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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界茶话 傲娇又毒舌 ...

  •     直播结束两小时后,云清焰的手机震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她微信里一共就三个好友——猫姐,平台对接的运营,还有一个是房东。运营从来不主动找她,房东只有收租那几天发消息,所以微信一响,她就知道是谁。
      那个一只橘猫趴在柜台上的头像,今天的消息连发了三条。
      “你今晚这场直播,魔界那边有人在看。”
      “茶馆见。”
      “把你直播时桌上那盆薄荷带上。”
      云清焰回了两个字:“几点。”
      猫姐秒回:“现在。”
      三界茶话开在一条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巷子里。
      巷口一棵银杏树,树干钉着一块木牌,写着“茶馆往里走”,箭头指向一堵墙。云清焰穿过那堵墙,砖面荡了一下,青苔的气味浓了一瞬。
      茶馆不大,六张桌子,烛光把猫姐的影子投在墙上。
      猫姐坐在柜台后面。她是猫妖,化形五百多年。化成人形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张鹅蛋脸,下巴尖俏。眼珠是琥珀色的,烛光下瞳孔缩成一条细细的竖线。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竹筷簪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穿一件墨绿色的麻料衫,袖口宽大,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
      她往柜台后面一靠,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摊在椅背上。手腕搭着柜台边缘,手指垂着,指尖夹着一根手卷的烟。烟雾升起来,在她头顶聚成一只蹲着的猫,耳朵会转,尾巴会摆。
      “哟,来了。”猫姐把烟按进空茶杯里,“薄荷呢?”
      云清焰把花店买的那盆搁在柜台上。猫姐凑近看了一眼,伸手翻了一下叶子。她的手指极细极长,翻叶子的动作很轻,像猫拨弄一只半死不活的飞蛾。
      “就这?”她把花盆推回去,“蔫成这样。上回你发照片那盆不是养得挺好吗。”
      “那是家里那盆。这盆是新买的,跑了好几家花店才买到。”
      “花店薄荷还能卖断货?”
      “说是昨天被一个穿工装的人全买走了,一家都没剩。”
      猫姐挑起一边眉毛,没再追问。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瞳孔缩成一条线。
      “让你带这盆薄荷来,不是要看它长得好不好。你这盆薄荷上面,沾了东西。”
      云清焰的玉扣停了。
      “今晚你直播的时候,那个叫老张的凡人,气运值凭空往上蹿了一大截。从‘想念’里生出来的。”猫姐弹了弹烟灰,烟雾猫跟着眯了一下眼,“魔界那套系统专门吸食凡人的负面情绪转化气运,运转了上千年。今晚你让一个凡人用‘想念’生出了气运,他们的系统转化不了。”
      她放下茶杯。“我在茶馆里都感觉到了。那股念的方向,是从纺织厂家属院那片过来的。带着薄荷味。”
      云清焰低头看着柜台上的塑料花盆。
      “这跟你让我带薄荷来有什么关系。”
      “那股念是从老张身上出来的,但落点有两个。一个是他在阳台上画的什么东西——太远了,我看不清。另一个——”猫姐用下巴点了点那盆薄荷,“落在这上面了。你自己看看。”
      云清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薄荷上方。气运显像,开启。
      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落在薄荷叶上。叶片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不是金色,是一种介于琥珀和月光之间的颜色。光很薄,像叶面上凝的一层露水,分布并不均匀。叶尖最亮,叶柄处最淡。
      “叶尖上的,是那个凡人的念。”猫姐靠回椅背,瞳孔缩成一条线,“你买这盆薄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替他种一盆。你们的念,在叶尖上碰上了。”
      云清焰没有说话。金光从她指尖继续流淌,照亮了整株薄荷。叶脉里有极细的光丝在流动,从叶柄往叶尖走,又从叶尖往叶柄回。像两条河,在同一条河道里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他家里应该也有一盆薄荷。养了很久了,上面沾的气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猫姐啜了口茶,“但你这盆上沾的,是你和他的念。魔界那边看得见。”
      云清焰收回指尖。薄荷叶上的光没有立刻散去,像叶面露水被太阳晒过之后,还留着一层极薄的暖意。
      “所以魔界盯上他了。”
      “盯上你们俩了。”猫姐把烟掐进茶杯里,“他那盆薄荷上的念更重,魔界早晚会找过去。”
      茶馆最暗的那个角落,坐着一个人。
      云清焰转头看过去。穿深蓝色工装,洗到发白,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是黑的,鬓角白了一根一根的。脸上有皱纹,额头是横的,眼角是放射状的,鼻翼两侧的纹路一路延伸到嘴角。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膝盖上放着一盆薄荷——旧陶土盆,盆沿磕掉了一小块。盆里的土是湿的,但盆中只剩几根枯黄的茎,伏在土面上,像干涸的河床上死去的芦苇。没有一片绿叶。
      老张。
      云清焰的玉扣停了。
      “他怎么在这儿。”
      “自己找来的。”猫姐重新点了一根烟,“今天一直在找你——先去了凶宅,又去了废弃教学楼,最后找到了纺织厂,他以前上班的地方。然后他在巷口站了很久。木牌上的字,他看得见。”
      “那行字凡人看不见。”
      “心里有‘想念’的人,有时候能看见一点。”
      云清焰站起来,走到角落坐下。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坐在那里,和猫姐完全是两个画风。猫姐是塌着的,她是直的——肩平,背薄,脖子长。头发极黑,垂到腰,灯光照上去泛一层很淡的冷青色。整张脸干干净净露着,眉形天然,收梢处很淡。眼睛是内双,瞳色极深,嘴唇是淡淡的肉粉色。穿一件素色棉T恤,领口洗松了,露出锁骨,左边锁骨上一颗极小的痣。袖口沾着一点朱砂,洗不掉了。
      老张抬起头。他的眼白泛着一种说不出的灰,像清水里滴了一滴墨。烛光照进去的时候,那点灰色会变淡一点。
      他把陶土盆往前推了推。
      “清焰道长。这盆——是小念养的。养了四年。”他的手指在盆沿上摸了摸,“她走以后我没照顾好。冬天冷,放在阳台上忘了收,冻死了。”
      云清焰低头看那盆土。枯茎伏在土面上,但茎的根部,埋在土里的那一小截,有一点极淡的绿色。还没有完全死去。
      “昨天你在直播里教了‘阳台上’那道符。”老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你让找一盆想念的人养过的花。小念养过薄荷,可这盆已经死了。我就去花店,想买一盆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
      “我把附近花店的薄荷全买了。一盆一盆摆在阳台上,用它们的叶子蘸水画符。画了一盆又一盆,画了一整夜。”
      云清焰的玉扣转速慢了一拍。难怪花店薄荷被买空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用哪盆薄荷画不重要。重要的是画的时候叫她的名字。”老张的目光落回陶土盆上,“画完以后我做了个梦。梦见阳台上的花盆都活了。”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盆中那截枯茎。
      “今天一早,我把这盆翻出来。根还没死透。清焰道长,你直播里能超度百年怨灵,能教凡人画符,能让几百万人都信你。这盆薄荷,你能不能救活它。”
      云清焰看着盆中那截枯茎根部的一点绿。
      “救活了以后呢。”
      “救活了,算小念的薄荷还活着。救不活——”老张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掌纹里的黑色油渍像干涸的河床,“也算有人替她照料过了。”
      云清焰接过花盆。陶土盆比塑料盆沉得多,盆底有一圈长期浇水留下的水渍,渗进陶土里,洗不不掉了。
      “行。放我这儿。”
      老张点了点头。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左上角裂了一道纹,从他闺女走那年就裂了,一直没换。“清焰道长,能加个微信吗。以后薄荷要是活了,你跟我说一声。”
      云清焰扫了他的二维码。头像是一朵紫色的花,五片花瓣。昵称:老张。她的微信联系人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清焰道长。你家里人也看你的直播吗。”
      玉扣转速突然快了。云清焰没有回答。老张没有追问。他拉开门,穿过那堵墙的时候,砖面没有荡,只是走过去,像穿过一片雾。
      猫姐续了一壶茶,自己喝。她靠回椅背,整个人又塌成一滩,烟雾猫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两盆薄荷都放你那儿了。新枝沾着你和他的念,老根沾着小念四年的念。魔界盯上了你们俩。这两盆薄荷,你自己看好。”
      云清焰低头看着脚边的两盆薄荷。一盆老根,盆沿刻着“小念的薄荷”,枯茎伏在土面上,根部的土里藏着一点极淡的绿。一盆新枝,蔫过又活,叶尖上还残留着她刚才气运显像留下的暖光。
      “知道了。”
      猫姐弹了弹烟灰。“你说你一个散仙,成天穿成这样。那件T恤领口都洗松了还不扔。”
      “还能穿。”
      “行,你爱穿穿。反正你穿什么都跟没穿似的。”
      云清焰没接话。猫姐这张嘴五百年来一直这样,好的坏的都往外蹦。对客人说“爱喝不喝”,对银杏树说“你再掉叶子我就把你砍了”,对蹲在门口讨茶喝的流浪猫说“滚”,但每次流浪猫再来,她还是会给。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老张发来一张照片——阳台栏杆上,清漆描过的符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符的旁边刻着“小念”,旁边新刻了一行:“爸每天浇水。”照片下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她打了一个字:“好。”
      云清焰站起来,一手一盆薄荷。“走了。”
      拉开门,穿过那堵墙,砖面荡了一下。两盆薄荷的重量加起来,比她来时沉多了。
      当晚,云清焰发了一条视频。把“阳台上”那场直播的精华剪了出来。标题四个字:“阳台上。”
      发布。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被后台数据推送震醒。单条视频播放量三千七百万,单日涨粉一百二十万,总粉丝量一百五十七万。
      她点进评论区。最高赞赞数过百万:“清焰道长。我妈走了七年了。昨天我在她窗台上种了一盆薄荷。今天早上起来,薄荷发芽了。谢谢你。”
      然后看到了老张的评论。头像也换成了微信的那朵紫色的花。评论只有一行字:“今天浇过水了。叫了她的名字。”
      她放下手机。窗台上两盆薄荷并排。老根那盆,盆沿刻着“小念的薄荷”,枯茎根部的土里,那一点绿比在茶馆时深了一分。新枝那盆,第四片叶子完全展开了。
      同一株薄荷的延续,在她窗台上又聚在了一起。一盆还没活,一盆已经活了。
      玉扣在指尖转了一圈。
      魔界。
      天空是永远的黑红色,煞气云层缓慢翻滚。一座黑色大殿矗立在最高的山峰上。殿身是整块整块的玄黑晶石,切面光滑如镜。殿没有窗,光源来自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光芒冷白,照得大殿如同永昼。
      大殿深处,一张黑玉案横亘中央。案上摊着三份凡间的A4纸报告,案角放着一只黑漆食盒。
      殷无邪坐在案后。
      他穿着黑色衬衫,灯光照上去泛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泽。衬衫扎进黑色长裤,腰间一条暗纹腰带,扣子纯黑。头发极黑,长到肩胛,随意披散,发尾齐整。眉骨的弧度很深,剑眉斜挑,眉尾收成极细的一点。眼窝很深,眼睛天然陷在阴影里。
      瞳色是极淡的灰蓝色,瞳孔是一条竖线。鼻梁很高,侧面是一道直线。嘴唇薄,嘴角天然微微下沉。皮肤是冷的白,颧骨下面没有血色,颈侧血管是极淡的青色。他高而瘦,衬衫肩线刚好落在肩峰,从肩到腰是一条干净利落的斜线。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食指上戴着一枚玄黑色戒指。戒面光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流动。
      他看完了那条视频。从头到尾,没有快进。
      屏幕上,云清焰把薄荷推到镜头前,说“这是老张种的薄荷”。弹幕在她脸上刷过。她的脸在弹幕的缝隙间时隐时现——额前没有刘海,整张脸干干净净。瞳仁深处有一点琥珀色的光。嘴唇是淡粉的,说话时嘴角微微动。领口洗松了,锁骨平直,左边锁骨上一颗极小的痣。左边袖口沾着一点朱砂。
      他把弹幕关了。画面安静下来。只剩下画符的笔触声,朱砂洇开的沙沙声,薄荷叶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他看完第一遍,又点了重播。
      画面定格在云清焰把符贴在胸口的瞬间——朱砂的红洇在棉T恤上,在心脏的位置留下一小块不规则的红色。她的手指按在符上,指甲很短,只有指尖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朱砂。
      第三份报告被他单独抽出来。纺织厂家属院片区,气运值:+3.7%。上一周:+0.2%。再上一周:-0.1%。他的指尖在“+3.7%”上停了一瞬。
      “一盆薄荷。一道没画完的符。一个退休机修工。”
      声音不高,没有情绪。音色偏冷,短促,干净,没有回音。
      黑暗中有人应声:“尊上,要干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云清焰的脸被补光灯照得半明半暗。他伸手,指尖落在屏幕上,恰好遮住她胸口那道符。朱砂的红从他指缝间透出来,在他指腹边缘映出一层极淡的暖色。
      “不干预。”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观察。我要知道那盆薄荷,能让一个凡人撑多久。”
      戒指在夜明珠冷光下泛着微光,戒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流动着。
      “把老张的优先级提到最高。不是杀他。是让他继续浇水,继续画符,继续想念。”
      “然后呢。”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3.7%。一个退休机修工,靠一盆薄荷,在三天之内把整片家属院的气运值从负拉到正。不是吸取,不是转移,是凭空生出来的。从“想念”里生出来的。灰蓝色的瞳孔里,竖瞳极缓慢地收缩了一下。
      “等她真正‘看见’的那一天。”
      屏幕熄灭。桂花糕剩了半块,糕体上留着指腹的浅痕。报告纸面上,他的指尖刚才落下的位置,有一枚极淡的油渍指纹。
      黑暗中,只有戒指深处的东西在极缓慢地流动着。
      纺织厂家属院。老张的阳台。
      清漆干透了。那道歪歪扭扭的符被封在水泥栏杆上,琥珀色的漆膜在路灯下泛着光。旁边刻着“小念”,旁边新刻着“爸每天浇水”。
      老张浇完水,在栏杆上趴了很久。胳膊肘搁在那道磨出来的印子上——常年趴在那里看楼下,磨出一个月牙形的凹陷,刚好搁住他的肘关节。
      阳台角落里,原来放那盆冻死的薄荷的地方,现在空着。盆在云清焰那里。根还活着。
      楼下有小孩拍皮球的声音。路灯照在清漆封住的符上,琥珀色的光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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