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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州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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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大学开学第一个周二,八点不到,大二宿舍楼附近堵满了赶早八的人。有直接往教室去的,有往食堂跑的,还有从食堂出来,嘴里叼着包子往教室走的。
九月的晨阳已经带了燥意,风裹着余热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闷。
我背着黑双肩包刚迈出宿舍大门,身后就蹿出个人,我肩膀一沉,一条手臂勾了上来,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程逾安,你他妈不等我。”温以凡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头顶翘着一撮呆毛,明显是脸都没洗就冲出来了。
我把他胳膊掰下去:“等你?闹钟响了几遍了都不起,我推你喊你三声,你嗯了一下翻个身继续睡,就差踹你一脚了。难道让我等你一起迟到?”
“那不是昨晚开黑打到两点吗。”他打了个哈欠,跟我并排走,手再次搭在我肩上,跟没骨头似的靠着。
“所以你要是迟到了怪我?昨天十二点喊你睡觉你不睡。再这样小心被陈诉和赵远舟揍。”
“不怪你,怪排课的。”他一说起这个就来劲,掰着手指头数,“你看看今天什么阴间排课——早八近代史,上完两节连轴转高数,下午大物实验,晚上还要赶作业。排课的是不是觉得我们工科狗不用喘气?”他顿了一下,忽然皱眉看我,“等下,你刚说什么?陈诉和赵远舟对我有意见?”
我笑了一声:“当然,打扰他们睡觉,不过你可以不睡。”
“滚。”他推我一把,“你是不是人?上次你低血糖差点晕实验台上,是谁给你塞的糖?”
“一码归一码。”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点,“……行行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知道就好。”他得意地哼了一声,又把话题拽回去,“周二排这么满,周三倒是就两节课,不能匀一匀吗?我昨晚就睡五个小时,今天还要听老张念两节课经。”
“你可以睡。”
“近代史你让我睡?上次睡了一次,老张点名叫我回答问题,你在旁边踢我三脚我才醒。”他瞪我,“你那三脚踢得我青了三天,现在都记得。”
“那不是让你长记性了吗。下次你早上懒床我也直接踢……”
我笑着,正好迎面碰上两个篮球队友阿力和阮杰,我抬手打了个招呼:“下午训练四点半,别迟到。”
“队长说了今天恢复训练。”阿力冲我喊。
我比了个OK手势。
“下午还有训练?我忘了。”温以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哀嚎一声,“完了完了,我今天穿的这双板鞋,上次穿它打球磨了俩水泡。”
“谁让你天天臭美穿板鞋。”
“好看啊。”
“那你下午忍着。”
他靠在我肩膀上装死:“我不活了,周二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早八、高数、实验、训练,要死啊。”
“行了,走了。”我推了他一把。
篮球场有人在晨练,篮球砸在地上咚咚响,太阳亮得晃眼。
教学楼楼道里挤得厉害,脚步声、说话声和笑闹声搅成一团。有人靠在栏杆上吃包子,有人在楼梯口分面包,全是赶课的学生。
我和温以凡钻进阶梯教室,头顶老旧风扇慢悠悠转着,吹下来的也是带着温度的热风。后排已经快坐满了。
“坐这边,靠走廊,进出方便。”温以凡拽着我往右走。
我把双肩包塞进桌肚,掏出课本、笔和水杯,习惯性抬眼扫了一圈教室。
前面几排坐的人稀稀落落,基本都挤在后面,有人戴单只耳机摸鱼,有人直接趴着补觉。
在第三排靠窗,坐着个女生,边上三个位置都空着。
桌上只有一本摊开的近代史课本,一支黑笔,再没别的东西。
她背挺得笔直,黑头发垂在侧脸,只露出一截清瘦下颌线,眼睛定定盯着书页,连头都没偏一下。
有一个女生走过去,隔了一个位子坐下,笑着跟她说了句什么。
她睫毛动了一下,没张嘴,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女生也没再搭话,自己掏出课本摆好。
是林晚,我认识,上学期院系篮球赛跟她这个外联部负责人对接过,算是脸熟。
我有点意外,她会跟这个女生坐一起——两个人看着完全不像一路人。
我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老张端着杯子走进来,往讲台上一放,翻开教案就开始点名。这种大课总有人逃课,喊“到”的声音里,混着好几个帮忙代喊的。
点完名正式上课,底下有人往前探身子抄笔记,有人低头看电子书。
温以凡摸出耳机塞了一只耳朵,往椅背上一靠,准备开混。
我拿笔在课本上标了几个考点,旁边男生凑过来问了一个近代史问题,我侧过头低声回了两句。
说完话抬眼,目光不自觉飘到了前排。
那个女生还是刚才的坐姿,我余光看见她指尖攥了一下笔杆。旁边有人猛地挪椅子,吱啦一声刺耳响,她没回头,只是握着笔的手又紧了半分。
我收回视线看向黑板,笔尖落在纸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视线又不自觉偏了过去。
她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坐姿,没和任何人有一丁点交集。
然后我胳膊肘被人撞了一下。
“嘶——”我侧头,“我操,温以凡,你干嘛!”
温以凡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一脸欠揍:“看啥呢?一整节课瞟过去七八回了。”
我看着他,看他八卦的眼神有点不耐烦。
“别装了,我上课就发现了。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你在看黑板,后来发现根本不对。第三排靠窗,对不对?”
“你看错了。”
“我看错?”他挑着眉,“我数着呢,点名瞟一眼,回完作业瞟一眼,刚才那几分钟又瞟了几回——你当我瞎?那个位置就她一个人。”
“你上课能不能干点正事?”我把课本往跟前挪了挪。
“我这不正帮你观察吗。”他笑嘻嘻又凑过来,“文院的,沈栖迟。几乎不跟人说话,上课永远坐那个角落,雷打不动。”
我拿笔在课本上划了道线,没接话。
“我们在上学期期末,大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湖边长椅上,一动不动的。”
我笔尖顿了一下。
“后来呢?”
“那谁知道啊。”温以凡摊手,“反正就生人勿近,没人敢凑上去。”
“几乎不主动跟人说话?你怎么知道的,你跟她很熟吗?”过了一小会儿,我随口一问。
“没有……”温以凡尴尬一笑,“我听别人说的。”他停了一下,又说:“反正大家都这么说的。我们宿舍也聊过,她不是高冷,是……就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跟谁都不沾边。”
我翻了页课本:“你们宿舍聊过?当我不存在?”
“我去,瞧你这话说的。”
“你们就喜欢瞎八卦。”我说。
“那你是看上人家了?”温以凡转而坏笑着,下巴朝前排扬了扬,“你要是看上,我帮你打听?”
“一边去。八卦到我头上来了。”
“没有?那你一节课往那边瞟七八回?”
“我那是看窗外,而且没有七八回好吗!”我说,头也没回。
“窗外?”他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就一堵白墙,有什么好看?骗鬼呢?”
我瞟了他一眼,手指无意识转了下笔,没再说话。
温以凡见我不接茬,也收了声,但嘴角那笑一直挂着,时不时瞥我一眼。
老张在讲台上念历史时间线,教室里全是细碎声响,头顶风扇吱呀转个不停,混着有人偷偷啃面包、瞎聊天的动静,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蹭来蹭去,吵得人心里发乱。
我低着头翻页,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烦。
两节课连上,中间没休息。
下课九点三十五分,教室瞬间炸开。椅子摩擦声、喊人声、收拾书包声搅成一团。
温以凡把书胡乱塞进包里:“快走快走,高数在三教,晚了前排没座了。”
我被他扯着站起来,目光下意识扫过靠窗那一排。
沈栖迟已经合上课本,抱在怀里,指尖扣着书脊,低着头,只看见发顶和一点下巴,安静的走出教室,脚步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条只有她自己的路上。
我收回视线,跟着人流往外走。
十点多高数课开始,十一点四十五下课。
教室里齐刷刷松了口气,温以凡把笔一扔,整个人仰在椅背上:“我操,再讲一分钟我脑子直接炸了。这老头说起极限,没完没了。”
我合上课本塞进包里:“昨天让你看例题,你说来得及。”
“看了啊。”他理直气壮,“看十分钟直接睡死,例题比安眠药还管用。”
旁边李卓和张远收拾东西,李卓拍我桌子:“程逾安,下午四点半训练,记得带护齿。还有你,温以凡。”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等人走光,温以凡斜着眼瞅我:“可以啊,院队核心,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总比某人穿错鞋都没人提醒强。”
他噎了一下,嘿嘿笑:“那不是有你吗。下午训练记得提醒我回宿舍换鞋。”
“你自己记。”
“我怕忘。你记性好。”
“行了。走吧。”
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楼道里全是讨论午饭去哪吃的声音。
温以凡揉着脖子叹气:“一上午四节课,腰都僵了。下午还有实验,午休两个多小时,来回宿舍太麻烦……”
我笑了一声,目光在人群里无意识扫了一圈。
温以凡忽然撞我一下,压低声音笑:“找什么呢?”
“找食堂。”我面无表情。
“是吗?”他拖长语调,“某人一早上老往第三排瞟——”
“再讲,下午实验你自己一组。”
“不说了不说了。”他立刻投降。
“等会儿再去,现在一食堂人多,排半天队。”我往便利店方向走,“走,请你喝水,晃一会儿再吃。”
“哥,走。”
我们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晃了十几分钟,等人少了才进去。
我端着餐盘转身,余光扫到靠窗最里面,脚步下意识停了一下。
是沈栖迟。
这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她的正脸。
皮肤是少见阳光的冷白,干净得没有一点多余颜色,黑发垂在肩侧,衬得下颌线格外清瘦。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却偏偏带着点说不清的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面前只有一碗清汤面,飘着几根青菜,面汤冒着热气,裹着一点淡淡的面香。
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口一口慢慢吃。吃到一半,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指尖碰了一下发烫的碗沿,又飞快收回去,继续低头吃面。
温以凡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轻轻“哦”一声:“巧了。”
我回神,没回应,径直走向我们找好的座位。
“不去打个招呼?”他每次都这样,“展现一下咱们工科校草的亲和力?”
“再吵,给你打两份白米饭,菜全扣了。”
“错了错了,我闭嘴。”
我们坐下,我背对着她,温以凡面朝她方向。
他吃了两口饭,忽然开口:“其实我挺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好奇她。”
“好奇什么?”
“长得漂亮,专业常年第一,但……太不一样了。”他筷子随意比划,“不是装的,就是跟所有人都不在一个频道。你懂吧?”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一直这样?”我随口问。
“从大一开始就这样。”
“你还挺关注她。”
“去去去,我这都是听我们班女生说的。”
“你们可真闲,真八卦。”
不远处,传来餐盘放在回收台的声音,轻得几乎被人声盖过去。我没回头,但知道那是她。脚步声没跟上来,大概是走了。
吃完饭,在食堂外我停了一步。
外头的热浪稍稍被树荫挡去几分,有细碎凉风从枝叶间漏下来,勉强消解一点燥热。
温以凡在前面,回头喊:“走啊,才十二点多,实验楼还没开门呢。”
“来了。”
她转过花坛,走入树影交错的阴凉里,背影慢慢消失在树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