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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角牛 它看人的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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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从外面带回了一头牛。
消息是傍晚时分传开的。当时严钰宸正蹲在院子里费力嚼着野猪肉,内心默默腹诽不该对霍父的厨艺报太大期望。听见村口一阵喧哗,跑出去一看,已经围了不少人。
老村长牵着一头通体漆黑的牛,被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见那牛,严钰宸就惊住了。
村里不是没有牛,村东头的牛棚里就养着好几头黑水牛,是用来耕地的,壮实、憨厚、慢吞吞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但这头牛不一样。
它比村里的水牛高了整整一个头,体型更加魁梧,四肢粗壮得像树桩。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对弯角,油亮发光,微微向上弯曲,尖端锋利得像两把弯刀。
但真正让严钰宸惊诧的,是它的眼睛。
村里的水牛是温驯的、木讷的,眼睛里永远只有草料和耕地。可这头黑角牛不一样,它安安静静地站在村长身后,缓缓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像是在打量着众人。
那眼神……太像人了。
严钰宸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后背一凉。
“村长,这牛哪来的?”有人忍不住问。
“山外头换来的。”老村长简短地答了一句,没多解释。他拍了拍黑角牛的脖颈,那牛便乖乖地跟着他往村里走,步伐沉稳,不像头畜生,倒像个见过世面的老把式。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睛却都黏在那牛身上挪不开。
“好家伙,这牛比咱村的牛大了一圈不止。”
“这角可真够唬人的,怕不是能一顶顶死人。”
“村长买这牛回来干啥?耕地?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黑角牛却充耳不闻,不惊不躁,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严钰宸挤在人群里,目光一直追着那头牛。
他发现黑角牛经过牛棚的时候,棚里那几头向来温吞的的黑水牛忽然躁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哞叫声,往棚子角落里缩,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黑角牛连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严钰宸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上辈子在书里看过,动物之间是有等级压制的。能让几头成年水牛害怕的……
“这牛不一般。”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旁边有人听见了,不以为然地笑道:“那肯定不一般,这么大一头,能抵咱家三头水牛的力气。”
严钰宸没接话。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就是一种直觉,那牛看人的眼神不对,不像一头畜生该有的样子。
老村长把牛拴在自家院子的老槐树下,转身对跟上来的村民摆摆手:“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一头牛而已。”
人群这才渐渐散了,但三三两两的还在议论。
严钰宸走得慢,回头又看了一眼。
暮色里,黑角牛安静地站在槐树下,缓缓嚼着什么,尾巴偶尔甩一下,驱赶蚊虫。怎么看都是一头普通的牛。
但它似乎察觉到了严钰宸的目光,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嚼它的东西。
严钰宸快步往家走,心跳得有点快。
它看人的样子,像是开了灵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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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白言把最后一块野猪肉腌好,挂在灶台上方,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转头看向正在院子乘凉的严钰宸。
“阿九。”
严钰宸抬起头,见霍白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系着布腰带,看样子要出门。
“我去村长家一趟,”霍白言说,“你把门窗关好,我晚点回来。”
严钰宸有些奇怪,天都快黑了,这个点去村长家?
“爹,村长找你啥事啊?”
霍白言没回答,只叮嘱道:“别乱跑,关好门。”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严钰宸站在院子里,看着霍白言的背影消失在暮色。
村长今天刚带回那头牛,晚上就找他爹过去,真的是巧合吗?他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霍白言到村长家的时候,院里已经支起了一张小桌。
桌上摆着一碟野猪头肉、一碟腌萝卜、一壶浊酒,两副碗筷。老村长坐在桌边,正用竹筷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他肩上的雷鸟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来了?”老村长抬了抬下巴,“坐。”
霍白言没客气,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村长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自己也满上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一时谁也没说话。
院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头黑角牛拴在树底下,安静地嚼着嫩叶,尾巴偶尔甩一下。
霍白言的目光在那牛身上停了一瞬。
“这牛……”他开口。
老村长放下筷子,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精明:“你也看出来了?”
霍白言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村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开口:“今天那头野猪不是无缘无故下山的。雷鸟去山上转了一圈,发现山里深处的野兽都不太安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霍白言眉头微皱:“山里有事?”
“还不清楚。”老村长摇摇头,“但小心些总没错。”
停了片刻,接着说:“这牛,是用那外乡女人给的东西换回来的。”
霍白言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那女人来村里一年了,伤一直没好利索,也不跟人来往。我让雷鸟暗中观察过她一段时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霍白言问。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头黑角牛身上:“她给的那株灵草,不是凡物。能拿出那种东西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这牛你也看出来了,通人性,有灵性,是外头驯养出来的灵兽。”
霍白言沉默下来。
桌上的酒菜渐渐凉了,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村里的事,你心里要有数。”老村长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淡了几分,“我年纪大了,这村长的担子,迟早要交到你手上。”
霍白言抬眼看他。
老村长摆摆手,没让他开口:“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远。最近山里头不太平,你多盯着点。”
“还有,你家那小子最近跟那女人带来的孩子走得有点近,你也多留个心眼,不是防她们,是怕她们把麻烦带到村里来。”
霍白言点头:“我明白。”
“行了,”老村长端起酒杯,“喝酒。”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夜色彻底落下来,院子里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角牛在树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