节都读得很清晰。

　　“我明白了。”孙博跟着读了一遍，“是这样吗？”

　　“嗯，好多了，但这个元音还要再饱满一点……”

　　就这样，早读课上，刘芸教孙博读了二十多分钟英语。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博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城市姑娘，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