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成仙》Geomotry

3、熟悉 来的是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月白道袍，袖口绣着与普通弟子略有不同的纹饰。她手里捧着一叠衣物，走到榻边，对蒋乘风笑了笑。

　　“醒着正好。”她把那叠衣物放在榻边，动作轻巧利落，“我是主峰的执事弟子，姓周，名若安，你叫我周师姐就行。宫主让我领你去用晚膳。在这之前……”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月白色的衣袍，在蒋乘风面前抖开，“先把弟子服换上。”

　　蒋乘风接过那件衣服，双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料子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贴在手心里滑滑的、凉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清冽气息，和沐行雪身上的味道似乎同根同源。

　　蒋乘风在小安村十年，穿的都是村里孩子退下来的旧衣。袖子短了接一截，破了就补，小了就将就。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

　　她把脸埋进料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做什么？快穿上试试。”周若安在旁边催她。

　　蒋乘风手忙脚乱地开始脱旧棉袄，动作有些急，袖口的破洞挂在手腕上，差点就要扯不脱。

　　月白道袍套上身，袖子长了一大截，下摆拖到了脚背。蒋乘风抬起胳膊，袖口就往下滑，整只手都不见了，只剩下指尖露在外面。她穿惯了不合身的衣服，倒觉得不算什么，但道袍的形制和小安村的衣服不太一样，要系腰带，她从来没弄过。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两根带子晃来晃去。她抓住一根绕了绕，不知道怎么系。

　　周若安笑了一下，也不是要取笑蒋乘风，就是觉得这小孩有点好玩。她蹲下身，先把蒋乘风的手从两根乱七八糟的带子里解救出来，然后挑起那两根腰带，一长一短，一上一下。

　　“我来帮你，看好了。”周若安不紧不慢地打了个结，“这是内带，先系紧，衣服就不会散了。它和你的领口是一套，内带松了，领口就歪了。”

　　她把打好结的内带拎起来给蒋乘风看，内带的两个耳朵长短一致，十分规整。

　　“再是外带，负责压住内带，管门面。”周若安边系边说，“外带要恰好盖住内带……好了。”

　　一个整齐利落的腰带落在蒋乘风腰间。周若安又替她理了理衣领和袖口，然后站起身，退后一步打量。

　　“有些大了。”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耐，“回头得再改改。”

　　蒋乘风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向面前的周师姐，目光里有点困惑，“不改也没事，我穿着感觉也不错。”

　　周若安摇摇头，“衣服自然是合身更好。”她伸出手，三下两下把蒋乘风的袖子卷了两道，露出那双小小的、有些发红的手。卷完对着袖口摁了摁。

　　周师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坐过来些，头发也要重新梳一下。晚膳过后我教你怎么梳弟子髻。”

　　“……好。”

　　周若安走在前面，推门出去。外面天色暗了大半，暮色把云海染成一片深深的灰蓝，远处各峰的宫殿亮起点点灯火，像是悬浮在夜空中的星星。

　　蒋乘风跟着周若安走过悬空的玉板桥。脚下的云海在暮色中翻涌不息，比白天看起来更壮观了些。风从桥上过，吹得她新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过了桥，周若安开始边走边指。

　　“雪行宫有一座主峰，东南西北四座大峰，若干小峰。这里便是主峰。”她往脚下指了指，“雪行宫正殿、宫主的听雪阁、长老们的议事堂都在这里。你在既在主峰住着，便也算是主峰的人。”

　　蒋乘风听说自己是“主峰的人”，心里悄悄高兴了一下。那说明她离宫主很近。

　　“那边是东峰和南峰。”周若安指着右侧两座山峰，“东峰是内门弟子的居所，南峰是练功的地方，剑坪和演武场都在南峰。你以后若是有功法要练，得去那边。”

　　蒋乘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东峰和南峰上的灯火比主峰多得多，一簇一簇的，大约都是弟子们的住处。剑坪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动，大概是晚间还在练剑的弟子，剑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萤火虫。

　　“西峰是藏书阁、丹房、炼器阁这些地方，北峰是外门弟子和杂役的居所。”

　　周若安说话不快，每介绍一个地方就停一停，等蒋乘风看清楚。蒋乘风在心里默默记着：东峰内门，南峰练功，西峰看书，北峰外门和杂役。

　　“北峰那边还管着灵田和厨房。”周若安继续说，“雪行宫膳堂一共三个，主峰一个，东峰一个，北峰一个。主峰的膳堂专供主峰弟子和执事，人少些，一会领你过去。”

　　蒋乘风听到“人少些”，在心里松了口气，她今天见的人太多了。而且，其实她现在已经有些困了。

　　前方又出现一座玉板桥，比刚才走过的更短，连接主峰和附近一座小山峰。

　　“这座小峰叫镜雪峰。”周若安抬了抬下巴，“隶属于主峰，是不少长老清修的地方。没事别往这边跑，但也不用怕，长老们不吃人。”

　　蒋乘风“嗯”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周若安说了一句玩笑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觉得这位周师姐比看起来好相处。

　　过了镜雪峰，周若安忽然停下来。

　　蒋乘风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周若安转过身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雪行宫各峰之间靠玉板桥连接，灵力波动大时，会带动玉板桥晃动。你若碰见也不用怕，这些桥上都有保护阵法，不会把人甩出去。”

　　“灵力波动？”

　　“就是有人在练功。有些金丹期以上那些长老们一运功，整座山的灵气都会受影响。不过习惯了就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蒋乘风想象了一下整座山的灵气都在晃动的样子，觉得这大概是她理解不了的事情。这便是仙人的世界吗，抬手之间地动山摇。

　　她后知后觉地有些激动，她也有机会可以变成李姨故事里的仙人了。

　　穿过了镜雪峰前头的桥，眼前就是膳堂了。主峰膳堂比她想象中宽敞得多。一间大殿，摆着好多长桌，每张桌子能坐十个人。这个时辰正是用晚膳的时候，膳堂里坐了大半。桌上摆满了碗碟，热气腾腾。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端着碗边走边吃，还有人拿着筷子指指点点的讨论剑招。

　　蒋乘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堪称热闹的场景让蒋乘风想起过年的小安村，一村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一年里最好吃的一顿饭。

　　周若安带着她走到一张靠边的空桌旁坐下，自己去取膳口端了两份饭菜回来，把一份摆到蒋乘风面前，“其他峰的膳堂是大锅菜，主峰却是小灶。因为咱们主峰人少些，厨修们能一份一份地做。”

　　蒋乘风低头看面前的食盒：一碗灵米粥，一盘清炒玉笋，一碟肉食，还有一碗绿莹莹的汤，闻着有种草木的清香。

　　蒋乘风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和早上吃到的味道一样好，米粒都熬化了，入口滑得不用嚼。

　　她又夹了一块玉笋，脆生生的，有一种说不清的甘甜，嚼完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清气。

　　她嘴里嚼着玉笋，有些困顿的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太好吃了。

　　周若安坐在对面，吃得很安静。她不说话，蒋乘风也不说话，两个人各自吃着，膳堂里的喧闹声仿佛离她们很远。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蒋乘风吃完最后一口粥，伸头去看周若安盘子里的饭菜。周师姐的菜和她的一样，现在也已经吃完了。

　　“吃好了？”周若安问。

　　蒋乘风点点头。

　　周若安站起身收碗。

　　蒋乘风也想跟着站起来，把自己面前的碗碟往她手里递。只是刚起身，她的身体开始往前倾，眼皮往下掉。

　　她还是困的，只是晚饭太好吃了才让她打起精神，现在吃完了便觉得万事大吉，一下睡着了。

　　周若安一把捞住她，手掌刚好托住她的下巴。“你这睡症还真是说来就来。”

　　她把蒋乘风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揽着她往回走。大殿里人声鼎沸，蒋乘风软塌塌地靠在她肩头，没有任何人在看她们。

　　周若安低头看了看蒋乘风睡着的样子，嘴巴微张，眉头是舒展的，睡的挺香。

　　她心里想：这孩子倒是心大。

　　蒋乘风晕晕乎乎的身影映在沿路各色柱子上，新旧痕迹交错而过。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透进来一抹清凉，她们已经回了听雨阁。

　　待周若安跨入正殿，有道身影已然等在殿内了。见周若安抱着人回来，她笑了笑，接过蒋乘风抱在怀里。

　　蒋乘风还没陷入深度睡眠，自发现宫主在殿内便十分欢喜。随后她“看”着宫主把自己抱在怀里，只觉得心里更加开心，像是山上的兔子在她胸腔里扑腾着。

　　“今日如何？”沐行雪问道。

　　周若安垂手回话：“弟子带她换了衣裳，介绍了宗内大概，又用了晚膳，这孩子用过晚膳便睡着了。”

　　“用膳用了多少。”

　　“弟子拿了一碗粥，一盘清炒玉笋，一碟赤足鹿肉，还有一碗紫果汤，这孩子都吃完了。”

　　“胃口倒是不错。”沐行雪看着在怀里睡着的蒋乘风笑了笑，心里又升起了那股怜爱之情。

　　“明日带她去录弟子名册。修炼的事先不急，等她先把路认全。”

　　“是。”

　　周若安走了，窗外月光明亮，照在无边雪岭上。主峰灯火渐渐稀疏，沐行雪将怀里的人抱到偏殿的榻上，然后给她掖了掖被子。

　　灵力一动，门自己轻轻合上，沐行雪没走，她坐在蒋乘风床尾，心里还在考虑蒋乘风身份的事。

　　沐行雪本以为蒋乘风资质定然不错，能拜入一位长老门下做亲传。但眼下测灵结果出来，别的峰是送不出去了，还是要留在自己眼前。

　　今日在测灵堂，沐行雪想顺势收她为徒，可她一想到要与这孩子师徒相称，心里便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错位了。

　　于是只是将她收回主峰，身份却还为定下。

　　“实在不行，便只好如此了。”

　　随后看了一眼似乎睡的安稳的蒋乘风，合眼打坐起来。到沐行雪这个修为，她早已不要睡觉休息了。

　　看似在睡觉的蒋乘风也还没有沉睡，她自宫主坐在她的床尾便开始激动。不舍得深睡过去，想“看”着宫主，多一眼，再多一眼。

　　怎么看都觉得宫主实在完美无瑕。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