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中眠 玄武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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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国北境，无边雪岭绵延千里，鸟兽绝迹，人烟不至。
雪岭最南端，山峰矮下去的地方，有一座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石屋零散地蹲在山脚，远看像是雪地里拱起的几块石头。村口立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三个字——小安村。
天色将晚，风雪未歇。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山道的方向走回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是蒋乘风。
她刚从山下猎户林家回来。今天帮着在林子里下了二十几个兔套，费了些功夫，林婶留她吃晚饭，她太困了，只拿了个馒头回去吃。
馒头已经凉透了，揣在怀里，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得快些走。天快黑透了。
蒋乘风抬起眼皮看了看前方，村口那间歪斜的柴房已经隐约可见。她的柴房离村口最近，别人家的屋子都在更深处扎堆，只有这间柴房孤零零地蹲在村道边上，像是被村子往外吐出来的。
不过蒋乘风很喜欢这间房子。两年前村里人一合计，把这间废柴房收拾出来，敲敲打打，补了墙洞，换了屋顶，搬来一张旧木床，又凑了些被褥。她有自己的家了。
她本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十年前，猎户夫妻俩进山猎狍子，却从雪窝子里扒出一个婴儿。婴儿不哭不闹，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夫妻俩以为是村里有孩子被狼拖走了，赶忙把孩子抱回村里，回去却没发现有哪家丢孩子。这可奇怪了，这附近只有这一个村子。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叫蒋乘风，还有一些碎片：火，浓烟，她不断冲进去，然后是下坠的感觉。
恍惚间，有个马头人让她转转盘，那转盘的指针指到四个字：庄生梦蝶。
再睁眼，风雪糊了她满脸。
她总是趁醒着的时候去帮村里人干活，今天帮陈家挑水，明天帮林家下套。那家人会管她一天饭。一年到头，各家各户她都帮过，倒也饿不着。
只是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对蒋乘风来说太晚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蒋乘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困的了，大概是下了兔子套后下山，那会已经近黄昏了，身子稍微暖和过来，困意就缠上来了。
她甩了甩头，继续走。雪没过脚踝，每抬一步都要用力。脚上那双棉鞋已经旧得不成样子，鞋头磨破了，雪水渗进去，脚趾冻得发麻。
走快点，再快一点。
最好不要睡在外面。村里人第二天发现了会担心。而且雪会把衣服冻住，硬邦邦的，第二天爬起来后又会变得湿漉漉的。
这事发生过不少次。蒋乘风知道后果。
眼皮又合了一下。
她停下来，靠着路边一棵枯树，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眶发酸。清醒了一些，又继续走。
还有大概不到半里地。到了家，倒在那张旧床上，就能睡了。
眼皮又沉下去。
这次没有合上。她强行睁着，看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柴房的轮廓。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听见了风声，半睡半醒之间，觉着天和地都在晃。
意识从身体里浮了起来。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周围的一切变得无比清晰。她“看”见自己倒在雪地里，离村口的柴房还有一小段距离。
她“看”见村道上积雪没过脚踝。
“看”见陈家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闪一闪，把陈大娘做针线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看”见野兔从林子里跑出来两只。
这些她都能“看”见。那些感知不像是眼睛看见的，而像是从她的身体里冒出来，丝丝缕缕，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安静地睡在雪里。
不过也还好。睡着的蒋乘风不怕冷热。这事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年在雪地里睡了整整一夜，被村长李姨背回去捂了半天，醒来啥事没有。
风雪吹过她的身体。旧棉袄被雪盖了一层白。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天上传来一声轻咦。
声音似乎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风雪，远在蒋乘风的感知范围外。
大概是仙人吧。蒋乘风迷迷糊糊地想。李姨说过的，翻过这无边雪岭，是有仙人存在的。仙人会飞，会在天上站着，会一剑劈开一座山。
她还从未见过仙人。
一个人影落了下来。雪光映在那人脸上。一张绝美到让人无法忘却的容颜映在的蒋乘风的脑海中。
那人眼眸抬起，是一双美到无法形容的眼眸，彷佛天下间所有的霜雪都装在那双眼里。眼神冷肃中又带着悲悯，所有的赞歌都不足以夸赞这双如梦幻般的眸子。她的肌肤如雪如霜，冷白的面颊透出微红的血丝，那花颜在这雪地里更显得雪白清透，秀挺的玉鼻更是似乎用天下最美的白玉雕刻而成，只着月白的长衫，却美的无与伦比。
真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
蒋乘风惊叹着女人的美丽，一时间忘记了思考，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瞬，蒋乘风便失去意识，沉入了更深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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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着雪地里蜷成一团的孩子，眉眼间浮起一点疑惑。
方才她在天上飞过，神识随意往下一扫，便察觉雪地里有个小小的热源。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孩子在外面？
她按下飞剑落了地，见是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以为是不小心睡着了。本想用灵力托起送回村里去，不想刚一抬手，那孩子身上竟冒出微弱的蓝色灵气，将她的灵力抵了一下。
女人神色微动。
“先天水灵气护体。”
她蹲下来，探了探孩子的脉门。脉象平稳，气息绵长，虽是风餐露宿的模样，内里却透着一种别样的康健。这让她愈发确定了几分。
能有先天水灵气护体的人，大多是极佳的水灵根底子。就算是放在像样的修仙宗门里，也值得高看一眼。
女人站起身，神识往村子的方向扫了扫。她略一思忖，便用灵力托起孩子，身影一闪，落在一处农家小院中。
她心念一动，门便被敲响了。
陈大娘从堂屋里出来，见院中站着一个通身清贵的女人，身后还悬空飘着个蒋乘风，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遇上仙人了。她忙要跪拜，膝盖刚弯下去，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不必多礼。”那女人的声音清润，像是一块冰沉入深水的响动，“我是雪行宫的人，路遇这孩子，想问问是哪家的。”
“这……”陈大娘见仙人说话和善，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拿不准怎么回答，严格来说，蒋乘风自成一家。
“回仙人的话，这蒋乘风是我们村里猎户从山里捡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她家便是隔壁那屋子。”
“竟是如此。我观其有仙缘，欲将她收入宗门。”
陈大娘心中诧异，看着仙人身后睡在半空的蒋乘风，忙道：“仙人若能收下这孩子，是这孩子的福气。可这孩子似有睡症，何时何地都能睡着，且一睡下便叫不醒了。若入了仙宗，恐惹恼了仙人。”
陈大娘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在凡人眼中，修仙者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脾性难测。一个动不动就睡死过去的孩子，若触怒了仙人，别说仙缘，能活着回来都是侥幸。
沐行雪听完，目光落在身后那个蜷成一团、睡得正熟的女童身上。
灵力托着孩子漂浮在她肩头的位置，旧棉袄上破了个口子，袖口也磨飞了边，脚上那双棉鞋的鞋头已经张了嘴，露出里面被雪水洇湿的袜子。
灵气一动，那孩子的衣服便干爽了。蒋乘风依旧睡得很熟。呼吸一下一下，呼出的白气扑在女人肩头的衣料上。
“无妨。”女人转回目光，语气平淡，“我自有考量。”
陈大娘见这位仙人神色不变，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多看了蒋乘风一眼。这孩子说不清算不算命苦，被扔在雪地里，却又被林家猎户捡回来，虽身有那怪病，如今也能被仙人看上，总归算是苦尽甘来。若真能跟着仙人走，比在这村子里刨食强。
“这孩子可有长辈需辞行？”女人问。
“没有。她是村里人一起养大的，若仙人要带走，老妇替她应了便是。”
女人闻言，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因她自身并非阵修，身上只带了些现成的阵器，她手中这枚阵盘是当年翻找宗门旧物时偶然寻得的，不算什么稀罕物件。她翻过陈面，找到那个陈旧的防阵阵纹，渡了一丝灵力进去。
玉佩碎裂，化作一道温润的白光。那光一圈一圈向四周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泛起的涟漪。涟漪扩散至极远，从小安村一直到村外一里多，然后缓缓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陈大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白光扩散开来。周围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她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暖意从脚底升起来。
“此阵可驱野兽，避天灾。”女人的声音一如方才那般清润，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权作这十年的抚养之报。”
陈大娘怔在原地，眼眶一下就湿了。她想要说些什么感激的话，但那个女人已经转过身去，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蒋乘风的身体被灵力托着，跟在女人身后，飘过村道的积雪。月光照得村庄像一块银，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上面缓缓移动，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陈大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没入纷飞的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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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外。
夜雪未停。女人走出村口，神识扫过方圆数里，确认并无异常，便掐了个剑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自她丹田飞出，剑身三尺，薄如蝉翼，在风雪中悬停，发出微弱的嗡鸣。
女人踏前一步，身形已立于剑上。她右手虚托，蒋乘风的身体被灵力包裹，安安稳稳地移到她身侧，蜷缩着，像是在空中有一张看不见的床。
再次打量这孩子。她睡得很沉，嘴巴动了动，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旧棉袄的袖口破破烂烂，但脸上的气色倒是红润，不像受冻的模样。
女人收回目光。
她此番下山，是去往玄武皇宫谈弟子招收之事。雪行宫已有数十年未出惊才绝艳的苗子，她想扩大招收范围，不再拘于繁华城镇。只是没想过，会在回程路上从雪地里捡到个孩子，倒也算意外之喜。
女人没有再看蒋乘风，右手掐诀，飞剑朝北激射而出，破开漫天飞雪，直入云霄。
月光洒在无边雪岭上，把一座座山脊染成银白。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群峰最深处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中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