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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 ...

  •   第2章
      周三的马原课,没什么好说的。
      整间教室都懒懒散散的,前排空了一大片没人坐,后排的人要么刷手机,要么趴着补觉。老王讲课跟念经似的,底下没几个人听。
      沈栖迟照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摊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不是马原课本,是她自己带的,封皮磨得有点旧。她旁边三个位子全空着。
      所以——林晚逃课了?
      我往后扫了一眼,林晚确实没在。这女的上学期对接篮球赛时就这德行,活多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没活的时候准时得跟打卡机似的。
      温以凡趴在桌上刷短视频,外放开得极小,偶尔抬头叨叨两句:"真服了,两门公课全是同一批人,想摸鱼都躲不开老王的眼。"
      "嫌烦就别玩手机,听课呗。"
      "拉倒吧。"他翻个白眼,又低下头继续刷。
      我拿笔在课本上随便划了两笔,目光不自觉往靠窗的方向飘了半秒。
      她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很直,翻书的动作轻得几乎没声。旁边有人笑闹着撞了桌子,发出挺大的声响,她眼皮都没抬,只有握着笔的手,极淡地紧了一下。
      就瞟了一眼,我立刻收回视线,低头转着笔。
      温以凡在旁边吐槽老王的口音,说听他讲"矛盾的特殊性"像听"猫抖的特殊性",我笑着踢了踢他凳子腿。
      下课铃一响,我俩拎着包直接溜了。周三就这两节公课,剩下的时间全是空的。
      "网吧?"温以凡掏出手机看时间,"老张说上号,三缺一。"
      "回宿舍,我补觉。"
      "你昨晚干嘛了?"
      "没干嘛。"
      "没干嘛你补什么觉?"他狐疑地看我一眼,但也没追问,"行吧,那我找李卓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袋没拆封的辣条扔给我:"超市买的,买多了。你睡你的,我开黑去了。"
      "谢了。"
      "别谢,下次实验数据借我抄。"
      "你上次抄我的,全错。"
      "……那次是意外。"他挠挠头,"走了啊。"
      我看着他一溜烟跑下楼梯,背影跟逃命似的。温以凡就这样,嘴欠,但东西记得给你带,抄作业翻车了下回还敢找你。
      周五的体育课,才是真的热闹。
      九月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篮球场上全是砰砰的拍球声,球砸在地上弹起来,混着男生的吆喝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队里的人一看见我,远远就开始喊:"程逾安!过来打半场!三缺一!"
      "来了!"我把手里的矿泉水往场边一扔,跑了过去。
      "你他妈终于来了,老张刚才被对面连进三个,脸都丢尽了。"李卓把球甩过来,我一把接住。
      "那是你防的?"
      "我防的是另一个,老张防的那个跟筛子似的。"
      "去你的。"张远推了他一把,"你才筛子。"
      我们分了队,我带着李卓和张远一边,对面是温以凡和另外两个班的,李铭和陆奇峰。
      "别让程逾安突啊!"李铭扯着嗓子喊。
      "你说不让就不让?"温以凡回头吼了一句,"你倒是防啊!"
      我笑了一声,运球过半场,一个变向加速,一步过掉李铭,陆奇峰在前面被李卓卡位,一个转身,跳起,直接上篮——打板进球。
      "操。"陆奇峰暗骂了一句。
      李卓过来跟我击了个掌,老张在后面喊:"就这么打!"
      隔壁就是羽毛球场地,好几个女生在上体育课,球拍挥来挥去,白色的羽毛球飞来飞去。但她们的眼神明显不在自己场上,好几个女生一边打球一边往篮球场这边瞟,小声说笑。
      我压根没在意。运球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传球路线,跑位的时候眼睛只盯着队友的位置,满脑子都是球。
      "程逾安!底角!"李卓在那边喊了一声。
      我一个击地传过去,他接球就投,球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传!"他冲我比了个手势。
      温以凡跑过来防我的时候,趁机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可以啊你,羽毛球场那帮女生看你半天了,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
      "少扯淡,防守!"我把球往他怀里一砸,趁他手忙脚乱接住的功夫,一把切掉,球权还是我们的。
      "你他妈——"他气得骂了一句。
      铁丝网两边,像两个世界。
      篮球场这边吵吵闹闹,有人喊"犯规了",有人梗着脖子说"没有",球砸在地上咚咚响,汗水乱飞,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隔着一道铁丝网,羽毛球场地那边安静得多。
      大部分女生都会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有的光明正大看,有的假装捡球偷偷瞄。唯独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往我们这边抬过一次头。
      沈栖迟缩在羽毛球场最尽头的那块场地——整个运动区最偏的死角,两面铁丝网交汇的直角角落,离我们打球的半场最远,平时根本没人会往那凑。
      一个人。
      她手里拿着羽毛球拍,把球轻轻颠起来,接住,再颠起来,再接住。偶尔对着墙打,球撞在墙上弹回来,她挥拍接住,有时候没接住,球滚出去老远,她就走过去捡,回来继续。
      没有对手,没有搭档,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的眼神始终只盯着球拍和球,周围的热闹、别人的目光、篮球场上的吆喝,跟她完全没关系。
      有个女生拿着球拍,从场地那头走了老远过去,站在她旁边笑着说了句什么,估计是想找她组队打双打。
      我刚好跑位到中场,余光瞥见她握着球拍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刮走。
      那女生也没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继续一个人颠球,只是颠球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
      后半节课,对面断球后想往回长传,手滑传歪了,球直接斜着飞出去二十多米,顺着铁丝网滚到了整个球场的最死角——就是两面铁丝网交汇的那个直角,离我们打球的半场最远、最偏的地方。
      "我去捡!"我喊了一声,顺着铁丝网往那边跑。
      越往角落跑越安静,身后的吆喝声都远了。
      跑到跟前我才发现,球就滚在铁丝网根,离沈栖迟的脚边只有半米远。
      我弯腰捡球的瞬间,她应该是听见了动静,下意识抬了下眼。
      就这一下,我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离得很近,我能看清她眼尾的弧度,还有黑眼睛里映着的阳光,她颠球的动作瞬间顿住,握着球拍的指尖猛地攥紧,后背又绷成了那根课堂上见过的、快要断掉的弦。
      她立刻垂下眼,往场地更里面的墙角挪了一小步,重新低下头。
      很奇怪,就这短短一眼的对视,我脑子里那点说不清的眼熟感又窜了出来,比食堂那次更强烈。
      我捡起球,没多停留,转身就往回跑。
      "发球!"我把球甩给李卓,笑着骂了一句,"你刚才那球传的什么东西,往我脚后跟传?"
      "那不是被防住了吗!"
      "被防住了你就往我脚后跟传?"
      老张在旁边笑:"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打个球跟说相声似的。"
      整节课就瞎闹,跑、传、喊、笑,怎么自在怎么来。
      边上的女生看归看,沈栖迟从头到尾,没往我们这边抬过一次头。
      我嘴上跟队友贫着,跑位的间隙,眼神总忍不住往那个最远的角落飘,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温以凡又凑过来:"你今天魂不守舍的,球都传歪三回了,老往羽毛球场瞟什么呢?看上哪个妹子了?"
      "滚蛋,打球。"我把球砸给他。
      下课后,大家抱着球往器材室走,吵吵嚷嚷着晚上去吃麻辣香锅。
      温以凡搭着我肩膀,身上一股汗味,笑嘻嘻地说:"说真的,全场就羽毛球场那个女生,没看过你一眼。比我还淡定,人家是真专心练球。"
      "人家专心练球,不像你们这么无聊,打个球还惦记着谁在看。"我把球扔进器材室的大筐里。
      "谁惦记了?"温以凡不承认。
      "你刚才亲口说的。"李卓在旁边补刀。
      "我说的是事实,又不是我惦记。"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外走,我走在最后面。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随意扫了一眼。
      沈栖迟抱着她那个深色的硬壳本子,一个人走在前面,安安静静的,步子不快不慢。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瘦瘦的,孤零零的。
      风裹着我们的笑声吹过去,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她伸手轻轻拢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然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程逾安!快点!"温以凡在前面喊我,"李卓说去北门那家,晚了没座!"
      "来了。"
      我加快脚步跟上他们,脑子里却还在晃刚才那个对视的瞬间。
      大家都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然后一起来到北门那家麻辣香锅,时间还早,但已经坐了大半。温以凡抢着去拿菜篮,李卓占座,我和张远去排队拿饮料。
      "哎,程逾安。"张远忽然用胳膊肘撞我,"刚才体育馆那个,文院的沈栖迟,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老往那边看?"
      "捡球。"
      "捡球捡了半节课?"张远笑,"温以凡都跟我说了,你传歪那三回,全往人家方向传的。"
      我没说话,拿了瓶冰可乐,又拿了瓶常温的矿泉水。
      "你还拿常温的?"张远挑眉,"你不是只喝冰的?"
      "偶尔换换口味。"
      张远"啧"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有问题"。
      这帮人就这样,八卦起来比女生还烦。
      吃完饭他们都先回去了,只剩下我和温以凡。
      温以凡也急着要回去开黑,继续扒了两口饭就站起来:"走了走了,老张说今晚五排,就差我一个了。"
      "你下午不是跟他还在球场上互骂?"
      "那是球场上的事,游戏里又是另一回事。"他理所当然地说,"你到底走不走?"
      "你先回,我溜达溜达。"
      "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我,"打火机,李卓的,帮我带回去,我懒得爬他宿舍。"
      "你他妈——"
      "谢了哥!"他人已经没影了。
      我结完账回到学校,沿着湖边慢慢晃。
      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风很软,吹在脸上不凉不燥。湖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灯光碎在里面,一闪一闪的。
      湖边没什么人,这个点,大多数人要么在食堂,要么窝在宿舍里。
      远远地,我看见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她抱着那个深色的硬壳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看着湖面,头发垂在脸侧,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
      是沈栖迟。
      我走过去,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转头。
      我在长椅旁边站定,离她大概两米多远,没凑太近,笑着开口:"你好,我叫程逾安,近代史和马原课都跟你一个班。"
      说完我就后悔了,怎么搞得跟面试似的。
      她慢慢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什么波澜,像眼下这片无风的湖面。又是这熟悉感——
      她抱着本子的手,悄悄紧了紧。
      "课上总见,挺眼熟的。"我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侧着,没盯着她看,转头扫了一眼湖面,"没课出来溜达会儿,宿舍待着太闷了。"
      "沈栖迟。"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点不易察觉的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一样。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呆呆的看着湖面。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真的会开口。
      "晚上这边挺凉快的,比宿舍舒服。"我笑了下,然后很自然地收了话头,"行,我再往前走走,你慢慢坐。"
      她轻轻点了下头,睫毛垂了下来,挡住了眼睛。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她随意挥了一下,转身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往前亮着,我的影子从身后挪到身前,又慢慢拉长。湖面上风还在吹,碎光还在闪,身后安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我没想什么,就是沿着湖慢慢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到拐弯的地方,我停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那盏路灯下,长椅还在,柳树还在,她还坐在那里。抱着本子,看着湖面,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像融进了这片夜色里。
      我没多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李卓的打火机硌着大腿,我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温以凡这狗东西,净给我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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