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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渌华池 离开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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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明蕴镇后,她沿着山路走了大半天,日头从头顶滑向西边,脚下的碎石路渐渐被野草覆盖,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草茎折断的细碎声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渌华池突然撞入视野,山势在此处猛地沉落,仿佛大地被挖去一块,留下一个巨大的凹坑,坑底盛着满池夕光。
池水很静。静得不正常。水面没有涟漪,没有鸟掠过的影子,连风从水面上吹过都不起皱,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夕阳照在水面上,整池水把黄昏吞进肚子里,表面只剩一层极淡的、病恹恹的金色。应颐站在山脊上看了很久,然后往下走。
池畔有三个村落,呈品字形分布。应颐走到最近的村子时,天已近黑。村口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约莫周岁,不哭不闹,只睁着眼睛看人,瞳孔里映着晚霞最后一抹红光。女人见应颐从池边方向走来,抱孩子的手臂紧了紧。
“你是从池边来的?”
“从山上下来,路过。”
“别喝池里的水。”女人说这话时声音平淡,像在重复一件讲过无数遍的事,“喝了会生病。”
应颐看向她。年轻女人面容姣好,脸色却发灰,嘴唇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暗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将她抽空。她怀里的婴儿倒白白净净,脸颊红润,攥着小拳头。
“你喝了?”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婴儿换到另一侧怀里,站起身。这时应颐才看见她的手臂,从手腕到肘弯,皮肤上密布着暗色斑块,不是疹子,是更深层、从血管里透出来的颜色,像被水浸泡太久的木料。
“我喝了。”她说,“村里人都喝了。祖祖辈辈喝池里的水,以前没事。十来年前开始,喝的人就变成这样。”
“怎么不搬走?”
“搬去哪儿?渌华池的水养了三代人,稻田、菜地、鱼,全靠这池。搬走了,吃什么?”
应颐蹲下身,将手指按在女人手腕的暗斑上。神识探入,女人体内被污染侵蚀得千疮百孔,像轻策庄梯田土壤里的暗色沉积,却更活跃,像“活着”的东西。侵蚀沿着经脉缓慢上行,永不停歇。女人体内的侵蚀已过肘弯,正往肩膀蔓延。
“你叫什么?”
“阿绣。”
应颐收回手指。阿绣低头看了眼手腕,熟练地拉起袖子盖住暗斑,动作像是重复过无数次。“仙灵大人,您是来治水的吗?”
应颐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望向渌华池,暮色里池水依旧沉寂,静得像在等待什么。“先看看。”
“看什么?”
“看它到底得了什么病。”
当晚应颐住在阿绣家。阿绣的男人几年前死在渌华池边,进山打猎时被魔物咬死的。阿绣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她把婴儿放进竹篮,吊在房梁下轻轻摇晃,婴儿在晃荡中睡去,小拳头紧攥,呼吸均匀。
“他叫什么?”
“还没起,等满周岁。”
“要不现在起一个?”
阿绣沉默片刻。“叫年,年年有余的年。他爹走之前说,不管生男生女,都叫年。余不了,就剩。剩一个,也是年。”
应颐看着竹篮里的婴儿。阿年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沾着一点口水。她把手覆在婴儿额头上,没有被侵蚀。母亲体内的污染并未传给孩子。
“他很干净。”
阿绣的眼泪落了下来,像绷紧的弦突然断裂松弛。她用手背擦了擦脸,起身去灶台边添柴。“仙灵大人您坐,我煮粥。”
粥是白米煮的,放了红枣。阿绣说枣是男人去年秋天采的,晒干留着过年吃。应颐喝了一碗,阿绣又添了一碗。吃到第三碗时,阿绣忽然说:“您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仙人。”
“仙人该怎么吃?”
“不食人间烟火。”
“我已经吃三碗了。”
阿绣低下头,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那是应颐进村以来,看到的第一个笑。深夜,应颐独自走到渌华池边。
月亮又大又圆。池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依旧是一片寂静,静得仿佛连月光都被它吸了进去。她脱掉鞋,赤脚踩进水里。水很凉,凉得有些反常,盛夏的池水本不该是这个温度。水渐渐没过脚踝、膝盖,直至腰际。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神识全力探向池底。
神识穿透层层水草与淤泥,在池底最深处触碰到了那个东西。
魔神残骸。
并非完整的尸体,而是更古老、更破碎的残片。共三块,分散在池底三个位置,呈三角形排列。每一块都在缓慢衰变,释放出的并非暴烈的深渊气息,而是更原始的、魔神力量腐朽后的残余。它们像三颗埋在地下、缓慢跳动的心脏。三块残骸间的污染波动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持续且自我维持的污染循环。渌华池的水,已被这个循环浸泡了不知多少年。
应颐睁开眼。月光碎在池面上,被夜风吹成一池流动的碎银。她站在水中,感受着脚下淤泥传来的微弱污染波动,规律而持续,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倒数着某种时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湿草地上几乎难以察觉。
“仙灵大人。”
阿绣站在岸边,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怀里没有抱着阿年。
“你怎么出来了?”
“我见您往池边走,怕您喝池里的水。”阿绣走进水里,走到应颐身边站定。她低头望着脚下的水面,“我男人死之前,我每晚都来池边。他走了以后我就没再来过。今天是头一回。”
“为什么来?”
“不知道。您来了,我就想跟着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水中。月亮从云层后移出来,渌华池的水面忽然亮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应颐看见了,池底最深处三块残骸所在的位置,有三团极淡的暗色在缓缓蠕动,像水底尚未散尽的墨迹。
“池底有东西。”应颐说。
“什么东西?”
“魔神残骸。三块。它们在污染池水。”
阿绣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月光下那些暗斑的颜色比白天更深,像一朵朵铅灰色的云。
“能治吗?”
“能,但要下去。下到池底。”
“危险吗?”
“危险。”
阿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应颐。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层灰败的气色被冲淡了些,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
“仙灵大人,您要是治好了这池水,我让阿年认您当干娘。”
应颐看着她。
“他爹不在了,干娘也是娘。”
应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望着水面,月光下她和阿绣的倒影并排浮着,被微波揉碎,又重新聚拢。水依旧很凉,凉得脚踝发麻,但她没有动。
“先治水。”她说,“干娘的事,治好了再说。”
阿绣笑了笑。这次的笑比在灶台边时要长些。她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池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月光里的水珠亮得像碎银子。
“我以前也这样掬水。”她说,“我男人在的时候。他打猎回来,蹲在池边洗脸,我就蹲在旁边掬水泼他。他说水凉,我说凉才舒服。”
她松开手,最后一捧水落回池里。
“后来他不在了,我就不来池边了。”
应颐看着她用湿手在衣襟上擦干。那只手上,暗斑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副正在编织的灰色手套。
“阿绣。”
“嗯?”
“你男人的名字,告诉我。”
阿绣抬头看她,眼眶红着,却没有哭。“阿岩。岩石的岩。”
“好名字。”
“说岩石硬,不容易死。结果还是走了。”
“名字留下了,人就不算真的走。”
阿绣看着应颐。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成两道银线。她没有擦,蹲下身,将手按在池边的泥土里。那只布满暗斑的手,在月光下像一截被水浸泡太久的树枝,可她按在泥土里的姿势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仙灵大人,您要下去,我在这儿等。”
“不用等,回去陪阿年。”
“他睡着了,一觉到天亮,雷打不动,跟他爹一个样。”阿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等,您下去多久,我就等多久。”
应颐没有再劝,她转过身,面朝池水。月亮已移至天心,渌华池的水面亮得像一面银盘。池底深处,三块魔神残骸的污染波动仍在持续,规律而缓慢,如同三颗正在倒数的计时器。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池的深处。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肩头。冰凉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身后的岸上,阿绣蹲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像另一块沉默的岩石。
池水在她头顶合拢,月光被水面割成碎片,散落在她沉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