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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三的马原 ...

  •   周三的马原课。
      后门刚推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斜着切进昏暗的楼道,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白得发亮的门槛。我的目光就下意识往第三排扫过去——座位顺序和之前分毫不差,最靠窗的老位置坐着沈栖迟,她右边挨着一个固定的空位,空位再往右,林晚已经坐下了。
      “赶紧坐!老王杯子都端进来了!”温以凡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拽着我往靠过道的座位走,他自己一扭身,钻进了我正后方第四排的座位——还是他那句老话,后排方便摸鱼,前排挡枪的活儿归我。
      我刚无奈的把双肩包塞进桌肚,老王就踩着上课铃走上讲台,搪瓷杯子往桌角一放,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像一台老旧的发电机,吹得前排同学摊开的课本哗哗翻页。
      上课的时候,风扇在头顶慢悠悠的转,像个锈死的轮胎一样,一阵一阵的,吹得书页哗哗的响。前排大多数人比较认真,抄笔记的抄笔记,划重点的划重点。而后排是做什么的都有,吃零食的,睡觉的,聊天的,打牌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我的目光总会借着翻书、抬眼看黑板的间隙,往那边飘。我只需要抬眼扫向黑板最左侧的板书,余光就能顺着同排往左,光明正大地掠过林晚的肩膀,落到那个靠窗的角落。
      她还是老样子,笔直的背,柔顺的黑发,挡着半张脸,很清瘦。她指尖捏着书页边角,翻书的动作很慢。窗外的梧桐叶影子落在她课本上,碎影随着风扇的风一晃一晃,她却像沉在另一层水里,连头发丝都透着安静。
      整节课过半,老王在黑板上写满了板书,转身端起杯子喝水,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翻书声。
      林晚侧过身,往左边隔着空位,把一支荧光笔递到沈栖迟面前,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那支笔是亮黄色的,在昏暗的座位间很显眼。
      沈栖迟抬起头,往右边转过头去接笔。
      就这一个转头的动作,她的目光越过中间的空位和林晚的肩膀,刚好和我看过去的视线碰在了一起。林晚抬眼扫了我们俩一眼,憋着笑没松手,指尖还捏着那支笔的末端。
      我手里的笔顿在纸上,脑子一片空白。
      她也愣了一下,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阳光,睫毛抖了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低下头躲开,只是安静地和我对视了一眼。那束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斜进来,在她瞳孔里亮了一瞬,像湖面被风吹开又立刻平复的波纹。
      然后她才接过林晚递来的笔,点了点头,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课本。
      只是我看得清楚,她握着笔的指尖,轻轻捏了捏笔杆。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我心里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连老王重新开口讲的重点,都听漏了两句。
      椅背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我侧过头,温以凡从我正后方的第四排座位探过头,脸上挂着坏笑,把一张揉成小团的纸条扔到我桌上。
      我展开,上面是他狗爬一样的字:‘你眼珠子都快长人家桌上了,程逾安,完了啊,黑板在左边还是人在左边,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笑着把纸条揉成球,反手砸到他脸上,压着声音骂:“上课别瞎叨叨,好好听你的课。”
      “我可都看着呢。”他笑得更欢了,“以前让你多看一眼跟要你命似的,现在自己眼珠子都快粘过去了,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转头看向黑板,懒得理他,笔尖在课本上划着线,脑子里却反复闪着刚才她抬眼看我的瞬间,黑眼睛安静的像盛着午后没被风吹过的湖面。
      下课铃一响,老王刚夹着教案走出教室,温以凡就立刻从后排扑过来,扒着我旁边的桌沿,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说真的,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她之前话都不敢说,现在居然敢跟你对视了?”
      “能有什么情况,普通同学。”我把课本塞进包里,随口回了一句。
      “普通同学?”温以凡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骗鬼呢?普通同学你一节课瞟八回?而且现在跟你对视都不躲?”
      旁边收拾东西的林晚听见了,笑着转过头来,把包挎到肩上,精准补刀:“温以凡,你要是有这八卦的功夫,不如把上周留的马原作业写了,明天就要交了。还有程逾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节课视线往我这边扫了八回,真当我看不见啊?”
      “我没有……”
      “哎怎么又是你?”温以凡瞬间炸毛,“我跟他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我听不下去了。”林晚耸耸肩,转头往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沈栖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把那本深色的硬壳本子抱进怀里,只是站在座位边等林晚——她要从靠窗的位置出来,必须经过空位、林晚身边,再从我旁边的过道走,她没催,也没说话。
      她抬眼看向我这边,指尖轻轻捏了捏怀里硬壳本的边角,睫毛又闪了一下,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像之前那样,立刻转身避开我的视线。
      我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随口说了句“再见”。
      她耳尖微微泛了点淡粉,点了点头,等林晚走过去,才跟着她一起往过道这边走,脚步依旧很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也没像之前那样,慌着逃离有我的空间。风扇吹起她一缕头发,她伸手轻轻拢了一下,指尖擦过耳廓,那片淡粉更深了一点。
      “看见了吧看见了吧!”温以凡在我旁边晃我的胳膊,“她居然跟你打招呼了!”
      “别晃了,再晃胳膊给你卸了。”我笑里藏刀的推开他,背起包往教室外走。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留下了一些什么。
      走廊里全是下课的学生,吵吵嚷嚷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我目光扫过人群,还能看见她和林晚的背影,林晚走在靠走廊的外侧,她走在里侧,半步不远不近,像两片挨着飘的叶子。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沈栖迟的影子瘦瘦的,紧紧贴着林晚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却又处处都透着不一样。
      周四下午篮球队要加训,备战周末和隔壁理工大的友谊赛,还有院赛要开始了。
      体育馆里全是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队友们的吆喝声。空气里浮着橡胶地板被晒了一下午后的焦味,混着汗味和灰尘,闷热地裹在身上。队长周峻带着我们练战术跑位,跑位、传球、突破、上篮,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以前满脑子都是战术和配合,可这两天,总会不自觉地走神。
      李卓一个传球砸到我怀里,我没接住,球滚出去老远。
      “我操,程逾安,你想什么呢?”他跑过来捡球,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这球都能漏?你这两天训练魂不守舍的,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抱歉,走神了。”我笑着捡回球,拍了两下,一个跳投,球空心入网,“再来。”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思,确实不在球场上。
      之前听林晚跟我提过,这次和理工大某院的篮球队的友谊赛,是队长和对方队长以前是高中同学,然后搞的一场友谊赛,她们外联部要负责拍宣传素材,发在校公众号上,林晚现在是外联部的负责人,肯定会过来。那她呢?会不会陪着林晚一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连训练跑位的时候,都忍不住往场边瞄一眼。
      周五下午训练快结束的时候,我才看见她们俩。林晚抱着一摞宣传册走在前面,沈栖迟跟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两瓶矿泉水,脚步放得很慢。夕阳从体育馆高处的窗户斜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她们只是路过体育馆,往操场的方向走,没进来。
      可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她也抬眼往体育馆里扫了一下,刚好对上我的目光,仓促的点了点头,就跟着林晚走远了。她怀里那两瓶水被夕阳照得发亮,塑料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就这一个轻轻的点头,我接下来的几组折返跑,都比平时快了半秒。
      周六下午,友谊赛正式开打。
      体育馆里坐了不少人,大半都是来看比赛的女生,加油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壳疼。空气比训练时更闷,几百人挤在看台上,热气蒸上来,连篮筐上方的灯光都像是热的,白晃晃地照得人睁不开眼。热身的时候,温以凡撞了撞我的胳膊,朝观众席扬了扬下巴:“瞧,大半妹子都是冲你来的,你看这横幅,刚才我还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呢。校草的魅力果然非同凡响。”
      换做以前,我顶多笑着怼回去两句,可那天,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了吗?
      我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林晚举着相机,正对着场地调参数,旁边坐着的就是沈栖迟。
      她还是缩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怀里抱着个帆布包,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场地上。那个角落被看台柱子挡着,光线暗半度,她却像自动沉在那片阴影里,只有侧脸的轮廓被场地的灯光轻轻勾了一道边。
      我运球的动作顿了一下,对面的人趁机断球,温以凡扑过去补防,回头冲我吼:“程逾安!看什么呢!防守!”
      我立刻回过神,跑过去补位,断下了对方的传球,一个长传给到底角的李卓,他接球就投,空心入网。
      场边瞬间炸开了加油声,温以凡跑过来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骂:“你他妈疯了?刚才差点被人打反击,别看了,魂都快飞了!”
      “好好好。”我笑了笑,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目光却忍不住又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
      她还在看着场地,刚好对上我的目光,没躲开,只是抱着帆布包的手,轻轻紧了紧。
      那眼神只落向我一个人,我的心跳,此刻莫名漏了半拍。
      中场哨一吹,我们直接瘫回替补席,一个个喘得跟狗似的,球衣全湿透了。比分咬得那叫一个紧,就差两分,谁都没敢松劲。周峻拿着战术板蹲我们跟前,嗓子都喊劈了,飞快划着下半场该怎么跑、怎么防,末了把板一合,手往中间一伸。我们立马围上去,汗津津的手一层叠一层,往下一压,扯着嗓子喊了句“加油”,那股劲一下就上来了,刚才跑出来的累都散了大半。
      我拿着毛巾擦汗,刚喝了一口水,就看见林晚带着沈栖迟走了过来。
      林晚举着相机,笑着说:“程逾安,拍几张特写,公众号要用,不耽误你时间吧?”
      “没事,拍吧。”我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后的沈栖迟身上。
      她站在林晚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依旧抱着那个帆布包,低着头,没看我,手指轻轻扣着包带,不习惯这么吵的环境,整个人都微微往林晚身后缩了缩。体育馆顶灯的光很亮,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晚拍了几张,转头对沈栖迟说:“栖迟,帮我拿一下备用电池,在你包里。”
      沈栖迟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拉开包拉链找电池,拉链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递到林晚手里的时候,抬眼扫了我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
      林晚接过电池,笑着朝我眨了眨眼,说:“我去拍一下替补席和观众席,马上回来,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就转身走开了,就在旁边的替补席那边拍照,视线始终能落在这边。
      我懂她的意思,没凑上去搭话,就站在原地擦汗和喝水。
      周围全是队友的笑闹声、观众的说话声,可我们站的这块地方,却很安静。像是被那些声音隔出了一小片真空,只有风扇从头顶吹下来的热风,卷着一点橡胶地板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手指反复抠着包带,沉默了好几秒,像是悄悄深呼吸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轻声说了句:“你打得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除了道谢、再见之外的话。
      声音很轻,差点被周围的吵声盖过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根羽毛落进耳朵里。
      我的心跳又快了半拍,立刻点头,笑着说:“谢谢,随便打打。”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没再说话,也没转身走开。
      过了几秒,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还有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一起递到了我面前。
      指尖离我的手腕只有几厘米,没碰到,却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温温的。矿泉水瓶身是塑料的,带着室内闷热的微温,纸巾包装是素白色的,边缘被她捏得有点皱。
      “林晚让我给你的。”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差点听不见,“她说你出汗多,用得上。”
      我懵了一下,才接过纸巾和水,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顿。她的指尖很软,带着一点刚在包里翻找东西时的凉意,碰到的瞬间她立刻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微微泛了点淡粉,像被灯光烫了一下。
      “谢谢,也替我谢谢林晚。”我看着她,笑着说了一句。
      她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刚好林晚举着相机跑回来,她立刻往林晚身边靠了靠,没再说话。
      林晚笑着看了我们俩一眼,说:“拍得差不多了,我们先走了,不耽误你们下半场比赛。”
      我点了点头。
      沈栖迟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轻轻点了点头,跟着林晚转身走了。依旧缩在林晚的里侧,脚步很轻,却没再像从前那样,慌着逃离。
      我捏着那包纸巾和矿泉水,呆在原地。水瓶的塑料外壳被我的汗手攥得发黏,纸巾包上似乎还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
      温以凡凑过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说:“程逾安,人家都主动给你递水了,进展神速啊。”
      “滚蛋,林晚让她给的。”我把水和纸巾塞进包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回场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浑身都是劲。
      下半场比赛,我打得格外顺。
      突破、跳投、助攻,连进了两个三分,场边的加油声快把体育馆的顶掀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赢了六分,队友们冲过来,把我围在中间,又喊又跳。
      闹了好一会儿,我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想跟林晚说声谢谢,却发现观众席的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体育馆的灯还亮着,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胜利后的嘈杂,那个角落暗着,只剩一根看台的柱子投下长长的影子。
      晚上回到宿舍,我刚冲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亮得刺眼。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微信,一个压缩包,还有一句话:今天拍的照片都在里面了,有几张是栖迟帮着拍的,她抓的光影比我好,标了星标的是她选的。
      我点进压缩包,里面有几十张照片,有全场的大景,有队友们的特写,最多的,是我的照片。
      跳投的瞬间,突破的瞬间,擦汗的瞬间,中场休息喝水的瞬间。
      她拍得很好,光影抓得极准,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就是好看。她把体育馆里嘈杂的氛围都过滤掉了,画面里只有阳光落在我身上,连额角的汗水都拍得清清楚楚。周围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只有我是清晰的。
      标了星标的,全是我的照片。最靠前的那张,是我中场休息的时候,用手腕内侧擦汗的瞬间。
      夕阳从体育馆的高窗落进来,刚好落在我的手腕上,侧脸的轮廓很清晰,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我擦汗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旁人提起沈栖迟,总说她太安静、太内向,像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顶多是多看两眼她的长相,转头就忘了。可我知道,她的安静不是空的,她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细腻、柔软,藏着别人都看不到的细节。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对了,下周篮球队日常训练,栖迟说想跟着我过去拍点日常素材,你方便吗?不方便也没事,我跟她说。还有,中场那包纸巾和水是她自己带的,就是借了我的名头,别谢错人了。
      我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去:方便,随时都可以,训练时间是周四下午4点到6点,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跟她说就行,不用特意打招呼。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今天递水时,泛红的脸颊,还有轻轻碰过我指尖的、温软的触感。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车鸣。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声很响。以前觉得上课打球混日子就行,现在居然开始盼周三和周五。真他妈有病。
      翻了个身,枕头里的海绵被压出轻微的窸窣声。脑子里全是她递水时泛红的耳尖,还有轻轻碰过我指尖的、温软的触感。下周训练她还要来。周四下午四点。我忽然觉得这周特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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