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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霍老爹的石珀 时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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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新窑点火的第二天傍晚,霍老爹敲响了应颐的门。
“仙灵大人,跟我去后山。”
应颐正往《窑火诀》的空页上记录新窑膛的气流数据,炭笔顿了顿,她合上册子收进怀里:“现在?”
“天快黑了。太阳落山之后,矿道里反而看得清。”
霍老爹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后山不远,从镇子北头出去,沿干涸的溪沟往上走两刻钟便到。矿道口藏在一片乱石坡后,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边缘的岩石上密布凿痕——旧的叠着新的,像一页反复书写的纸。
“这个矿道,老霍家挖了五代。”他弯腰钻进去,“我祖父挖的头段,我父亲扩的东支,我扩的西支。”
应颐跟进去。矿道极窄,有些地方需侧身才能通过。霍老爹七十多岁的人,在矿道里走得比她还快。油灯的光在岩壁上晃动,将他佝偻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流动的墨迹。
走到尽头,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根铁钎,插进岩壁底部的一条细缝里轻轻一撬。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脱落,落在他掌心。
石珀。
油灯的光透进去,石头内部泛起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晕——不是反射,是从内往外透的,像石头里面点着一盏极小的灯。光晕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不是岩脉,倒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古老松脂仍在缓慢流动。
“这石头我藏了三十年。”霍老爹将石珀托在掌心,“三十年前挖矿挖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是好东西。后来有人出高价买,我没卖。”
“为什么不卖?”
他用拇指擦了擦石珀表面——其实没有灰,他擦了几十年,那块石头早被他擦得光滑如镜。“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该卖。”他把石珀递过来,“今天知道了,是给您留的。”
应颐接过来。石珀入手温热,不是油灯烤的,是石头自身的温度。她将神识探进去——内里有一缕极微弱的岩元素灵脉,不是普通矿石的残留,像大地深处最原始的心跳被凝固在了这块石头里。灵脉在石珀内部缓缓流动,速度极慢,慢到几乎静止,但它没有死。
“它活着。”
霍老爹盯着她:“活了多久?”
“很久,比老霍家的矿道还久。”
老人没说话。他把油灯挂在岩壁的凸起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蹲下来。应颐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矿道尽头,中间是那块发着琥珀色光的石头。
“仙灵大人,您走过多少地方了?”
“不记得了。”
“那您还要走很久。”
“上一个这么说的,是个种地的。”
霍老爹笑了一声,很短:“那我没说错。”
应颐把石珀收入洞天。洞天里灵脉枯竭已久,石珀落进去的瞬间,药田边缘那几株琉璃百合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像感知到了什么。系统弹出一行提示,她扫了一眼——洞天修复进度加了百分之五。
“您的三十年,”她说,“我的百分之五。”
霍老爹没听懂,也没追问。他站起来从岩壁上取下油灯:“够了就行,别让它埋没了。”
出矿道的路上,霍老爹走在前面。走到矿道口时天已经黑透,远处的明蕴镇亮着几点窑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霍老爹站在矿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
“这座山,老霍家挖了五代。好的石头,坏的石头,都挖过了。您拿着的那块,是最好的。”
“它活着,我不会让它埋没。”
霍老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灯夹在腋下,空出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那只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手背上全是火星烫出的疤。他伸出手。
应颐握住。
老人的手握得很紧,不是用力,是老了,手指关节硬了,收不拢。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那些烫疤硬硬的,像嵌在皮肤里的碎石子。他握了一下,松开。
“走吧,天黑了也认得路。”
应颐回到镇子里时,各家各户的窑火正烧得旺。她在霍老爹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窑火诀》从怀里取出来。封皮上那个“霍”字被油灯的光照过,墨迹已经干透了。她翻开书,在最后一个“霍”字旁边,添了一个“应”字。
字很小,挤在角落。写完,她合上书本,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