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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下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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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大物实验结束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示波器屏幕的绿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亮了一下午,散场时一关掉,眼前反而发花。走廊窗户朝西,夕阳斜着切进来,把楼道里的粉笔灰照得金闪闪的,像一层浮动的碎箔。
温以凡把实验报告往包里一塞,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站了一下午腿都僵了。”
我合上课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先回宿舍,歇会儿再去食堂。”
“糖醋排骨五点半才开始,来得及。”他看了看手机,“走走走,回去换双鞋。”
我们慢悠悠地往回走。九月底的傍晚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是干的,带着路边梧桐叶被晒了一天后那股微苦的焦香。广播站正在放一首老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混着远处篮球场上模糊的拍球声。
到宿舍洗了把脸,我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宿舍里有点刺眼。温以凡在旁边翻箱倒柜找鞋,塑料鞋盒碰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找到了!”他举着一双球鞋,“这双,上次打完球没洗,有点味,凑合穿。”
“你他妈——”
“没事,打着打着就闻不到了。”他满不在乎地把鞋塞进包里,“走了走了,五点半了!”
一出宿舍楼,温以凡就拽着我往前跑。天色已经暗了一层,西边还剩一点橘红的边,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晕在渐深的暮色里晕开。食堂方向飘来一股油炸食物的香气,混着米饭的蒸汽味,勾得人胃里发空。
“快快快,晚一步糖醋排骨就没了!”他拽着我跑,鞋带甩来甩去。
我被他拽着跑,笑着骂:“你上辈子是饿死的?不就一份排骨?”
“那可是一食堂的糖醋排骨!”他理直气壮,“也就每周二做一次,错过等一周。”
五点半的一食堂,正是晚高峰最挤的时候。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出脆响,说话声、喊人占座的声音、油锅爆香的滋滋声混成一团。白炽灯管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瓷砖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层油腻的水汽,混着酱油和糖醋的酸甜味,闷热地裹在人身上。
我和温以凡先去占座,他拽着我往中间凑,我却脚步一转,径直往靠窗最里面的角落走。
“哎?你往那边跑什么?”他在后面喊,“这边离打饭窗口近!”
“这边不挤。”我把双肩包往最靠里的四人桌上一放,占了四个座,“说话不用扯着嗓子喊,吵得头疼。”
温以凡一脸嫌弃地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扔:“服了你了,吃个饭还挑安静的地方,跟个老干部似的。”
我没接话,目光扫了一眼对面靠窗的空位——我第一次看清沈栖迟正脸的那个位置,离过道最远,来往的人最少,最不容易被打扰。
连我自己都没察觉,为什么会下意识选这个位置。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打饭。”温以凡站起来,“要什么?糖醋排骨,还有什么?”
“番茄炒蛋,再来个青菜。”我掏出饭卡递给他。
等他走了,我起身去小卖部,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又拿了两包纸巾。回到座位上,我把矿泉水和纸巾,挪到了对面靠窗的空位上。
放得很靠里,不会被来往的人碰掉,刚好是坐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没一会儿温以凡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把我的那份往我面前一推,一眼就瞥见了对面的矿泉水,坏笑着说:“怎么了程逾安,都提前备上水了?林晚应该不喝矿泉水吧。”
“我喝不行?”
“你什么时候喝常温矿泉水了?你打球不都喝冰的?”他挑着眉,一脸“你再多说点”的表情。
“废话真多,吃你的饭。”我笑着踢了踢他的凳子腿,他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才吃了两口饭,他又开始吐槽下午大物实验的离谱数据,说老李盯着他的实验报告,脸都黑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偶尔往食堂门口飘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直到温以凡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压低声音嚎了一嗓子:“我操?不是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筷子还捏在手里,忘了往嘴里送。门口逆着光,林晚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开挤过来的人流,把沈栖迟护在里侧。沈栖迟跟在她旁边,依旧抱着那个深色的硬壳本子,低着头,黑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后背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扣着本子的边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自在,却还是一步步跟着林晚往这边走,没有转身离开。
我是真的意外。
她不应该是等食堂人少了才来,一碗清汤面,安静的坐在角落。绝对不会在这个人声鼎沸的晚高峰,踏进食堂半步。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排风扇转动的声音混着几百人同时说话的嗡嗡声,像一层厚重的膜,把整个食堂裹得密不透风。沈栖迟走在其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层膜上,随时会被弹回去。
温以凡还在旁边小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栖迟居然这个点来食堂?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凑这个热闹。”
我站了起来,对着走过来的林晚笑了笑,目光扫过沈栖迟的时候,轻轻点了下头。
林晚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把沈栖迟让到里面靠窗的位置,笑着打圆场:“可算赶上了,我还以为来晚了排骨没了。路上硬拽着她来的,中午就啃了两口面包,拉她来吃口热的。”
她说完,特意对着温以凡补了一句:“你们别老盯着她看,吓着人家。”
“放心放心,我嘴严得很。”温以凡立刻举手投降。
沈栖迟坐下了,依旧把本子抱在怀里,低着头,没说话,也没抬头看任何人。她坐下时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椅背的温度惊到,又很快绷直了。
我把提前放在桌上的矿泉水和纸巾,轻轻的往她面前推了推:“水是常温的。”
沈栖迟的指尖动了动,没抬头,点了点头,头发跟着晃了晃,依旧没说话。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方悬停了一秒,才轻轻碰了一下矿泉水瓶,瓶身是塑料的,带着室内闷热的微温。
林晚对着我眨了眨眼,眼里带了点谢意,起身去打饭:“你们先吃,我去排队,要什么我一起打了。”
“我跟你一起去。”温以凡立刻站起来,“我再去加个菜,顺便帮你排队。”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只对着他们喊了句:“帮沈栖迟带一份糖醋排骨。”
林晚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拽着温以凡挤去了打饭窗口。
桌子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我和沈栖迟。
食堂里依旧吵闹不停,而我们这张角落的桌子,却格外的安静。周围的声浪被隔在几步之外,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不说话,就是慢慢的吃着自己的饭。
余光里,她终于把怀里的本子轻轻的放在腿上,指尖碰了碰我推过去的矿泉水,又收了回去,依旧低着头。本子的硬壳边缘被她握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一只手,垂在桌下。
好一会儿,我慢慢吃都吃了一大半的时间,林晚和温以凡回来了,把餐盘往桌上一放,不锈钢盘底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响。林晚把有糖醋排骨的一份饭推到沈栖迟面前,笑着说:“这份是少放了糖的,跟你以前爱吃的口味一样。”
沈栖迟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接过餐盘。她面前那碗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糖醋汁挂在肉块上,冒着淡淡的热气,酸甜味混着米饭香飘上来。
温以凡一坐下就和林晚开启了斗嘴模式,跟林晚吐槽刚才打饭的阿姨手抖得跟筛子似的,一勺排骨抖掉了半勺子,林晚笑着怼他,说他自己脸黑,怪不着阿姨。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后来我吃着排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温以凡说:“今天这排骨有点偏甜,没上次的好吃,阿姨糖放多了。”
“是吧!我就说!”温以凡立刻接话,“刚才我就觉得甜,你还说我挑。”他看了看林晚。
就在这时候,我余光瞥见,对面的沈栖迟,终于拿起了筷子,夹起排骨,小口咬了一点点,慢慢嚼着。
她依旧低着头,后背却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了,松了一丝。糖醋汁沾在她唇角一点,她没察觉,又夹了第二块。
就这么吃了十几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温以凡和林晚在聊,聊院篮球队下周和外校院队的友谊赛,聊食堂哪个窗口又偷偷涨了价。
她全程没插话,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吃着。
吃到一半,隔壁桌几个男生打闹,一个男生后退着躲,没留神,狠狠撞在了我们的桌角上。
桌子猛地晃了一下,不锈钢餐盘在桌面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栖迟放在桌角的矿泉水瓶瞬间倒了,水顺着桌沿往下流,眼看就要洒到她腿上。她肩膀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去扶瓶子,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腿上的本子,指节都绷青了。
我第一时间伸手扶稳了倒了的水瓶,把瓶盖拧紧,放到了桌子中间,又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语气依旧平常,没带一点大惊小怪:“小心点,别洒本子上了。”
沈栖迟的动作顿住了,慢慢抬起了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儿八经抬眼看我,食堂的顶灯落在她脸上,我能看清她很黑的眼睛,亮亮的——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睫毛轻轻的一颤,接过我推过去的纸巾,很清晰的说了两个字:
“谢谢。”
不是之前课堂上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单字“谢”,是完整的两个字。
我有一点意外,随即笑了笑,随口回了句:“没事。”
她立刻垂下了眼,重新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桌沿上的水,没再说话,却也没再像之前那样,整个人缩成一团防备的样子。她擦完水,把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捏在手里。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食堂的日光灯在玻璃窗上投出惨白的反光。
林晚要陪沈栖迟回宿舍,我和温以凡要去篮球场打球。
出食堂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秋夜的凉,把食堂里带出来的油烟味吹散了不少。路灯全亮了,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橘黄的光晕。温以凡和林晚走在前面斗嘴,我落在后面,对着她们挥了挥手,笑着随口说了句:“走了,你们慢点,我们打球去了。”
林晚回头笑着回了句:“拜拜,打球小心点,别受伤。”
谁都没料到,沈栖迟居然也抬起了头,看着我,轻声说了两个字:
“再见。”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我耳朵里,被夜风托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笑着回了她一句:“再见。”
她轻轻点了点头,跟着林晚转身往前走,依旧低着头,抱着那个本子,脚步却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踩在路灯投下的光斑上,一步一格。
温以凡凑过来,一脸八卦地撞我肩膀:“沈栖迟居然跟你说再见!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接话他就来劲了。
脑子里反复闪着刚才她抬眼说再见的样子,还有她手里那块捏得皱巴巴的纸巾。
“走了走了,打球去!”李卓他们在前面喊,我回过神,跟着他们往体育场走。
换球衣的时候,温以凡还在旁边叨叨,说刚才林晚怼他的事,我笑着怼回去,脑子里却依旧晃着沈栖迟的样子。
直到上场打球的时候,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跑位、传球、突破、上篮,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我习惯性抬起手腕,用内侧擦了擦额角的汗,落地的时候和李卓击了个掌,笑着骂他刚才那个传球传得太歪。手腕上那只旧手环滑下来一点,褪色的蓝漆被灯光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