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成仙》Geomotry

2、雪行宫 蒋乘风

　　蒋乘风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的她不在雪地里，不在小安村，也不在任何她认识的地方。她看见了奇怪的东西，扑天的火光，嘶哑的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跑，而她一次次冲入火光。然后一切都在往下坠。那些画面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浮过来，模糊而晃动，看不真切，却有灼热的温度和刺鼻的焦味。

　　然后是那四个字：庄生梦蝶。

　　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青石天花板。那石面平整如镜，一丝刀斧的痕迹也无。说是天花板，实则距她极高，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味道，吸进去让肺里都觉得精神了几分。

　　她偏过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榻上，身下铺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垫子，不软不硬，微微发暖。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了一条薄毯，毯子的质地很细，蒋乘风忍不住用指腹蹭了一下，滑滑的，暖暖的，像是把阳光晒过的温度封了进去。她的旧棉袄还在身上，袖口的破洞也还在，但脚上那双咧了嘴的棉鞋不知何时被人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榻边。

　　这不是小安村的柴房。

　　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地方。

　　蒋乘风坐起身来，脑子还有些迷糊。她努力回想上回醒来发生的事，她记得自己在雪地里睡着了，“看”见一个仙人落了下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再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蒋乘风看清那张脸，呼吸顿了一拍。那张脸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比梦境里看见的似乎更加清晰，眉骨高而秀，鼻梁挺直，下颔线利落干净。一双眸子像是盛着霜雪的深潭，对视的时候，蒋乘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了格。

　　她张了张嘴，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你终于醒了。”

　　“这里是雪行宫。”那人站在榻边，语气平淡，“你昨日睡倒在雪地里，我本想送你回去，却发现你身有先天水灵气护体，是有仙缘的人。我代你别过了村民，将你带回宗门。”

　　蒋乘风愣愣地看着她。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先天什么”和“仙缘”这些从未听过的词，可嘴巴比脑子快，先把她心里想的说了出来：“这便是仙人吗？真是好看。”

　　然后才反应过来，先别过村民，带回宗门。这是，要收留她？

　　她脱口而出：“您要收我为徒吗？”

　　那人摇摇头。“你唤我宫主即可。”

　　蒋乘风听着，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问。

　　她从小到大从不多问。村里人给她什么她就接什么，没人欠她解释。只是有些事要说在前头，她把指尖缩进袖口的破洞里，低下头，说道：“宫主，我有睡症。每日要睡上十个时辰，一旦睡着了便醒不过来。您若有什么事要我做，我怕是做着做着就会睡着，耽误您的事。”

　　她说完，等着对面人的反应。

　　从小到大，这句话她说过许多次。听清后，对方脸上会浮起怜悯、为难、或者叹一口气。她早就学会了提前把话说清楚。与其让别人失望，不如自己先说清楚。

　　“我从昨晚把你带回来，你一直在睡。”那人的语气没有变化，“你耽误我什么事了吗？”

　　蒋乘风想了想，诚实道：“……没有。”

　　“那就没关系。”

　　窗外的雪光透过半开的窗格照进来，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边。她的语气和说“带回宗门”时一样平淡，好像只是在阐述事实。

　　她不是在安慰蒋乘风。她是真的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蒋乘风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扣了扣旧袄的袖口，发现那上面的破洞比昨晚又大了一点。她把手塞进破洞里，攥紧，松开，又攥紧。

　　“谢谢宫主。”

　　女人没继续这个话题，“来用膳吧。”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食盒，盖子掀开，里面装着粥和几样清淡的配菜。菜色并不奢华，却很细致。尤其是那碟腌笋，切得极薄，几乎透明，上面缀着几粒芝麻，看着就脆生生的。

　　蒋乘风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眼睛亮了。

　　赶忙又夹了一块。

　　她吃得不快，但筷子一下接一下没停过。粥很稠，米粒都熬化了，入口滑得不用嚼，顺着喉咙往下淌，还有股特殊的香味。小安村也喝粥，但小安村的粥没有这样好喝。

　　她忽然想，如果大家也能喝到这样的粥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让自己想太久。

　　那人在对面坐着，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她吃饭。目光淡淡的，像看雪。

　　蒋乘风喝了大半碗粥后，对面的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蒋乘风。”

　　“不错，乘风而上，逍遥出世。我名沐行雪。”

　　“嗯！我记住了。”

　　沐行雪没有再说话。

　　蒋乘风也没再说，只认真吃着桌上的菜这道好吃，那道也好吃。

　　她觉得这个宫主不喜欢多说话，也不太会跟小孩打交道，但和她待在一起很安心。没有那种被审视的感觉，也没有那种刻意的温和。

　　吃完饭，那人带着她往外走。出了门，蒋乘风才真正看清这个地方的模样。

　　她站在一座高峰的峰顶广场上。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云海只遮住了这些山峰的半山腰，让这些山看着像是飘浮在空中。

　　每座山峰都有宫殿和楼阁，银白色的，与雪山浑然一体，不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房子。通往各峰的不是石阶，而是悬空的玉白石板，一块接一块，像被看不见的线串起来的珠子，静悬在云上。

　　有穿着月白道袍的弟子从玉板桥上走过，步履轻盈，目不斜视。

　　整个小安村全村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房子啊。

　　蒋乘风被沐行雪带进一座大殿。殿内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玉石，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玉石前站着三位老者，两女一男，穿着与宫主相似的月白长袍，只是纹饰略有不同。她们看见蒋乘风，目光落下来。

　　蒋乘风往宫主身后挪了半步。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女长老与宫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温和地开口：“小姑娘，把手放在这块石头上。”

　　蒋乘风看了一眼沐行雪，女人微微点头。

　　她把手放了上去。

　　测灵石亮了起来，灰蒙蒙的光，黯淡、浑浊，像是风雪里快要熄灭的灯笼。石头内部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暗下去，没有几条亮的。

　　杂灵根。

　　蒋乘风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三位长老的脸色，大概猜到了不是好事。长老们面上是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出口的为难。

　　随后，另一位女长老皱着眉头，“既已带回来，不若留下来当个杂役。”

　　男长老似乎赞同的点点头。年长些的女长老看着沐行雪，宫主既没有表示，那么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解决。

　　蒋乘风不知道杂役是什么，但她听懂了“留下来”三个字。她低下头，慢慢地把手从测灵石上拿开。

　　她却不想离开雪行宫，不想离开宫主。短短半日的相处，一向独立的蒋乘风便有些依赖沐行雪了。

　　“宫主，我能留下来当杂役吗？”她抬头看着沐行雪，面上是央求的样子。

　　沐行雪看着她。

　　“我半夜在雪地里捡个孩子回来，是为了多一个人扫雪？”

　　蒋乘风噎住。她想说“我可以做别的事”，但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别的事能做。她总不能说“我觉得这里的粥很好喝”。她为难地低下头，只是用力扣着袖口，把破洞扯大了一点。

　　沐行雪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测灵堂的长老们。“这孩子以后跟着我便好。”

　　又低头对蒋乘风，“你我之间，不必以师傅相称，以道友相待便好。”

　　蒋乘风抬起头。道友这个词她也没听过，但她听懂了前面那句，跟着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可她被引路弟子带离大殿时，还是忍不住偷偷回了一下头。沐行雪还站在原地，正在与三位长老议事。隔着殿门越来越远的缝隙，蒋乘风看见她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雪山顶上最干净的那片雪。

　　然后殿门合上了。

　　蒋乘风跟在引路弟子身后，走过悬空的玉板桥。脚下的云海翻涌不息，风从桥上过，吹得蒋乘风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穿得少，但不知道是不是喝过粥的缘故，身上并不觉得冷。

　　她其实还是不太明白今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人没把她当累赘。从今天开始，她可以留在这个雪山上的宫殿里，每天醒来都能喝到那样的粥，每天醒来都能见到那个人。

　　给她盖毯子的人。说“那就没关系”的人。

　　蒋乘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有点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劲儿逼回去，踩过玉板桥，回到早上醒来的屋子里去。

　　她又有些困了。但她心里想再见沐行雪一面。

　　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女人推门进来。蒋乘风惊喜的睁开眼，来人却不是沐行雪。

　　“我是主峰执事弟子，宫主交代我领你去膳堂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