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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及笈之年宫中赴宴 哥你太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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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使抬棺气喘吁吁,一见王僵,立时停放棺材,躬身行礼,天仙长天仙短地尊敬。
王僵像耳闭了,一句没听见,只是朝棺材挪近。他肚子被赵鸦挠一下,才回过神驻足,问面有疑色的男使:“这棺何处挖来?”
“帝君派奴奴寻挖百年楠木。不曾想挖到这口棺材,更不巧一铲下去,撬了盖,看到……”男使避讳道:“一只僵尸。天仙尊贵之躯,莫靠近这棺,以免沾上晦气。”
王僵心头火气。
全十哥哥好歹是个活黑僵,不是死花死树,能容人族这样搬来搬去么?
宫使见他不语,都惶恐不安。他见状就掬起假笑道:“你们将棺放在此处,我去禀报帝君,他自有定夺。”
男使诺诺点头,匆步离去。
“心绪紊乱?”赵鸦滴溜溜的清水眼看着王僵。“没事罢?”
王僵把额头在茸羽上靠了又靠,说没事。
他推开棺盖,见全十半焦半黑的身体,怔愣在地,抑制不住一拳砸在宫墙上,喉中咽声:“他们把他,把他放在阳光下……”赵鸦跳到他肩头,翅膀摸摸他。
“把全十带到牢中,那里人少。江羽也许能救他。”
王僵将正在牢房铺被褥的江羽扯到自己房中,急促道:“他是我哥,受阳光曝晒,还有救么?”
“这…焦成油炸桧了,是晒了多久?”江羽攒眉吸气,思了思。“我想他未化成灰烬,便是有救的。只是这全身焦似蜡化,着实难用普通的冰符敷回来。”他眼一亮举起食指,“师叔的冰如意!”
“怎么说?”赵鸦问。
“用那极品法器敷大僵郎,能把他烧焦的肌肤冰化脱落,再长出新的来。”江羽道:“但慢不得,要赶紧敷。”
“明日妙好才及笄,今日如意还在春山。”王僵取出木鱼水文,“我跟她说一声,借用她爹的法器。”
木鱼入水。
妙好一看他就问安全否。王僵告知她,他们三个和八卦门都无恙,又给她看棺里的全十,问她借法器冰如意:“我哥哥要死了,妙好,你救救他。”
“唤醒小僵哥的符咒我还未画出,他怎又遭此祸事?惨不忍睹,我定要帮这忙!”妙好从椅上起身,“我爹与师伯垂钓去了,兴许未带法器,我去他房中探一探。”
门吱呀关——吱呀开。
“他带走了。”妙好取剑道,“我去古江要来法器传与你。前后需半日,迟不迟?”
“迟。”江羽拧眉道:“大僵郎的皮在融化,撑不过一个时辰。”
王僵双眼发黑,要一头栽进棺材。
“若是我爹直接把法器传与你们就好了,”妙好愁眉道,“可我爹那人,要是知晓法器是给小僵哥用,宁愿打碎冰如意也不给。”
王僵栽向棺材,被赵鸦用两翅撑住。
“妙好师妹莫忧,”江羽道,“我已想到了法子。”
“是何?”王僵急问。
“你同我把那块面北的木板挪开。”
挪过地,江羽面墙郑重磕了三个头,合掌高举头顶,恳切道:“师傅救命!”
赵鸦忙钻衣。
“玉树郎莫忧,”江羽说:“我这请灵的术法是师傅教的,他只能看到我,看不见你们。”
话落,灰暗墙壁涌出一面水蓝色镜子,淡衣行槐现身。
“你遇何事?”
“弟子的脚被滚水烫化了骨,急用师叔的如意救命。请师傅借我一用!”
“你与白玉、傲清一起么?”
僵鸦一怔。
江羽捂腿“哎呦”疼叫:“疼死了师傅!再慢一点,以后吴羽瘸腿,要你背一辈子了。”
“你这嘴啊,”行槐含笑,“避重就轻。”
“师傅之意是我不比他二人?”江羽苦叫:“悲也!自家师傅不亲自家弟子…我活着还有何意思!”
“莫乱嚷啦。”行槐展开一只手,掌心赫然出现一柄晶透如意。“你三众都是好孩子。拿去罢,子夜前还来即可。”
法器飞到江羽手中,大放蓝雪光彩。
淡衣离去,江羽又磕三个头,还往墙壁上亲几口。
“师兄…不愧是师兄。”妙好目瞪口呆。
“羞也!”江羽面红耳赤地取出木鱼。
王僵把冰如意拿到全十脸上敷。江羽说这样敷得慢,让他握住法器悬放在全十腹上,随后念咒“法天象地”,同时叫他松手。
冰如意盘旋,每转一圈长一寸,直到与棺材同长,卡在棺材两端,释放冰雾。白雾覆在全十灼焦处,凝成霜花。
“敷冰蜕皮,肉长易新。”江羽道:“小僵郎,你待会儿还要辛劳辛劳,为他剥去旧躯。”
王僵轻轻掀掉长黑毛毛的旧皮,一身皮剥了大半天。一看剥开处鲜红的皮肉,不免用袖子抹眼:“哥哥不会痛,但王僵痛。”赵鸦站在棺沿上,勾住他的头放在毛茸的胸脯上。
“你哥哥能醒的。”
王僵用鼻子拱了拱温暖的胸膛,得到莫大的安慰。
“大僵郎的皮长回来了。”江羽突然道。
王僵恋恋不舍地蹭两下羽毛,才抬头看。
闭眸的全十,全身白如雪。
“哥哥的黑毛毛怎么没长出来?”
“可能他本来就没毛。”江羽把剥进盆里的黑绒拨了拨,“你哥这毛,好像是贴上去的。”
“不会的,黑僵族人,都是黑皮黑毛。”王僵用手抚抚全十的手臂,“之后应该会长出来。”
江羽道:“但你也没毛。”
“我是小黑僵,还没完全长大,跟哥哥不同。”
王僵说完,看赵鸦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分明在惊异,就后悔说他以后要长毛。
鸦鸦肯定嫌弃他一身黑毛。
王僵黯然神伤,把棺材盖好,问江羽要隐形符贴在棺盖上。才贴上符,狐狸走进来。
来卿左看右瞧,“倾城,你搬来一口棺材,是要为我入殓出殡么?”他失望道:“恐我还能活上许多年,不能立即陪你长眠。”
赵鸦看王僵,王僵看赵鸦。
僵鸦:“……”
“帝君能看到棺?真乃龙眼!”江羽止不住道,“透明多汁,明察秋毫…”他打打鼻尖,“还好吃。”
“雕虫小技。你班门弄斧,还卖弄给倾城看。”来卿道:“朕要写飞书,让你师傅前来受死。”
江羽并腿跪下:“帝——君——不——要——”
“他不会的,”王僵道,“他就过个嘴瘾。”
赵鸦瞧王僵一眼。王僵登时小声道:“狐狸有病。随便理理。”
“哦。谁在意?”
“这只胖胖的乌鸦竟如此无礼!”来卿抽剑道:“倾城,你让他站你肩头,不重么?”
赵鸦拔出鸡毛小剑,“你试试我的剑重不重。”
“啊呀帝君!”江羽拦在一人一鸦间,“您说我雕虫小技,莫非您的道力登峰造极?”
“不服来战。”来卿提起江羽的衣领,“去外面打,莫扰倾城休息。”
两人一路打出去。
王僵的眼睛向肩头瞟,看赵鸦默不作声,心下思忖鸦鸦是羽族尊贵的二殿下,何事没见过?定不会因狐狸的三言两语而动怒悲伤;这会儿不言不语,也许是困了。
他抱赵鸦在草垫上睡觉。赵鸦背过身,不说一句;他亲亲尾羽,赵鸦依旧静默。
小黑僵觉得枕边鸦异样,就说二殿下胖胖的很可爱。二殿下说不在意,相貌是身外之物,没有用。
小僵放心地睡觉。
夜深听见窸窣之声,王僵睁开眼,发现怀里的鸦不见了!他视线飞向四面八方,在头顶天窗,找到握阑干做牵引向上的赵鸦,翅膀弯起就向上,直起就往下。
他不懂二殿下在做什么,但觉夜色深沉,此时不睡,明日疲累,便出声说早些睡罢?
小黑僵看二殿下刹那僵直,仿佛一瞬间被拉得瘦长,缓缓地、慢慢地松开翅膀,像没有重量的纸片飘到他膝上。
鸦鸦闭上眼半晌,才睁眼说方才在梦游,梦到八卦在喊。然后催他去八卦宫看望师傅,急得像要遮掩什么似的。
王僵去探望八卦。
寝宫没有传来如雷的鼾声,反而长嗟短叹。
小僵一猜便知师傅孤独难熬。他当下在师傅伤心之际去看他,不说师傅会像江羽一样高兴得大喊大叫,至少会说一两句“好白玉”,或是掉两滴眼泪罢?
小白玉期待地进寝宫,大吃一惊。
八卦脸上贴满白色的罚帖,两眼紧盯牌桌,跟一屋的弟子在摇骰子打牌。几个红袍大喊声“赢!”喜出望外地拍手拍大腿,把罚帖贴在八卦头发上。忽有人叫“白玉来了!”
众人手忙脚乱扔桌子扔牌,闭眼睛伸直两手,口里嘀咕“梦游梦游”,走出宫外。
赵鸦:“……”
王僵看师傅安详地睡在地上,怕他着凉,于是打来一盆热水,在师傅脸上洒:“醒醒,地上冷,去榻上睡。”
八卦如梦初醒,扯下脸上罚帖,数落王僵:“你气死为师啦!”
“白玉何处做错?”
“处处做错!”八卦捏住王僵的手,打了三下手心。“我虽听闻帝君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可帝王心深不可测,上一刻风和日丽,下一刻暴雨雷鸣!他爱那木雕殿胜过性命,你怎可烧了它?”
王僵实话实说:“殿是帝君自己烧的,为了把我下大狱,让我周遭无人…”
听到这里,八卦已给胡须打起辫子。
“方便白日教我道法,夜里…”
八卦全神贯注听。
“说点闲话。”
“没了么?”八卦好奇问。
王僵:“师傅在期待什么?”
八卦坐在榻上解胡须,“为师可没有想你跟他滚来滚去。”
“他即便有病,也不至于对我拳打脚踢。”
“小子乱言!”八卦蒙住王僵的嘴,“帝君有无病,是你能说的?”他四下看看,才压低声音道:“帝君呢,幼时体弱遭磨折,服药不当,才致昼夜性情不一。”
王僵点点头,意指知道了。
“我只与你说了,你再莫让第二个人知道。”八卦移开手。
王僵保证再三。看师傅头上还有几张罚帖,不禁去揭,不料碰到黑发把手染黑了。习惯地往衣上塌塌,让师傅注意到了他的肚子。他说是吃胖的。
师傅信了,又问:“傲清怎没来?”
王僵闻言,想到赵鸦方才在天窗动翅,就说:“傲清刻苦修炼。”
“回天山了么?”
王僵应是。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说错了。妙好及笄,赵鸦回山不来赴宴,会显得无情无义。赵鸦是世上最重情义的鸦,他怎么能这样说呢?刚要改口,师傅笑说:
“勤学苦练;傲清为了赶上为师的步子,是下了狠劲了。”
他也不必改,师傅在夸赵鸦呢!
王僵别过师傅,一出门,等待的师兄们把他带到墙角,让他不要把玩骰子的事告诉行槐师伯。他说一定保密。
他们为了感谢他,要跟他说一个秘密。他说不听,但师兄非说不可,就把帝君被药病的事说了,还让他别说出去,师傅只跟门中的几百个弟子说过。
小黑僵这才明白,师傅的嘴不仅大,还有点敞。
到宴会日尚未开宴时,好江羽担当大师兄的责任,把僵鸦和双骄引到宫里赏玩。
王僵认字少,起初不知“赏玩”何意,江羽就把他们带到妊仙宫外,让他们瞧瞧。
宫门上扒住几双手,几颗脑袋探看,连赵鸦的小鸦头也悄露一点。
江羽在各窗前流蹿,每过一扇窗,就软亮地喊:“妊仙姐姐~吴小羽来了!”
待各窗打开,他挥帚如剑,旋风般打了数招,把庭院扫个干净;捡枝缠绳作弓,拉弓惊鸟,将落下的羽毛扎成绒偶;脚挑花盆顶在头上,表演杂耍,喜个妊仙不住拍掌。
“那,各位姐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把荔枝。”江羽抱拳,“我不嫌少,两三个便欢天喜地;十个便受宠若惊;若是百八十个,莫消说,必要当牛做马肝脑涂地。”
他抱住女使抛来的盆,边接荔枝边道:“妊仙姐姐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挥杨枝洒甘露,一颗一颗是宝物,吴羽郎这棵小枯木,一吃荔枝登仙路。”
王僵止不住夸:“吴羽好会说。”
“师兄是大馋鬼。”妙好道。
“还得是师兄。”丹青说。
江羽抱出满满一盆荔枝,颗颗垒垒,像一个尖塔。他说搬不动,王僵便跟他合抬。
妙好抓一把荔枝,时不时剥一颗扔到天上,再用嘴接住。一下扔歪了,砸在王僵的面具上。她取出手帕要帮他揩一下。
王僵的手一轻,丹青替他抬了盆,说妙好生辰宴,她为大,不能帮他擦。妙好听了认为有理,把手帕递给他让他自己擦。丹青又夺过手帕,给他两张白符擦,说帕子随主,也为大。
“小师弟学会说话了。”江羽笑嘻嘻,“师兄很是欣喜!”
“何意思?”妙好问。
丹青别过脸道:“就地吃荔枝罢。”
“对对!”江羽在地上铺毯。
他们头顶蔚蓝天幕,两侧珠灰宫墙,身前火红荔枝。
王僵为了鸦鸦不被发现,觑眼留意丹青。在发现丹青一直看妙好后,便放心地剥荔枝塞到衣里,喂给赵鸦。
妙好提议猜拳,输的人要被她扔荔枝吃。
王僵不会玩猜拳。出乎他意料,他跟妙好每一局都赢,而江羽跟丹青局局输。小僵晓得江羽是贪吃,至于丹青,或许是手生,也不会玩。
“来!妙好师妹!”江羽张开个嘴。
妙好一回剥三颗,“接好了。”
王僵看圆润的荔枝脱手,在空中飞,都进了……丹青的嘴!
丹青立在江羽跟前,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两颗荔枝在口里,一颗还在齿间卡住,忘了嚼。
“你做甚?”妙好问。
丹青把荔枝吞进口,摇摇头。
“不知道?”妙好说,“你自己不知道自己?”
丹青坐下,还是摇摇头。
王僵看江羽想说话,丹青看过去一眼,江羽就点了点头,保证守口如瓶的模样。然而接下来妙好扔荔枝,无论从何处扔,丹青就像俗十三叼鸡,回回抢了江羽的食。
“是可忍食物不可忍!”守口如瓶的江羽嚷:“丹青喜欢妙好!!”
“我……”丹青把脸涨红。
“你,”妙好望着丹青,“喜欢我?”
丹青脚一点地,御剑飞离。
“这叫喜欢么?”妙好指远去的背影道:“躲我还来不及。”
江羽拱荔枝吃,说不出话。
王僵想起斗法大会,他之所以能一力敌双骄,便是画了孔雀开屏符。当时对丹青施法,他变成的人是妙好。他把这话说了,妙好又沉默了。
“师妹是羞赧了。”江羽道。
“我给他写过婚书。”
王僵道:“你也喜欢他么?”
“定是喜欢,不然怎肯写婚书!”江羽笑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如若能重来,”妙好挤爆一颗荔枝,“我绝不会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