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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Episode 22 彩色电视 ...

  •   毕业那年,凯西从未如此直接地面对自己的无用。

      没有早夭的诅咒,没有先天的疾病,就连精神也坚韧异常。对那时的她而言,未来的日子一望无际,看不到头。她背负着自己的未来,就像背负一笔还不清的负债。

      她记得算术占卜学上一个鲜为人知的公式,能阅读一首古如尼文写成的诗,甚至可以复写出宾斯教授第一次讲到妖精叛乱时脱口的那段演讲。

      可她还不起生活这笔负债。她不知道怎么去偿还。

      那时她正在霍格沃茨,不断不断地能听见外界的消息。N.E.W.T.s泡汤了,工作泡汤了,古灵阁几乎要关门了,战况愈演愈烈,而且情势不明。

      她只能不断不断地想起这个暑假,想起那些在百货公司里搜寻二手唱片,或在大型超市里捡漏折扣商品的日子。她琢磨着那些日子,琢磨着其中的爱:各式各样的爱,一生中也许只会迸发那么四五次的爱,就像她那天在邱园看到的那株一生只开放三四次,一次只持续一两天的尸花。

      这样的时刻降临时,也许是在生死一瞬间,也许仅仅是十六岁夏天,一个闷湿的、无事可做的午后。

      整栋公寓都很安静,玻璃反映着屋内蓝色的一切,像入夜时的死海。

      暴风雨要来了。

      那天他一进门,她就从他挟入的空气中嗅到雨的气味。事实上,一大早,她去超级市场时,就听见广播里不断提醒今日有雷暴雨。她原本打算给他写封信,叫他不用来了,今天下午的电影多半是看不成了。可她刚回家,他就进门了。

      “这是什么?”

      他将长柄伞在玄关放下,指着客厅中央一只大纸箱,问。

      “彩色电视。”

      “和之前那台有什么不同吗?”

      他指的是之前放在客厅的那台电视。

      “之前那台只能播放黑白画面,”她耸耸肩,解释道,“今天一早,我就收到房东的来信,让我替她签收一台彩色电视。可能因为现在每家都有彩色电视,如果她不换一台,就没法涨房租吧。”

      他走到窗边。没有颜色的上午,街上的灯一盏一盏连起来,像挂满柑橘的藩篱。

      “如果我们再不出门,就要下雨了。”

      “今天我们没法去电影院了。那里太远了,而且有段路只能步行。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改天去,反正那部电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下映。”

      她蹲下来,用钥匙尖割开胶带,随后念了个飘浮咒,将那只大木箱移到了空荡荡的矮柜上,那里原本有一台很旧的黑白电视,刚刚已经被送货员回收了。然后,她取出说明书,对照着上面的指示,找出电源线,插进插座。

      她知道他不会介意。

      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那漫不经心的掌控欲,心头闪过无数个念咒语的冲动。他想要将什么损坏。但最终,他是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计划变化,不介意改天出门,不介意被她掌控。

      “这是什么?”他走到那个大木箱旁,扶起上面一根金属状的东西,研究起来,“看起来像探密器,傲罗用来测谎的那种。”

      “电视天线,”她边读说明书,边答道,“没有这东西,就没有画面。”

      “之前那台就没有这东西。”

      她解释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打开过之前那台电视。它老得天线都不知道脱落到哪里去了。”

      她走到大木箱后方,蹲下,按照说明书上的图示开始鼓捣起来,将一根线不断插进这里,又插进那里,再调整正面的旋钮。窗都打开了,屋内并不凉快。她的额角渗出点点汗,神情却很淡定。很快,随着一声呲啦声,屏幕上亮起一方标准的四方形雪花,然后画面出现了:几个麻瓜在屏幕里推销一款更先进的彩色电视。

      “我家原来是黑白电视,这里之前那台也是,”她说,“我还没这么近地看过彩色电视呢。”

      “我没看过电视。”他说。

      “那你一定看过广告牌,就是街上的那些,和彩色电视的原理应该类似。”

      她从纸箱深处翻出一个金属外壳的东西,有一本漫画那么大,上面有几个按钮。“这叫遥控。”她按照说明书上说的,对准屏幕按了几下,然后,那几个麻瓜的腰臀扭动了一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动画片。

      BBC的迪士尼时间到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他也坐下了,在另一端。屏幕里,一个头发乌黑的女人正和七个矮个子的人在一起干活。她看过这个故事了,但愿意再看一遍。她瞥了眼身边坐着的人,发现他正盯着屏幕,有些好奇,又有些疲惫。

      启蒙读物是莎士比亚的可怜家伙。

      她感到同情。

      她的启蒙读物是一本承认杂志,有一天突然出现在门缝里的。她不知道是谁带进家的,也许是那个男人,也许是另外一个。那上面有很多人的身体,标准得像博物馆里的雕像。图像的角落有描述性的文字。她拼读那些文字,像翻阅看图说话题目的参考答案。

      她不知道这是否也值得同情。不过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那些令人恶心的图景和文字就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屋子里很闷,屋外逐渐暗下来,世界像一只牡蛎,合上了它的壳。她静静地看着电视。电视是彩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饱满得像摆在书架上的一本成人杂志。霍格沃茨的图书馆没有那种东西。她想。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灰白的天空下闪了一下,像行驶在雾蒙蒙的山间时,迎面撞来的车灯。

      是闪电。

      公主的脸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雪花,如密不透风的雨点在屏幕上飞舞。一阵闪光之后,雪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屏幕的蓝色。那蓝溶溶的光,沉在夜色般的屋子,像一面朝暮色时的天空打开的玻璃窗。

      接着,宛如一位迅疾的主舞牵着一位莽撞的随舞,雷声轰轰地跟来了。

      “信号断了。”

      她说,声音很低。他没有动弹。

      雨下起来了,指针指向十点半,也许是上午十点半,也许是夏夜十点半。她此刻对时间的恍惚,就像刚结束一次过长的时间转换器之旅。

      “你怎么回去?”

      她问这问题时,想起了那次舞会结束后,他也这么问她。

      “……我计划这个暑假结束前掌握幻影显形。”他动了动手指。

      “可你今天还不那么熟练,而且你也没在这里用魔法。”她说。

      他递给她一只手。

      “如果我真的落下些什么,比如这只手,麻烦你帮我妥善保存。”

      她顿然感到袖子里空落落的,于是将遥控丢到一旁,伸出手,揽过他的胳膊。

      某种感情,如恐怖主义,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整间屋子都成了大海。

      她感到内心的防空洞正被淹没。

      她拽住他的胳膊,抓住他的手腕,牵住他的手。她将他的手像牡蛎一样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摸起来不像是今天,更像是一年前某个下着雪的夜晚,没有温度,毫无抵抗。

      也许这就是这么多天以来,他摸索出来的最佳的进攻方案——不抵抗。

      “你的手比你的嘴更色情。”她认真道。

      “可你哪个都不喜欢,”他喃喃道,“你打心底认为柏拉图最色情。”

      她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她放了他的鸽子,但和他发生了关系。

      “你不知道么,小克劳奇?你的身体或许不会伤害我,可别的东西会——藏在你身体里的,围绕在你的身边的,你一出生就坐拥的,”她说,“那些让我愿意和你上床的东西,一直伤害着我。因为那些东西,我憎恶你,想抹去你,想杀了你,让你的呼吸就此结束在这间出租屋内——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吻你。”

      她没有望向对方,并且知道,对方也没有望向自己。这两个巫师坐在深蓝色的屏幕前,像两颗孤立的、无人观测的天体。

      很久很久之后(也许在这段静默之中,宇宙真的失去了一颗天体),他微微抬头,那一刻,他的眼睛,像是牡蛎在壳中会望见的那种天空:朦胧,混沌,形状不明。

      “你为什么要替我对你表白呢,凯西?”

      他终于道。

      对于这两个躲在壳中的牡蛎而言,大海是无形的,无可比拟的,简单极了。

      她记得那天卧室里被风吹得响个不停的百叶窗——那木头是白色的,碰撞也是白色的,像暴风雨夜的海浪;记得玻璃上砰砰作响的防鸟撞的圆斑点——像小学美术课上用过的模拟雨点的贴纸;记得客厅的蓝色墙壁上一处污渍——这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不是她留下的,她要证明这件事,以防被房东找麻烦。

      她记得她翻过他苍白的手腕——血管很突出,红的,紫的,藤蔓似的,像被剥过一层皮肤后才暴露在空气之中。她弧形的指尖(她没有留指甲的习惯)顺着他的手腕向下,宛如一把割胶刀,游走在植物的表皮上。

      “你适合纹身,”她记得她这么说。

      “我怀疑。”他说。

      她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他说的也许是真的。在那种时候,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说的即使不是真心话,也会成了真心话。

      “否则你的血管太清晰了,谁都可以找到,谁都可以割断,”她继续说,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有那么多话,她想说话,“……你在掉眼泪吗,小克劳奇?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在床上你总是哭呢?就好像是我逼你的一样,可我又没法逼你……难道你的眼泪分量比我的更沉重吗?”

      他的脸上的确有咸涩的东西,不过是被她俯身蹭他时时沾湿的。她知道。他什么也没说,让这场游戏如常地进行了下去。直到她问他,是不是忘记关上窗子。

      她将他推开。他去关了窗子,又回到她身边。

      她抬头,望向暂时静下来的百叶窗。那种咸咸的、潮乎乎的气味,床栏杆的排列方式,那种像是受到温柔的限制的隐秘的快乐。房中大海似的欲望忽然平息。她眨了眨眼,离开了他。

      波光一闪而过,像做了场儿时的游戏。

      “明天也许会出太阳,我要去找我母亲,我们会在一起吃饭,我会给她看我的成绩单,”她出神地望着窗外,广播里说,雨今夜就会停下了,“对她而言,明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明天是她母亲的生日。他的眼睛这么说。

      他的眼神还告诉他,明天对他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一天,即使他此刻感到疲惫,不想离去。

      她后来知道,那是因为莱斯特兰奇要造访克劳奇家,而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莱斯特兰奇将对他的能力做最后评估。

      然后,他就能在手腕上纹上那个标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Episode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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