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投喂 只给我? ...
-
经历过野猪袭击那件事后,严钰宸便开始留心阿焱的一举一动。
越观察,越觉得这小孩不简单。
力气大得惊人,那天砸向野猪的石头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他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单手拎起来就砸,准头还那么好。要换做村里其他同龄孩子,别说拎起来,搬动都勉强。
还有,两个人一起爬树躲野猪,严钰宸比他大上几岁都累得气喘吁吁,他还面不改色,气都不带喘的。
最让严钰宸在意的是他伤口愈合的速度,那天爬树他慢慢看见阿焱掌心被树皮划了道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浅。换做普通人,怎么也得三五天才能结痂。可他第二天再看,那道口子已经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红痕了。
这些事搁在一块儿,严钰宸怎么也没法把他当成普通小孩看待了。
除了想弄清楚胎记的秘密,他发现自己现在对阿焱这个人本身,也越来越好奇了。
——————
这天下午,日头毒辣,晒得地上的土路都泛着白晃晃的光,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人心烦。严钰宸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家里出来,碗壁上还挂着冰镇后凝出的水珠。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阿焱背着一个竹篓,沿着土路慢慢往村尾走,竹篓里装满了柴火,压得他肩膀微微往下沉。
怎么每次看到他,不是在捆柴就是在背柴回家的路上?这是什么新型锻炼方式吗?严钰宸甩了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开。
“阿焱!”
严钰宸喊了一声。
阿焱没停,也没回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严钰宸小跑着追上去,跑到他身侧:“阿焱!”
阿焱这才偏过头轻轻瞟一眼他。但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脚下的步子一点没慢。
“我爹煮了绿豆汤,清热解暑。”严钰宸端着碗跟在他旁边走,把碗往他那边递了递,“你也喝一碗。”
阿焱没接,也没说话,就那么闷头往前走。
好歹也算共患难过吧?怎么还是这么冷淡。严钰宸心里嘀咕了一句,也不气馁,端着碗一路跟着。
“你要是不喝,那我给胖墩送去了啊。”他故意把碗往回缩了缩,语气里带点惋惜,“这么热的天,喝一碗冰镇绿豆汤该多舒坦,可惜某人没口福咯。”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留心着阿焱的反应。可惜小刺猬始终快步领先他半个身位,严钰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察觉男孩的步子似乎顿了一下,很轻,很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我真给胖墩送过去了。”严钰宸拔高声音,作势要拐弯。
阿焱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那双深邃的眼神,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打破这人脸上那副热络的笑脸。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来烦他,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了就揭不下来。他讨厌这种被纠缠的感觉,更讨厌的是,他居然有点习惯了。
齿间吮着一丝说不清的恶意,拳头在裤兜里捏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倒要看看,这张笑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偏过头,抬起眼。
严钰宸正冲他笑,眉眼弯弯的,额头上还挂着追上来时跑出的汗珠,手里那碗绿豆汤在日光下泛着丝丝凉气。
阿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滑落的汗珠上,停了一瞬。双唇依旧紧抿着,裤兜里攥紧的拳头却缓缓松开了。
“给你。”严钰宸把碗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阿焱伸手接过,垂下眼睛,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继续往前走。
“我就说你不会不喝的嘛!”严钰宸立刻又活泛起来,跟在他旁边走,絮絮叨叨地说,“我爹煮了一大锅,放了好多糖,可甜了。你要觉得好喝,我明天再给你送……”
阿焱低头喝了一口。
绿豆汤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把满身的燥热都带走了。
他没说话,也没看严钰宸,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
严钰宸走在他旁边,看着男孩板着的那张冷漠小脸,和那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忽然觉得,这小刺猬,好像也没那么难搞定。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场毒打。
“你喜欢吃糖葫芦吗?我爹今天去镇上,回来时会给我带上一串。”
阿焱隔了一会儿,才幽幽的问,“只给我?”
声音清泠泠的,带着点孩子特有的软,可那语气,那神情,活像是在问一件顶要紧的事。
严钰宸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绷住了,认真地点头:“对呀,就给你一个人。”
“那行,你拿过来吧。”阿焱应得干脆。
——————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村里人大多在屋里准备晚饭,正是出门的好时机。
严钰宸把糖葫芦往身后一藏,探头探脑地往外走。
他得躲着点人。尤其是胖墩,要是让那小胖子看见他手里有糖葫芦,非得缠着要吃不可。到时候给还是不给?给了,答应给阿焱的那边就没了;不给,又显得他厚此薄彼。
虽然,他确实是厚此薄彼。
严钰宸一路猫着腰,专挑人少的土路走,手里那串糖葫芦用油纸严严实实地裹着,藏在背后,活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还是他头一回去阿焱住的地方。
村尾这间旧屋严钰宸远远地看过无数次,却从没走近过。
这原本是村里一户人家的老宅,后来全家搬去镇上便空了出来。土墙虽有些年头,但根基扎实,瞧着还能住些年头。屋顶的茅草应该是那外乡女人来后重新铺过的,压得密密实实,比村里好些人家的都整齐。门口用树枝和藤条编了扇矮门,虽不算多精致,倒也得体。门前的空地也扫得干干净净,几块青石错落有致地摆着,看着清爽利落。
他正踌躇着要不要喊一声,门帘忽然掀开了。
一个身影从屋里走出来。
是阿焱。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短褂,料子算不上多好,胜在干净利落。暮色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眉眼沉静,神情淡漠,明明还是个小孩,却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他走到严钰宸面前,站定,抬起眼。
严钰宸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得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赶紧把藏在背后的糖葫芦递过去:“给、给你的。”
阿焱拿过严钰宸手里的糖葫芦,动作矜贵得像是在取什么重要物品。油纸都没拆,他就那么拿着,目不斜视地绕过严钰宸,往外走。
姿态端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严钰宸看着那背影,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要不是这孩子只有六七岁,手里拿的只是一串糖葫芦,就他那副骄矜的派头,严钰宸还以为自己撞见了哪个世家出来的小公子。
严钰宸落后两步跟在他身后,可那双眼睛总忍不住往那根糖葫芦上瞟,油纸还没拆呢,怎么不吃?这是要去哪呢?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提醒一句,余光忽然瞥见小路有有个熟悉的身影晃过。
胖墩!
严钰宸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条件反射地顿住了。
就在这时,阿焱慢悠悠的撕开了糖葫芦外面裹着的油纸,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暮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胖墩望了过来。
严钰宸赶紧低头避开胖墩的视线,做贼似的往旁边缩了缩,努力跟阿焱拉开距离,恨不得在脸上写着“这糖葫芦跟我没关系”几个大字。
要是投喂再被抓包,让胖墩知道糖葫芦是他送的,那他将在原主小伙伴团里被视为叛徒无疑,免不了要遭受一波眼神洗礼。虽然他对跟他们那些小屁孩玩没啥兴趣,但他也不想打破原主人设弄得个“众叛亲离”。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阿焱已经走出去老远了,那根糖葫芦还是原封不动地拿在手里,暮色将他的身影拖成一道长长的墨痕。
严钰宸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个两世为人的成年人,蹲在村里鬼鬼祟祟地给一个小孩送糖葫芦,还得防着被另一个小孩看见,这日子过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