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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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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近代史课,我和温以凡照例踩点冲进教室。
“走走走,后门后门。”温以凡推着我往里挤。
“前门开着为什么要走后门?”
“前门老张看得见啊,走后门他注意不到。”他理直气壮。
后门正对着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斜着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白得发亮的门槛。教室里风扇嗡嗡地转,混着老张扩音器里轻微的电流声,像一锅煮开的温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是沈栖迟。还是雷打不动的老位置,安静的缩在她的那个角落。
第三排靠窗,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课本上,碎叶的影子随着风一晃一晃,她垂着眼,像沉在另一层水里。
“坐那边,靠走廊。”温以凡拽着我往第三排走。
他把我推进靠过道的座位,自己转身一屁股坐到了我正后方。用他的话说:“后排方便摸鱼,前排挡枪的活儿交给你了。”
我刚把双肩包塞进桌肚,林晚就从后门进来了。手里端了杯冰美式,肩上挎着帆布包,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径直走到第三排,在沈栖迟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也就是我左手边那个座位。
林晚把咖啡放在桌角,侧过身,隔着那个空位轻轻碰了下沈栖迟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来了。”
沈栖迟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晚不再看她,自然转过身来面向我。
“你也卡点到的啊?”林晚开口,语气平常得像跟老熟人聊天,“差一步就被老张堵后门了吧?”
“差几步就只能站后门听两节课了。”我随口应。
后排温以凡立刻探过头来,下巴几乎搁到我肩膀上:“早知道再磨蹭会儿,让程逾安帮我喊到,他声音粗,老张绝对听不出来。”
林晚白了一眼没搭理他,知道他瞎说,转而继续跟我说话:“这课上周的作业你写了吗?我抄了半天都觉得烦,老张那题出得跟绕口令似的。”
“写了点,瞎填的。”我笑。
“我就知道你肯定随便应付。”林晚接话很自然,“我抄的隔壁宿舍的,她们说从学长那儿要来的答案,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交上去就行。”
“你躺平了?”
“我这叫认清现实。”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笑了,“对了,上次院系四强赛我同学去看了,说你最后那个压哨三分挺关键的,赢了全靠你。”
“运气好。”我翻开课本,“当时也没想太多,球到手里就投了。”
“你这叫天赋。”林晚说,“我同学说你们队要是没你,那场肯定输了。”
“那不至于,李卓他们防守防得好,周峻的战术安排的好,不然球根本到不了我手里。”
“你倒是会给队友找补。”林晚笑了一下。
窗边上的沈栖迟,她盯着书页,背挺得笔直,是课堂上唯一认真听课的人。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斜进来,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她却像感觉不到那层温度。
老张在讲台上翻开教案,敲了敲黑板开始划重点:“近代史考试的范围,第一章到第四章,重点是几次战争的时间线——”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扬起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教室里稀稀拉拉有人动笔记笔记,大半的人压根没动,看来不是想进步而是被威胁了。
我在课本上随便划了两道线,林晚又凑过来小声说:“你笔记借我抄抄呗,我上课光喝咖啡了,啥也没记。”
“我也没记。”我翻了翻课本,“就在书上划了几道线,跟没划一样。”
“那也行,给我看看。”
我把课本推过去,她低头扫了一眼,啧了一声:“你这划的也太敷衍了,老张划了八个重点,你就划了俩。”
“重点就是没重点。”我笑着说,“老张的课你还不知道?写满了和空着,得分差不了三分。”
“也是。”林晚把课本推回来,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袋苏打饼干,拆开,递过来一块,“吃不吃?超市打折买的,葱香的。”
我接过来问:“没过期吧?”
“滚,刚买的。”她白我一眼,自己也咬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你说咱俩是不是挺无聊的,上课偷吃饼干,还在这儿讨论过没过期。”
“总比你后面那个刷微博笑出猪叫的强。”我下巴朝后排扬了扬。
温以凡正戴着单只耳机刷微博,他抬头发现我在看他,一脸莫名其妙:“干嘛?说我坏话呢?”
“没有。”
“你绝对在说我坏话!”
“你值得我费那个劲?”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摇头:“好像不太值得。”
林晚在旁边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被讲台上的老张听见。
沈栖迟指尖微微地蜷了一下,依旧垂着眼。她那边安静得像隔着一层什么,所有的声响传到她那儿都自动低了两度。
老张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时间线,底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低头抄。我拿笔在课本空白处记了两个年份,余光瞥见一支黑笔从沈栖迟的桌沿滑下来,滚过旁边空着的座位,又滚过林晚的脚边,正好停在我脚边,笔帽轻轻磕了一下我的鞋尖,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我弯腰把笔捡起来,笔杆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余温。侧过身,隔着林晚把笔递过去,林晚顺手帮我接了,轻轻放到沈栖迟的桌角。
“你的笔。”我说。
沈栖迟抬了眼,眼神在落到我脸上的瞬间,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只停了一瞬,然后立刻垂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扇的吱呀声盖过去,只有一个字:
“谢。”
说完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支笔,然后才把笔收回到自己面前,重新低头盯着课本。中间像缓了口气才接上。
我转回头,手里转动的笔停了一下,继续翻我的课本。
林晚瞥了一眼沈栖迟,又看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点的意外,却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啃她的饼干。
后来她又凑过来小声问我:“你晚上去不去一食堂?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几点?”
“五点半吧,刚好赶第一波。”
“行,到时候看。”
温以凡突然从后面探出头插话,嗓门没收住:“哎,程逾安,晚上打球不?叫上李卓他们,昨天输那局今天必须找回来——”
“别人说话的时候别打断,这是礼貌问题。”林晚回头白了他一眼,声音冷了点。
温以凡瞬间炸毛:“你针对我?”
“我只针对没礼貌的人。”林晚白了他一眼,转向我,“你要去的话帮我占个座呗,我下课先回趟宿舍放东西,晚了肯定没位置。”
“可以。”
“我也去!”温以凡又探过头来。
“我没问你。”
“那我能不能去?”
“食堂你家开的?你想去就去,跟我说干嘛。”
温以凡一脸无语:“你这个人——”
“嘘。”林晚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指了指讲台上的老张。
温以凡瞬间把话憋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记住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栖迟自始至终,没再出过一声,就是认真学习的模样。
刚才那个“谢”字,就像是风吹过书页的错觉。
老张继续在上面慢悠悠地划着重点,教室里稀稀落落的,干什么的都有。风扇摇头摇到左边,嗡鸣声大些,摇到右边,声音远了些,像呼吸。
我翻了页课本。
她的笔又握在手里了,在课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放下了笔,手收回到桌下,抱住了那个我见过几次的、深色的硬壳本子。
抱得很紧,本子的硬壳边缘被她抱得微微翘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正好九点三十五。
铃声尖锐,刺破教室里昏沉的嗡鸣。教室瞬间炸开,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混着喊人名字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搅成了一锅粥。
林晚没急着走,就坐在原位等沈栖迟收拾东西,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喝她那杯冰都化干净了的咖啡。林晚和沈栖迟不像一路人,但她一直在旁边守着。
沈栖迟慢慢把那个深色硬壳本子从桌肚里拿出来,重新抱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合上课本,把笔夹进去,动作很慢,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全程和林晚没有一句交流。
我背起书包,把椅子推回桌下,随口打了声招呼:“走了。”
沈栖迟没抬头,抱着本子的手紧了紧,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晚对我微微颔首:“嗯,拜拜,别忘了晚上帮我占座。”
说完便陪着沈栖迟往门口走。两人并肩,一路沉默,半句对话都没有。林晚走在靠走廊的那侧,不动声色地把挤过来的人流挡开,沈栖迟靠里走,埋着头,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温以凡说的“她跟谁都不沾边”。
走廊上阳光落了一地,暖洋洋的。玻璃窗反光,晃得人眯眼。我们跟着人流往楼梯口走,身边全是吵吵闹闹的说话声——有人在约午饭,有人在吐槽作业,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儿玩,还有人在讨论游戏玩法。书包带勒进肩膀,带着一点沉甸甸的重量。
这不过是大学里,最普通的一堂公课。
可我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刚才沈栖迟抬眼的那一瞬间——明明只说了个“谢”字,轻得像错觉,却一直在耳朵里响。
温以凡在旁边叨叨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他提高嗓门,“你下午实验跟谁一组?”
“没定,到时候看。”
“跟我呗,李卓那组人满了。”
“行。”
我们走到楼梯口,往下挤。我下意识回头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沈栖迟和林晚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了,只剩人潮裹挟着笑声和脚步声,一浪一浪地往前涌。
“看什么呢?”温以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人了啊。”
“没什么。”我转回头,“走吧,高数在三教,晚了没座。”
“操,忘了这茬!”他拽着我往下跑,“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