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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及笈之年宫中赴宴2 半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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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好躺在毯上,把手帕盖住脸,遮太阳似的。她摸出显鹤笔,胡乱对天挥画道:“我怎知,他会拿那画得比召唤符还简易的婚书,上春山拜到我爹门下?”
“妙好师妹,”江羽放下荔枝,“既有婚书,他当真也有理。”
“是无理取闹!”妙好摊开手帕,在上面画了两个圆,一圆上写“大”,中间画花;一圆上写“小”,中间画草。“这便是我当年所画。说是婚书,他就信以为真。”
“为何捉弄他?”王僵问。
妙好抠抠手指,“斗法大会他上春山,道法着实厉害,其貌极扬,又与我年纪相仿……我心里把他当个朋友,但他对我要理不理,‘嗯’来‘嗯’去的。”
“然后呢然后呢?!”江羽追问。
“然后……我写婚书说,说…”妙好把手帕揾脸,“丹青,我是你未来的娘子,你要理我,还须听我的,否则我往后一纸休书,把你休了。”
“好奇怪的道理。”王僵不理解,垂头问赵鸦:“哥,你解其中意么?”
“不懂。”赵鸦探出头。
“有何不懂?就是胡搅蛮缠的话。我幼时不讲理,乱语乱言说惯了。本意是逗一逗丹青,谁知他当了真,拿婚书跑到春山,说……”妙好捂眼,“要十里红妆地嫁给我。”
王僵剥荔枝喂赵鸦,闻言把红色的荔枝壳放在他头上比画,不由地笑了。
江羽双手捧荔枝给妙好递去,“嫁了么?”
“谁要他这个傻子?”妙好吃荔枝,“当初要嫁我,又要拜到如意门下,唬得我爹画符把他送回天山。谁知不出半月,又衣衫褴褛跑上山。”
“其心可诚。”江羽张大嘴问,“不知如意师叔收他为徒没有?”
王僵觉得江羽有点傻。如果丹青没拜入如意门,何来“如意‘双’骄”?他把话跟赵鸦说了。赵鸦说江羽是这样的,还让他不要“大哥笑话二哥”。
小黑僵感觉自己在鸦鸦心中地位很高,竟被二殿下当成了“哥”,还是“大哥”!他对二殿下的依恋更深了。
不知为何,接下来妙好说的话,大部分字在他脑子里,被“赵鸦”二字替代又替代:
“七送七回,我爹就妥协了:赵鸦(只要)他在千阶下跪上七日,就赵(准)他入门。我还当他多赵赵(执着),谁赵(知)跪上一个时辰就跑了。后来不赵(知)从何处摔下,浑身是伤,还是行槐师伯来春山发现,救他上山鸦(呀)!”
“师傅人善,必定好言相劝,让师叔收下丹青。”江羽问:“他之后跪那七日了么?”
“跪了。”妙好不悦,“然无论是谁,总是初次的态度让人更深刻。他不比我,我在千阶下,不管日晒风吹、雷打雨淋,都稳如高山不动,能跪上四四一十六日;可他呢?一个时辰!”
“跪一个时辰就不错了。”江羽劝道,“想我玉树郎,那是一刻也不肯跪。八卦师叔要他略弯点儿膝,他就把师叔骂得狗血淋头。”
“那是看人下菜。”妙好看向赵鸦,“若是要燕子跪小僵,肯定是愿意的。”
“不行。”王僵说。
妙好:“不是真跪,是看个心意。”
一瞬间六双眼睛看着用爪子剥荔枝吃的赵鸦,问他:“可跪么?”
赵鸦一笑:“有何不可?”
几片羽毛扬起,二人一僵被打得跪伏在地。
“师妹你看,师兄说得没错罢?”
妙好的脸在荔枝壳上滚滚,“那小僵跪燕子?”
王僵欲说“愿意”,赵鸦把个荔枝抛到他嘴里,让他别多话。
“不论怎么说,心意不是靠跪出来的。”江羽爬起来,小嘴一撇:“你说他不比你,那你肯跪他么?”
“我为何要跪他?”妙好把手一抱,“我又不想嫁他,也不想去八卦门。”
王僵不动声色画符,对妙好念咒。
妙好正看天,眼珠灵动地转,撅嘴往上吹刘海。她余光瞟到一边,霎时一愣:“你怎变成丹青了?”
“孔雀开屏符。”王僵说。
妙好御剑要跑,被江羽抓到剑柄拖回坐好。
“师妹还说不喜欢他。”江羽在舌尖打个响,“你若拉不下脸,师兄替你说去。你让他跪多久,我把他按在千阶下多久;他实在不跪,我跟小僵郎替他跪。”
妙好捏爆几颗荔枝,“他当初跑了就是跑了,现下跪一辈子也无用。这事如同酿竹叶酒,酒坛迟封,里面的酒就不是爽口醇香的酒,而是酸口冽嘴的醋。”
“生辰宴还能让你喝醋?”八卦从远处来。
王僵先塞赵鸦后喊师傅。
八卦颔首,继续对妙好道:“美酒佳酿,任你酩酊大醉。”他抓把荔枝,拣颗大的在掌心晃晃,似乎想抛起来。“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开宴,你当下可去梳妆换衣。”
妙好闷闷地点个头。
“白玉、吴羽,你两个小子是不是惹了小寿星?”八卦问完又道:“丹青呢?”
“八卦师叔可别提他,”妙好挖苦道:“他跑得快飞得快,这会儿怕是飞回春山了。”
“你对他有些微词。”八卦坐下道。
“我……”妙好跺脚踩荔枝,“都是他自己!”
“脚下留情!”江羽一个飞扑,把荔枝揽入怀。“明明两下有意,何必因‘弃跪’放弃一桩好姻缘?又何必…伤妊仙姐姐赏的荔枝……”
“我妙好的姻缘就是好的,是不是和他都一样!”妙好气红了脸,“他说嫁就嫁,说跪就跪,说跑就跑,随心所欲,根本毫无诚意,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根本毫不在意!”
她抢荔枝捏,急得江羽嚷:“罢罢罢!我来嫁!”
妙好的脸色由红转白:“那还是…哈哈,还是算了。”
王僵看江羽流出喜悦的泪水。再望师傅,把罗盘抠得滑亮,像刨过一样。他知晓师傅有心事就会抠盘,就问丹青在八卦门跪过了么?
妙好说不可能,还言八卦师叔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因高徒拜入他门而责罚,把他师傅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他看师傅脸红耳赤,便知丹青被罚过了,还罚得很重。
“其实丹青那小子,”八卦捋须叹道:“跪过了…跪过了。”
妙好一怔,随后纳头往前走。
看她渐远的身影,王僵问师傅不拦么?师傅说她跟丹青的事得他二人自己解决,长辈插手要丢丑。可他看妙好走的方向跟丹青相反,就提醒妙好走反了。妙好却说去找师伯告状。
“莫!”八卦飞身拉回妙好,又是拍肩又是摸头。“我师兄他都知晓,你莫去说。”
“师伯知晓,可我不知晓。”妙好说,“我去找师伯问清楚。”
八卦“啊呀”道:“师叔说与你听,你莫去啊。”
师傅插手了,小黑僵心想,师傅不怕丑,不管世俗的看法,不愧是道力高深的真人。
八卦仰头望天,“这事本是扎在我心中的一根刺,我不愿说;如今这刺长到肉里,也不那么痛了。今日是你一生中的大日子,你长大了,我也该同你说说,那小子是怎么去的春山。”
师傅眼眶湿浊,天上的白云浸在里面,成了鹅毛大雪。
冷盈的雪花一片片,落在深苍松柏上压折了枝。柏枝砸在厚重的雪上,飞溅起蒙蒙雪雾。雪雾撕成一条条,鞭在雾里穿梭。鞭梢泅湿了红血,白雪黏着,冒着温热的气。
刑鞭悲切地垂下。
“小师弟,你何苦呢!”
“小师弟,去跟师傅认个错,说你上次跑去春山,是斗法意犹未尽,不是生了叛门之意!”
“小师弟,你想一想,如意门若有意收你,又怎会将你送回来?你倒好,知天山有结界,御剑会被师傅知晓,竟然徒步去春山,鞋子都磨穿了底——你岂不让师兄们心疼!让师傅心寒!”
“师兄,”烂血的掌心伸出,“打累了背,便再打手罢。”
“已打了百来下…你这是逼师兄,是逼师傅!你自小长在八卦门,师傅含辛茹苦养大你,你便这样报恩么?”
“师父之恩,永世不忘,我要报。”染雪的睫动了动,“我去如意门,师父还是师父。”
湿鞭洒上药粉。“师兄打你如打自己,磨折你如同磨折自己……”
鞭风飒飒,像刀子划开绸缎。
“三百下……打毕。”
“谢…谢师兄。”千阶下,雪陷,膝挪。“千阶,之罚,还望师,师兄打我,莫手软。”
“弟子离门,”千阶第一阶。“罔顾人伦。”
钟敲一声。沉音波。
“弟子离门,”千阶第二阶。“不肖子孙。”
钟敲一声。喃音聒。
“弟子离门,”千阶第三阶。“以卑犯尊。”
钟敲一声。悲音朔。
“弟子离门……”第五百六十九阶跪膝,第五百七十阶跪肘。“弟子……”
“师傅——小师弟他不能如此啊!千阶之苦,画符护身尚是塌皮烂骨,何况他一个孩子!”
“师兄……请打。”
风紧雪啸。
“你愿去。你去。你去。”
“师父……”
泪眼模糊,八卦抬手臂揩擦眼泪。
“他便是这样受苦,也要去如意门。下天山,上春山,伤口草草包扎,浑身疼痛,又赶百里之途,路远山遥,多次晕在路边,此苦何能忍!”
“师叔…”妙好红着眼问:“为何这般心狠?!”
八卦紧眉不语,一脸沉痛。他把罗盘叩叩头,在闷响中道:“我有些恨…我不知恨谁好…我不该恨……”
王僵走到师傅背后,给师傅抚一抚背。“万幸中的万幸,丹青还好好的。”
“他好好的,”妙好捂住脸泣声,“他要痛死了!”
一道剑影飞来。
“小好——师父也在。”
丹青把端来的糕点与卤爪放下,向八卦行礼道:“弟子适才借膳房做糕点,宫使食了几块,送我一盘卤爪,是辣的。”他拿起盘子,“恰好师父喜食。”
“你不知师叔悲痛欲绝,”江羽厉声夺过,“哪能食得下油润的卤爪?”
丹青不解:“师父怎么……”
“丹青!”妙好叫道。
“小好?”
“你那日只跪一个时辰就匆匆离去,是不是怕伤口崩裂,怕血溅如意门,就跑出了道观!”
丹青望向八卦,“师父……”
“若再不说,”八卦为难,“妙好要找你师伯念经了。”
妙好冲到丹青跟前,步步紧问:“你要是早点说吃了这些苦,或许我不会对你心存芥蒂这些年。你不知晓我多想时光逆转,在你跑出道观时扯住你,按也把你按跪,大不了我陪你一起跪。”
“我不想用此事要挟你。”丹青拿起糕点,往前递道:“若还生气,便吃一块。你说过的:‘甜可解腻,天人配你。’”
“天人配我?”
“你小时候说过这句,”丹青详细说是在何日何时说的。“我记下了。从此愈加刻苦,修炼道法,在春山上处处与你争榜首……然而,”他困惑道:“你似乎,有点厌我。”
“她可喜欢你!”江羽抬起油汪的嘴,“白玉画符,变成的人是……”
一声惨叫。
看江羽头上鼓个跟头一样大的包,王僵马上抱住脑袋。他瞧丹青不惧,反而一脸欣赏地注视妙好,就猜丹青的头也被砸过,把头砸昏了。
“日子正巧,”妙好将手帕塞到丹青手中,“及笄之宴,定下婚约。上面有我画的婚书。”
“不用这个。”
“怎的?”妙好皱眉,“你还不愿?”
丹青说“等一等”,从衣中摸出几叠绢帕,小心翼翼打开,内是一张旧画。“我一直带着…只等你愿意。”
八卦含泪。
“即刻成婚!”妙好拍手。
“不可!”八卦跳起,“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得一步步来!”他各拉住双骄一只手,“先得告知你爹你师伯。若帝君赏脸,天子来钦定你们的婚约,岂不美?”
双骄架起八卦,脚不点地跑了。
王僵没跟在他们后面去宴上,等江羽吃完卤爪再去。
他在一边跟赵鸦掷荔枝。赵鸦抓生荔枝扔他,他剥了荔枝扔回去。二殿下的喙有些小,接不住白莹莹的果实,他就背过身用尖牙咬碎荔枝,说是用手掰碎的,再一块块抛给赵鸦。赵鸦说他掰的荔枝像江羽啃的鸡爪,他就笑一笑不说话。
还没玩尽兴,狐狸居然斜空飞来,拿一柄网兜把鸦鸦跟荔枝全捞了去。他一急之下,踩着江羽跳上剑,攥紧拳头擂狐狸的背:“还我乌鸦!”
“你拳再打重些,朕掉下去,将你们摔成乳酪。”
王僵松拳,心焦如焚,不知当下怎办。忽觉耳边一软,扭头看,赵鸦立在肩头,挺小剑要刺来卿。他说妙好跟丹青用得上狐狸,赵鸦才收了剑,钻回他衣里。
“妊仙道长,”来卿随手丢了网兜,“今宴毕,你可正式拜我为师,留在宫中,享荣华富贵。”
“我有师傅,我在天山修道。”
“朕知你重师徒情谊,因准你正月初一、八月十五这两日,回去看望八卦。”
“小僵若无事,在这两日可进宫看你。”
“道长口气真大——觐见朕得在你闲暇时,有事还不来。”
王僵感觉迎面的风大了些,知是剑速变快。他坠下剑不要紧,摔不死,可赵鸦摔不得。识时务的俊杰僵道:“我在这两日一定来。”
剑一下斜挂在天。
王僵两腿扒住剑,手捂住肚子不让赵鸦掉下去。
“你是何身份,来施舍朕!你来与否,对朕而言,如秋风过耳,不留痕迹,毫无意义。”
“那我不来。”
剑剧烈晃动。
“朕准你不来么!”
王僵不说话了。
“你不言便是在腹诽朕!”
“我没……”
“你出言便是不逊!”
王僵:“……”
来卿:“你这只恃宠而骄的黑僵,你——”
小黑僵聪明地卸下耳朵,由着狐狸骂他骂得嘴皮发乌。
待开宴,宫使来找,狐狸住了口,像是记起自己是九五之尊,不能撒泼骂人。把剑正回来,带他赴宴。
狐狸装模作样赐婚,端坐道:“及笈之日,订婚之时,双喜临门,可喜可贺。望你二人相濡以沫,不分不弃,白首不离。”又说:“朕不送金送玉为礼,便施咒作个祥瑞之兆,愿少年夫妻,恩爱不疑,同舟共济。”
“帝君有心了。”真人与天师行礼。
双骄道:“谢帝君!”
来卿念咒:“比翼双飞——去。”
一声清啼,两只彩翼鸟振翅,在双骄头上绕飞,随即冲上云霄,展翅引流火,耀照天地。
“丹青你瞧,”妙好指道,“好漂亮。”
“若你想看,”丹青笑语,“我们可钻研此咒,不消多时,无物不可变到天上。”
众人落座,教坊司奏乐起舞。
王僵自觉曲调好听,悄悄喂赵鸦吃菜,不忘专注地看琵琶的弦。狐狸的耳朵似乎很灵,听出弹得不好,把弹琵琶的大人轰出去。
他听琴也弹得好听。狐狸又听出毛病,把弹琴的大人轰出去。
他看舞好看。狐狸把跳舞的大人轰出去。
他东看西看。宴会的东西搬走又搬走,近乎搬空。
王僵最后看向来卿,想让他把自己轰出去,结果狐狸不言语了。
来卿莫名其妙高兴,命人把撤走的东西搬回,还让丹青宴后画一张画。丹青问画何。狐狸神秘地不说。
小僵能安心地吃饭,本自雀跃,不料一个宫使慌张奔来,不停叩首:“帝君!狱囚逃了几个!”
“屡见不鲜。”来卿道,“下去。”
“不只不只!”宫使惊恐:“奴奴还在天仙的牢宫发现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