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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Episode 21 水泥花园 ...


  •   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回想起来,更像是中暑后的幻觉。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想仲夏夜舞会上,她和那个弄错了她名字的男巫并肩步入阳台的情景,因而一次又一次地憎恨她。他每恨她一次,就去信箱里翻找一次,期待再见到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没有。

      那之后,一次也没有。

      仿佛只是一次梦境。

      那天一见面,他就看出她的目的:她想把他叫出来,在他的家人最渴望与他一同庆祝的日子里,将他夺走。她想看他左右为难,想叫他坐立难安。可出门前,他就罗织好了借口,足够支撑他一整天不回家。那天正巧也是工作日,克劳奇一家原本也打算在周末再庆祝。

      也许是因为得意忘形,总之那天,她瞧出了他的坦然,瞧出了他并没有躲着谁,瞒着谁,也没有背叛谁。因此,请他在楼下吃过午饭后,她就将他赶走了。

      临走时,她特意嘱咐道:“如果我需要你,会给你写信的。如果你擅自登门,我就让你永远也找不到我,然后咱们就告吹了。”

      威胁固然是一种高效的沟通方式,可施加威胁的人与受到威胁的人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并不是长久的沟通方式。而从各方面来看,她从未打算消除给他造成的种种不安。这个暑假之后所有的约会也都事实上由她来掌舵。

      他感到他的感情是如此脆弱,不得不寻求更强大的盟友。

      有一回,整整两个星期,她都没给他写过一封信。当他找上门时,才从隔壁住户口中得知她的去向。

      “她去参加夏令营了,这几天的报纸都是放在那儿的。”

      邻居指了指她放在门口的一个木框,里面堆了一摞报纸,最上面那一张还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

      “什么夏令营?”

      他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个魔幻世界,而这个世界恰好也说英语。

      对方不耐烦道:“你是她的朋友吗?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呢?如果不是,那我就要报警了。”

      终于,第三周中旬,他收到了那封暌违已久的来信。她约他在南伦敦一家意大利人开的咖啡店见面。

      “这里禁止抽烟,”她说,“很方便我们聊天。”

      他开门见山地问她为什么这么久没给自己写信。

      “我参加了一个夏令营,在剑桥,是教育局组织的,”她尝了口浓缩,道,“顺便一提,我一直保留着出生证明,所以可以合法地参与麻瓜活动。”

      “费用呢?”他抛出了第一个疑问。

      “政府赞助。报名后,我按要求提交了一份个人文书,陈述了我的生活状况和我的梦想——当然啦,我能有什么梦想?不过是一些报纸上抄来的话,”她飞快道,“然后嘛,那个项目本身就是几家大企业避税的产物,所以很快就批给了我全额赞助。”

      “推荐信呢?即使是麻瓜,参加这类活动也需要推荐信吧?”这是第二个疑问。

      面对这个问题,她俯下身子,凑近他,眨了眨眼睛。等他也凑过去,她才压低声音道:“邓布利多给我写了推荐信。难以想象,对吗?我一开始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他寄了封信,说明情况。不过我想,他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的。”

      “我以为你会选择伪造一份。”

      “我当然可以那么做,可我不想活得像个通缉犯,整天说假话,用假的信息和假的文件。因此,当我收到邓布利多亲手写的推荐信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感到不可思议,但不想再追问下去,开启了新的话题。

      “麻瓜夏令营都做些什么?”

      “和巫师的差不多吧,”她说的是教育司曾组织过的一次夏令营,那次活动最后也变成了家族继承人们的社交舞会,许多人在那儿挑选联姻对象,“我们上午上课——金融,债券,股票,都是时下流行的东西。下午参加活动,晚上有夜谈会或正式晚宴,”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大部分时间我们也是在聊天,认识朋友,说些编排了几千遍的小秘密。”

      吧台的蒸汽咖啡机嗡嗡作响,他听见咖啡豆落下的声音,像一阵极短的冰雹。

      “你享受那样的生活吗?”

      “如果你说是这种生活——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觉得新奇吧,”她说,“我对小时候的记忆都很模糊了,就好像一出生就是学生,整天待在教室里,笔记,考试,论文。我们谈论的只有成绩而已。我曾经的确不是很在乎成绩之外的东西,因为没什么好谈的,你们在一起聊魁地奇比赛,聊新研发的飞天扫帚,聊你们小时候在某个庄园共度的夏日,而我又能说什么呢?我只是个从麻瓜世界来的人,生活自始至终都不精彩。O.W.L.s结束前,我就告诉自己:想象你已经毕业了,此时此刻,一段茫茫无依的人生正在你眼前,而你再也不能通过埋头做题来逃避了——这种感觉就像在夜里出海,哪个方向都可以去,唯独不能返回港口。你得去面对考试结束后的生活。”

      她咬碎了一块几乎要消失的冰。

      “再说了,这不是你去年对我说的吗?‘如果你一次也不去,就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社交场合是个怎么回事,说不定连工作也找不到,凯西。’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他宁愿她将别的话记得更清楚。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度过生活呢?”

      他端起杯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拿铁已经凉了。豆子的品质尚可,牛奶的品质很糟糕,像变质了一样。

      “先从今天的晚餐开始吧。有兴趣逛逛集市吗?那边就有一个,”她放下空杯,指了指窗外,“以及,今晚你要在我家吃饭吗?我做了一个蛋糕,虽然不太好看。”

      对于生活而言,这两个O.W.L.s加在一起拿了二十二个O的巫师是很笨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难以解冻的生肉,调不准温度的烤箱,时不时敲门推销产品的业务员,和随便想要消费什么就累成一摞的账单。厨房铺着蓝色瓷砖,因而一旦有什么汁液溅到墙上,都有种血淋淋的意味——这是剁番茄时想到的。面对这一切,他比她困窘得多,因为这些都是家养小精灵做的,他从没踏入过厨房。

      而他们没法用魔法给垃圾分类。

      “也许就像飞来咒一样,对准垃圾,喊出分类就行了。”她猜测那些成年巫师是如何操作的。

      那个暑假,他经常穿梭于客厅和厨房。他当时隐秘地察觉,也许那就是他真的想要的生活:一种寻常。他们大部分时候都专注于手头上的事,几乎不提及家庭,学校和共同认识的人,就好像在这间出租屋之前的日子与他们毫无干系。有一回,在厨房等奶油炖鸡出锅时,她抬头,打量起橱柜来,然后对他说道:

      “刚搬进这里时,我就想过,未来如果我有自己的家,那么我要收集很多很多碗盘,描金的、烤瓷的、地中海蓝的、适合盛圣餐的……然后会有各式各样的杯子,能装下那么多喝咖啡的夜晚,”她伸手,拍了拍那廉价的展示架,然后继续比划道,“……那么,我需要一面什么家具都不放的墙,再做一只能装下这么多东西的展示柜。还要在下面铺一层厚厚的地毯,如果我打算养些什么的话……然后,为了那些杯子,我还需要从别人那儿购置一台家用咖啡机,学会拉花,也学会怎么把奶泡刚好倒满。为此我需要更多钱,以及更多时间……”

      他惊讶于自己能记得那么长一段梦游似的呓语,仿佛这段话里有那么一瞬间将他纳入。他等了许久,也没听见自己的名字,这种感受就像站在一场不被欢迎的聚会中央。不过,他也没听见第二个人的名字。

      最后,他只是说:“你的欲望听起来和麻瓜的什么没区别。”

      他想说和麻瓜的听起来一样无趣。

      她冲他毫不介意地笑笑,就好像分享这无趣的计划本身,就是她能给予眼前这个男巫最大的乐趣了。

      “这是没办法的。这就是我的来路,我的构成。魔法帮助了我,但不能改变我。而我想要的生活,也许在你看来,就是这么乏味。”

      十六岁夏天,小巴蒂·克劳奇在魔法史课本边缘的空白处写:和她在一起时,生活俗不可耐。

      十八岁夏天,小巴蒂·克劳奇在印着自己头像的通缉令背面写:如今我再也找不回这种寻常。

      那时,他常常出入于伦敦郊区一座废弃的宅邸,里面堆满了黑魔法相关的书籍和资料,看起来甚至能比得上霍格沃茨图书馆。黑魔王过去常在那里做实验。

      有一回,他一踏入,就闻到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耸耸鼻子,对她那在门口躲躲闪闪的丈夫不屑道:“那是尸体的味道。”

      那是尸体的味道。

      在邱园度过的那个下午,他听见长队后方,有人这么说道,随后他看见宣传册上也赫然印着这么一句。

      那是尸体的味道。

      那个暑假中旬,他不知道第几次从家里溜出去,和她一路向西,坐车到了邱园。原本的计划只是在草坪上随便逛逛,打发时间。阳光的味道和草木的味道是一致的,和那些高大树木下长长的影子也是一致的。忽然,他身边的人群像是得到某个消息,纷纷向温室方向涌去。

      “尸花要开花了!”有人这么对孩子说。他在路边捡起一张宣传手册,看见一串狰狞的文字:十年难遇,泰坦魔芋即将开花!

      那串文字如果能动起来,也许比打人柳更粗鲁。他想。

      “你见过泰坦魔芋吗?”她问。

      “没有。”

      如果这种植物有魔法效果,他也许有可能见上一面。可显然,除了短暂的花期,它并没有更多特点。

      “你居然也没见过!”她兴奋起来,立刻将冰淇淋扔进垃圾桶,拽着他向温室走去,“我们就去看看吧。”

      午后的日光照耀下,温室里潮热异常,一股奇怪的味道正缓慢溢散,像是在桑拿房深处,有什么正在快速腐烂。人群拍成一列,宛如一条潜伏于植被间的蛇,正缓慢向前。不少人胸前挂着相机,像是早就听到了风声。他有一台相机,也许能拍下开花的完整过程,可也放在了家里。

      终于,这腐臭味的源头浮现在他的眼前。

      淤血似的花苞簇拥着令人不适的黄绿色茎干。他仿佛看见一个炼金实验失败后的产物。如果这种植物能用于魔药制作,那他们该需要一口食人族用的坩埚。

      “简直就是植物里的弗兰肯斯坦。”

      在返程的地铁上,凯西这样评价道。那植物比他们在草药课上处理过的大部分植物都要恶心,甚至难以凑近观察。

      “接下来打算去哪儿?”他问。

      “皮卡迪利广场,”她懒洋洋道,“如果你急着回去,那就回去吧,那些东西你应该早逛腻了。”

      “你接下来不需要我了吗?”他问道。

      “难道除了你,我就没有别的可以约出门的朋友了吗?”她望向窗外眩目的蓝色天空,“或者我自己去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忘记之后说了什么,只记得地铁驶出一段隧道后,就走到了地面,背朝太阳,前行的方向是城市中心。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是浓重的、蜂蜜般亮晶晶的蓝。整段列车就像是浮在海湾之上,正朝着岸边飞速驶去。

      地铁到站,踏入皮卡迪利广场时,天空已近乎于霉变的橘子。目及的一切就像一本都市杂志的封面,人群如同画报模特,收络着各种形状的色块,行走于巨型广告牌下。

      远远望去,广场中心的厄洛斯雕像如一只漆黑的、蓄势待发的鸟影。

      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手臂一震。厄洛斯手中的那枚箭头,已由金箭悄悄换成了铅头,穿过广场上蝶群般涌集的人群,将他钉在此时此刻。

      “嘿,我们去那里逛逛吧。”

      她忽然回头,向这个男巫投来热情又克制的一瞥。

      此时,广场尽头,太阳正辉煌坠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Episode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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