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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命案沉浮走投有路 半尾二 ...

  •   宫使禀报的话能把王僵砸死。

      歌舞一时歇止,宴会静幽幽仿佛空无一人。八卦跟如意面有不解,眼射疑光;丹青若有所思,妙好锁眉不语;行槐斟酒一杯,垂眼默然;来卿嘴角噙笑。

      王僵登时站起斥责宫使:“双骄可喜之日,你说棺材!大人,你所言为不祥之语,再多道半句,便将我桌上的膳食吃尽堵嘴。”

      “小道长,”来卿的脸在冠冕珠影下,暗影变化莫测。“若他所言为虚,你何必动怒?若所道为实,你在宫中藏口棺材,才是破风水的不祥之举。”

      王僵拧眉。

      “那白玉啊,”八卦起身道:“若真有此事,你必有你的道理,并非有意沾染厄运。你且说说看,帝君明鉴,定会辨出一是一,二是二。”又问宫使:“棺材何在?你又如何发现的?”

      男使叩首道:“囚犯出逃,往往破墙推栏,需要修补。奴奴带匠人去狱中,携粉浆砖木,见天仙牢宫的墙面破个大洞,就心切提桶上前,不知撞到何物泼洒了粉浆,漆出了…棺材的模样。”

      “隐形符?”如意拨须道,“白玉斗法之时,尚未学会此符,难不成是帝君传授他的?”

      “真人此言,莫不是说朕助他藏棺隐棺,今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过来说他的不是?”

      如意语诚:“我确有此意。”

      “如意他臭嘴!”八卦连向来卿躬身,“陛下千金之躯,真龙九天遨游,石头乃凡尘之物,怎能砸中帝君的‘高足’?”

      “高足?…好啊,妙。”来卿说,“小道长与朕有一月的师徒之情,朕言传身教,他深受熏陶,也能吐三分天子之气;邪祟污厄的东西怎敢近他的身?必是没有棺材一事。”

      还得是师傅解围,小黑僵放心。

      狐狸故意为难他,想看他窘迫。实在是一只可恨的坏狐。

      王僵望向狐狸,正好对上视。狐狸开口,他以为狐狸要对他说何,然狐狸狡黠的眼睛看他,话却对宫使说:“你胆大包天,在朕面前撒谎,又是在双骄成美事之际,该以死谢罪。”

      “帝君饶命!”男使惶叫。

      “臣女自幼见不得荤腥,”妙好拱手道:“一见血便头昏脑胀,一闻血就四肢发麻。妙好斗胆,请帝君免了他的死罪。”

      “丹青定为陛下作上佳画。”丹青诚恳道:“莫说画一幅,便是铺陈一座宫,都尽心竭力、万死不辞。望帝君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你二人站着作甚?”来卿漫不经心地呷一口酒,“盛宴之上,该是欢声笑语,而非哀面愁云。是对朕所设之宴心有不满?”

      “不敢。”双骄低头。

      天色渐黑,从外面灰进来。檐角挂笼,刮刮打打。宴上点烛,烛光飘忽,烛泪斑驳。

      “小道长,”来卿弯眼道,“宫使的命,可攥在你手里。”

      “天仙!”男使跪到王僵跟前:“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小儿,不能死不能死啊!小人全然一片好心,怎要落到杀头的惨境?棺材就在外面,你认一认,认一认啊!”

      纵然王僵想说慰语,可狐狸越扶越醉,越看他在意谁,越会杀谁。

      他只能劈头盖脸数落宫使一顿,骂人是狗屎、王八屎、兔子屎、老鼠屎:“你这般低贱的腌臜之物,就该死。”

      男使恍惚,双眼直直盯着王僵。

      “那便杀了他。”来卿道。

      王僵轻笑:“杀。”

      “罢了。”来卿无趣,让宫使滚下去。

      男使攥住桌布,谢天谢地谢天仙,磕头不迭。长布一颤一颤,倾倒杯筷碗碟,撒了王僵一身的油汁菜叶。

      “天仙恕罪!奴奴该死!”

      “臭奴,下去。”王僵赶快让人走。

      宫使连滚带爬蹿出去。

      王僵用手巾揩道袍。擦了一阵,抬头一看,师傅、师伯、师叔、妙好、丹青皆望着他,就道“白玉无事”。换干净手巾再擦,瞥见倒在桌上的酒壶,壶嘴在滴酒。再瞧地上,吓了一跳!

      一汪酒,蜿蜒似蛇,游到他垂地的道袍上。

      妙好说过:若沾酒,隐气符失效。

      王僵不由自主站身。

      “你是谁?”如意睁目狞问。

      王僵诺诺:“我是白玉。”

      八卦扯下两三根胡须,抓乱了衣袍,仿佛椅上有尖刺,浑身燥痒。他开口又闭,闭口又开:“你满身油污,在帝君跟前失了礼数,还不滚回天山受罚!”

      “弟子遵命!”

      王僵如临大赦,抬脚往外跑,一道剑光突袭过来,避无可避!

      他捂住眼睛。

      轰!

      截金断玉的铿声啸然。

      小黑僵试探地掀开眼皮。狐狸抽剑半出,行槐和师傅拉住如意,丹青结阵手势未完,妙好方取出符——赵鸦在他身前。

      “赵二,别来无恙。”如意冷笑:“小僵尸,换皮换面难换骨,你就是戴上十张面具,也无济于事!”八卦打他的嘴。

      “他虽是黑僵,未曾吃人饮血。再说他是我八卦门下的弟子,真乃隔壁生子你家笑,干你何事?要管也是我这当师傅的管!”

      “郊外吴家三口,皆死在他哥之手。”如意一扭一摆,挣出手臂。“命案归我管,你道有无干系!”他飞身一点,举冰如意抬进棺掷于地。“我倒要看看,这棺里是何物。”

      “做人留一线。”王僵道,“小僵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你哥不是已经咬人了么!”八卦向丹青伸手:“把那惨不忍睹的凶杀画拿出,给你师叔、师伯瞧瞧,给圣上看看。多么丧尽天良的僵尸,能将三个活人吸干血!”

      “如意真人,”来卿道:“即便有画,也仅能证明有一家死绝,而无法作证是他哥杀的。四海之内,蝠族也会吸血;你怎就把眼睛,拘在了僵尸族?”

      “是啊,爹。”妙好道,“白玉至纯至善。八卦师叔一双慧眼,收他为徒取名白玉,可见他是善僵。若他哥无恶不作,他还能出落成善心明珠么?”

      “师傅,忿愤最是遮人眼。”丹青求情道,“还需明察。”

      如意全不理,只问王僵:“棺材里的究竟是谁!”

      王僵战兢兢不敢回答。他看赵鸦的手在剑柄上张握,知是二殿下准备全力护他,便直说:“我哥僵全十。”

      “好,好啊。”如意对来卿道,“帝君,你身为人族之君,当担起我族的重任,将黎黍苍生放在心上,岂能纵容他一只僵尸拖家带口,带一个赵二再带一个僵全十?”

      “不如,”来卿让一让身:“这皇位让你坐?”

      如意离案桌,八卦刹那跳出摁他跪拜,口中道:“使不得!”

      行槐亦来拜:“如意痴傻,帝君不必理他。依我拙见,白玉心向正道,可得一次机会,留在八卦门学道。道士惩恶扬善,他既是道士,那查清无端的命案,也是他该的。”

      “师兄怎也偏向那小黑…”如意话至此被揪住耳朵。

      “你耳聋也得听清!”八卦道:“白玉是我徒弟,我的弟子!我的话你不听,师兄说的你还犟劲么?若是气得师兄跑得远远的,你此生都别想见他!”

      如意抿嘴,摸出玉瓶倒颗黄丸吃,把一旁的八卦惊得手也放松了。

      “爹,”妙好跪来,拉如意左袖,“看在女儿的面上。”

      丹青拉如意右袖,“徒儿恳求。”

      “便让帝君定夺罢!”如意咬牙。

      “就依天师所言,小僵仍是道士,不得被逐出道门。否则,”来卿放缓道:“他便跟了朕,在皇宫当他的天仙,无拘无束。”

      如意切齿:“便没了么?”

      “朕知你济世之意,自不负你一片苦心。那命案,便交给他去查,查得水落石出才可。”

      如意缓和道:“查不出怎办?”

      “他跟朕当天仙。”

      “帝君的心偏到后脊背上了!查不查得出,他都逍遥自在。万一他去查案,借此又跟赵二跑了,跑到黑羽族,跑到僵尸村的结界下,如意不知,还怎么请他回来!”

      来卿剥葡萄的手一顿。

      “我不会跑。”王僵道。

      如意跟来卿异口同声:“谁能保证!”

      “我。”赵鸦挽剑入鞘。

      来卿拍案而起:“把僵全十留下。”他捻诀弹咒,封在棺上。“朕已施了嗜睡咒,此咒除朕之外,无人可解。”

      小黑僵觉得他哥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接二连三被下咒,用江羽的话讲,就是命苦如此世间少有。

      王僵正自悲伤,脸颊一痒,是一张纸片小狐飞过来。纸狐把他脸拧几下,又踩几下,还用尖嘴啃他几下。他一把扯下纸狐。

      “小道长既查命案,人多反而累赘,走漏风声让凶手跑了。”来卿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个人就够…”他两手交握,注视王僵:“你再选一个。”

      “白玉是我弟子,我理应陪他去。”八卦道。

      “太老不济事。”

      八卦:“?”

      “我要去!”妙好两肋插刀。

      “太小不知事。”

      妙好:“?”

      “我去罢!”丹青自告奋勇。

      “不可离妻室。”

      丹青无话说。

      纸狐在王僵掌心躁动。他把纸片撕成雪花。

      终于见到嘴肿似腊肠的江羽赴宴,小僵喜道:“江羽!”

      八卦、如意捋须:“甚好。”

      “帝君,”行槐道,“便让吴羽去历练一番罢。”

      来卿的眼角一跳一跳。

      傻江羽不明就里,吸溜辣嘴,一瞟到棺材双腿直跪:“帝君!此事是我、小僵郎与玉树郎犯下,与我师傅毫无干系,您要杀要剐,就冲两位师叔去罢,吴羽绝无怨言!”

      卦意:“?”

      “小道长,”来卿的脸有些抽动,“你确定,要选吴羽?朕看他脑子有些问题,你还是再考虑,”末了一笑,“考虑。”

      “深思熟虑——就他。”

      来卿闲适地喝口酒,握杯墩桌,酒溅到手上。“再没有,要跟朕说的么?”

      “望帝君安置好小僵的哥哥。”

      “如意真人,”来卿问,“吴家死尸在何处?”

      “冰室。”

      “听见了么?将你哥放在冰室。保他不见一分一毫、一丝一缕的阳光,好好歇在棺材里……还有要说的么?”

      王僵面向八卦,跪下磕了三个头:“师傅保重。白玉不知何日回,但愿师傅头发白得慢一些,手上的伤口少一些,每日的烦恼减一些,开心多一些。”

      “小子,你最好也好好的!”八卦说完背过身,抑制不住,双肩轻耸。

      来卿:“……还有呢?”

      王僵推开棺盖,趴在棺沿上,静静看全十。不知不觉抬手擦了擦眼,慢慢推上盖子。哥哥的下巴,嘴巴,鼻子,眼睛,眉毛,额头,遮住了,刻进了他脑子里。

      他拉上赵鸦跟江羽往外走。

      “还没有了么!”来卿问:“还,没有了么?”

      王僵撕碎纸狐,顺风一扬——

      “没了。”

      纸屑一片片,飘到地上,飘到佳肴里,飘到酒杯里,飘到踹翻的桌案上。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朕再不见你!”

      王僵上到赵鸦的黑羽剑,江羽的剑在一旁并行。

      底下忽追嚷:“倾城!你去何处?你回来!你带上我!”

      王僵回头,师傅跟如意架住往前冲的来卿,行槐含笑摆手,妙好与丹青一齐画咒,朝天一指,空中显字,笑语道:

      “后会有期。”

      僵鸦羽道:“今日暂别——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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