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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聚远楼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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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使司衙门内的槐树,又发新芽。战时落下的陈叶堆了一地,几阵秋风过处,犹自卷不尽,旋又铺满。
墨无鸢带着墨家弟子动身回漳州。顾安送到城门口,道了声“保重”,便转身回了住处,倒头便睡。
襄阳城内,朝廷钦差交接城防,忙了几日。顾安睡得昏天黑地,次次都打发赵叔平去应付。
这日,赵叔平叩开房门,道:“顾大人,钦差说了,圣上叫您去临安一趟。”
顾安翻了个身:“知道了。”
赵叔平又道:“明日便同李掌门一起去。”
顾安猛地坐起身来:“李掌门也去?”
“李掌门是从三品的头衔,去临安复命也是应该的。”
顾安不语。半晌,将被子一掀,躺了回去,面朝墙壁。
翌日,顾安动身赴临安。赵叔平驾车,李沅蘅同车。
一路往东。
顾安终日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呼大睡。仗打完了,二十多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此刻车子一晃,人一松,便沉到了底。
李沅蘅坐在另一侧,掀着布帘,望着官道。道旁花草树木一株株往后退,襄阳城的方向隐隐有人流涌动,劫后余生,又渐渐活泛起来。她一言不发。干粮和水囊搁在顾安手边,她醒了便吃,吃了又睡。李沅蘅始终不叫她。
路旁有座茶棚,赵叔平停了车,说歇一歇。李沅蘅下车打了一囊粗酿,回来时顾安已伏在桌上睡着了。她坐在对面,拔开塞子慢慢饮着。日光照在顾安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过了许久,顾安翻了个身,睡眼惺忪,抬眼瞧了瞧李沅蘅,含糊地喊了一声“李沅蘅”。手却慢慢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李沅蘅的一根手指。握得不紧,是梦里无意的。
李沅蘅低头望着那只手,没有动。手中的酒囊塞子滑落,滚到桌角,停住了。
茶棚外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脚的、牵着孩子赶路的,谁也不往这边瞧。日头从棚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手边,细细一条,亮亮的。
李沅蘅等了一阵,顾安不醒。她伸出左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顾安不动。
李沅蘅便不再叩了,也不抽手,只静静坐着,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手。日光在桌面上慢慢移了一寸。
过了许久,顾安松开了手,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李沅蘅收回手,将那根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搁在膝上。弯腰拾起滚落在桌角的塞子,塞回酒囊口,轻轻按了按。
赵叔平过来收拾茶碗,低声道:“李掌门,该走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车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顾安还伏在桌上,睡得很沉。
她走回去,伸手推了推她的肩。
顾安含糊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揉揉眼睛。李沅蘅已转身走了。
顾安跟了上去。车子一晃,她又闭上了眼。
班荆馆规制宏阔。门前一对石狮蹲踞如活,院墙边一株石榴开得正盛,红花落了一地,也没人扫。廊下几盆栀子,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若有若无。
顾安跳下车,李沅蘅紧随其后。赵叔平叫住她,道:“顾将军,车上的东西。”顾安回身掀开车帘,见车上堆着布鞋、干饼、几把刀、一叠文书。赵叔平道:“都是襄阳城百姓的心意,将军不可不收。”
顾安皱了皱眉,拣起一把短刀,拔出来看时,刀身雪亮,鞘上刻着“襄阳”二字,便插进靴筒里。又翻开那叠文书,满纸人名,密密麻麻,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她手顿了顿,合上,收入怀中。赵叔平正要开口,顾安摆摆手:“我居无定所。你带回去。”说罢转身便走。
公孙兰已在厅中等候。见二人进来,起身道:“顾将军。”顾安抱拳道:“公孙姑娘。”公孙兰一笑,吩咐侍女上茶。二人落座。
公孙兰转向李沅蘅,道:“圣上嘉奖衡山派忠勇,钦赐文墨,已送至衡山。”李沅蘅点了点头。
顾安从怀中摸出那叠文书,递了过去:“襄阳守城死伤的忠烈。烦劳你奏请陛下。”
公孙兰接过,翻开,目光扫过,久久不动。半晌,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道:“先住下。北戎那边的使者在路上。”
顾安与李沅蘅起身别过,自出门去。
院中松柏高耸,枝叶间还挂着深秋未落尽的叶子。顾安抬眼望了望,飞身折下一根松枝,叼在嘴里。李沅蘅走在她身后,隔了两步。两人穿过院子,谁也不说话。
顾安进了屋,将陌刀取下,拆刀柄上缠的布条。那布条是襄阳城头完颜珏撕下的衣袖,染血干硬,早已发黑。她撕扯了一阵,拆不下来,用牙咬了咬,才解开。换上一根新的,缠紧。
隔壁房中无甚声响。
顾安解衣躺下,又沉沉睡去,终夜不醒。
窗外栀子花落,满园幽香。
马车停在班荆馆门前。完颜珏下了车,身后随从抬着木箱,一箱一箱往院里搬,箱子上贴着封条,瞧着分量不轻。
顾安见了,笑道:“阵仗倒大。怎么,又来做使者?”
完颜珏不答,径自往里走。
顾安跟了上去:“殿下,你伤好了?”
完颜珏转过身,伸手扯下顾安嘴里的松枝,随手一抛。
“闭嘴。”
顾安也不恼,笑道:“青竹没了?”
完颜珏横了她一眼,道:“仗打完了,没那么多讲究。”
顾安心道:好势利的女人。仗打完了,连根青竹都舍不得给了。
松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言语。
完颜珏说罢,带着侍从往西厢去了。
黄内侍特地到顾安房中,打了个千儿,笑道:“圣上说了,顾大人务必赏光。”
顾安点了点头。
黄内侍又笑了笑,转身去了。
聚景园在清波门外,濒临西湖。时值五月,柳浪深深,莺声渐老,园中寂静,正合私议。马车进了园门,在一处楼阁前停下。楼名聚远,高三层,飞檐翘角。登楼望去,西湖如鉴,孤山如黛。暮色四合,湖上起了薄雾。
赵昚已在楼上,只带一名内侍。楼中不设长桌,每人面前一张小食案,上铺锦茵。公孙兰坐于赵昚身侧偏后。完颜珏、顾安、李沅蘅依次入席,各自在案后坐了。内侍斟了酒,退到楼下。楼上只剩五人,湖风穿堂,宫灯轻晃。
赵昚端起酒杯,道:“今日无外人。朕有几件事要说。”饮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李沅蘅。
李沅蘅站起身来,抱拳道:“圣上,臣请辞殿前都虞候之职。”
赵昚道:“为何?”
李沅蘅道:“臣是江湖人,做不得朝廷的官。圣上的恩典,臣领了。官衔和赏赐,臣受不起。”
赵昚沉默片刻,看向公孙兰。公孙兰道:“圣上,衡山弟子在襄阳阵亡二十四人,李掌门不曾向朝廷要过一文钱。如今仗打完了,她想回衡山守她的山门。圣上若真心赏她,便准了她罢。”
赵昚沉吟半晌,道:“准了。官衔收回,赏赐不退。衡山派忠勇可嘉,朕记在心里。”
李沅蘅抱拳道:“谢圣上。”坐了回去。
赵昚转向完颜珏,道:“四州的事,朕可以不要。但襄阳要有人守。”
完颜珏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放在赵昚面前,道:“圣上先看看这个。”
赵昚展开黄绫,看了一遍,脸上微微变色,抬起头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顾安正望着远处西湖,苏堤横卧湖上,暮色中只剩一道淡淡的墨痕。赵昚将黄绫合上,还给完颜珏。完颜珏接过,收入袖中,退回座位,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李沅蘅端着酒杯,登时了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赵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襄阳要有人守。你推荐一个人罢。”
顾安道:“向南凤。”
赵昚点了点头,又斟了两杯酒,站起身来,双手各执一杯,一杯递向顾安,一杯递向完颜珏,道:“朕敬你们二人。”
顾安和完颜珏起身接过,三人对饮而尽。赵昚放下酒杯,欲言又止,终于只说了句:“你们好自为之。”转身下楼。内侍连忙跟了上去。
湖上传来橹声,欸乃一声,小舟没入雾中,不见了。
楼上只剩公孙兰、完颜珏、顾安、李沅蘅四人。
顾安夹了一筷醋鱼,道:“在漳州时遇到一位前辈,公孙漱雪,你可识得?”
公孙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道:“是我姑姑。”
顾安点点头,不再说了。
西湖上灯火通明,瓦舍鼓板声不绝,聚远楼上却甚是寂静。顾安慢慢吃着菜肴,公孙兰缓缓饮着茶,完颜珏望着湖上的雾。李沅蘅端着酒杯,慢慢饮尽,又自己斟了一杯。
顾安酒饱饭足,望了望众人,道:“你们都不吃?这鱼还不错。”
公孙兰道:“好吃便多吃些。”
李沅蘅低着头,如未闻,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完颜珏转过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顾安碗里。顾安看了她一眼,靠在椅背上,随手拈起一根筷子叼在嘴里,望着湖上的画舫。舫中曲声婉转,吴语软糯,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完颜珏忽道:“朝中旧部托我寻你,说想叙叙旧。我身上有军务,不便远行。你去也不去?”
顾安叼着筷子,隔了一会,道:“去。”
完颜珏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湖上的歌声还在飘荡,隐约听得“红桡绿舫荡清波,露脚斜飞湿芰荷”。顾安侧耳再听。
李沅蘅又斟了一杯,仰头饮尽,杯底朝天地搁在案上。她站起身来,朝顾安和完颜珏举了举空杯,道:“敬你们二人。”
顾安端起酒杯,心想:无缘无故,敬我们作甚么?
完颜珏端起酒杯,笑了笑,道:“李掌门客气。”
三人饮了。
李沅蘅放下空杯,道:“告辞。”转身往楼下走去。青衫在暮色中一闪,便不见了。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渐渐远了。
顾安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望着湖上的灯火。她把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终于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顾安醒来,窗纸透进白晃晃的光。她发了片刻呆,穿衣推门出去。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紫绸长袍,金冠束发,正是完颜珏。她正低着头,替公孙兰整理腰间丝绦。公孙兰今日换了装束,素青褙子外罩鹅黄衫子,发髻高挽,插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挂着小小的碧玉坠子。完颜珏将丝绦系好,又正了正簪子,退后一步看了看,道:“好了。”
顾安道:“做什么去?”
公孙兰道:“范祖谦范大人家中雅集,邀了临安城里的文士琴师,我去听听。你整日闷在屋里,不如同去。”顾安道:“我去听听笛子。”公孙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完颜珏走过来,将顾安领口整了整,袖口理平,又将腰间铁笛正了正,这才罢手。顾安站着不动,任她收拾。
三人正要往外走,院门口脚步声响起。李沅蘅走了进来,青衫,寒霜剑悬腰。她见了公孙兰,微微一怔,抱拳道:“公孙夫人。”公孙兰点了点头,道:“李掌门来得正好,范家的雅集也邀了你,一同去罢。”李沅蘅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完颜珏,点头道:“好。”
四人出了院门,马车已在巷口等着。公孙兰先上了车,完颜珏跟在她身后,李沅蘅随后。顾安最后一个爬上去,在车角坐了。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
车厢里甚是寂静。车帘晃晃悠悠,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
马车行了一阵,在一处巷口停下。顾安掀开车帘,伸手从道旁槐树上折了一小枝新叶,拿在手里把玩。枝叶嫩绿,带着清晨的露水,在她指间转了几转。
完颜珏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青竹,递过来,道:“用这个。”
顾安摇摇头,道:“我新摘的更好。”
完颜珏不再多言,将那青竹收回袖中。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座大宅前停下。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范府”二字。门前停了不少车轿,已有客人陆续到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引着四人穿过前厅,往花园走去。
园中假山错落,池水清澈,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池边搭了一座凉棚,棚下摆着几张琴案,案上搁着琴、箫、笛、琵琶,各色乐器,一应俱全。已有几个文士坐在那里,低声交谈。见公孙兰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公孙兰一一还礼。顾安叼着松枝,站在她身后,谁也不认识,便也不说话。李沅蘅站在一旁,青衫佩剑,在满园的文士之中,显得格外醒目。完颜珏站在公孙兰身侧,紫袍金冠,神色淡淡的。
一个中年人迎了上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着一件石青直裰,正是范祖谦。他见了公孙兰,拱手笑道:“公孙夫人光临,蓬荜生辉。”公孙兰笑道:“范先生客气。”范祖谦又看了看顾安等人,道:“这几位是……”公孙兰一一介绍了。范祖谦听了顾安的名字,微微一怔,道:“可是襄阳那位顾将军?”顾安将松枝从嘴里取下来,道:“不敢。”范祖谦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后的陌刀上停了一瞬,没有再问,引着她们在凉棚下落座。
不多时,宾客到齐。范祖谦起身说了几句,便有琴师上前,抚了一曲《高山》。众人凝神倾听。顾安叼着松枝,听了几节,微微点头——起手泛音清亮,按音沉厚,指法老到,是个高手。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到李沅蘅身上。李沅蘅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正望着抚琴之人,指尖在盏沿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合着节拍。顾安看了一阵,收回目光,低头去吃点心。
几曲过后,有人请公孙兰舞剑。公孙兰解下外氅,从架上取了一柄长剑,立在庭中。有人低声问:“公孙夫人这剑舞,可有来历?”旁边一位老者捋须道:“公孙夫人姓公孙,你道是哪个公孙?当年盛唐第一舞人公孙大娘,便是她家先祖。这一脉剑舞,传了数百年,到她这里,已是嫡传。”众人恍然。
公孙兰侧头看向角落,道:“陆先生,烦劳抚一曲。”众人目光随她望去。顾安也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角落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一件半旧的石青直裰,独坐一席,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喝,正出神望着庭中的石榴树。听见公孙兰唤他,他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将琴移正,调了调弦。座上有人低声说“陆游”,有人说是“放翁先生”,还有人说“便是那位写《钗头凤》的”。窃窃私语中,陆游已抬手抚上琴弦。
琴声沉沉,如远雷自天际滚来。顾安听出是《将军令》,起手几个散音厚重沉稳,如大将升帐,气度森严。她将松枝从嘴里取下来,搁在盏边,凝神听着。公孙兰剑尖垂地,身形凝定,一动不动。
琴声渐急,公孙兰忽然动了。长剑破空,青光霍霍,观者如山,神色沮丧,天地为之低昂。剑光如羿射九日,矫捷如群帝骖龙翔。剑锋过处,似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众人屏息,连呼吸都忘了。顾安的松枝滑落在膝上,她也不捡。李沅蘅端着茶盏,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合着节拍,嘴角微微一动。
一曲终了,公孙兰收剑而立,衣袂轻飘。众人轰然叫好。顾安弯腰捡起松枝,叼回嘴里,含混道了声“好”,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陆游按弦止音,望着公孙兰,目光里有些什么,像透过眼前的人,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孙氏的剑器,一舞动四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不再言语。座上有人低声叹了一句“沈园”,随即住了口。
顾安看了看陆游,只觉得这老者看公孙兰时,眼中有一层雾气。顾安心中没来由的一酸,转过头去看李沅蘅。李沅蘅正低着头,望着杯中,瞧不出神情。
范祖谦站起身来,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道:“久闻李掌门雅好音律,可否抚一曲?”李沅蘅推辞了两句,范祖谦再请,她便不再推辞,解下寒霜剑,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李沅蘅道:“还请陆先生合奏。”
陆游点了点头,将琴移近了些。两人各自调了调弦,李沅蘅抬手,轻轻拨了一声。那声音清清脆脆,在园中回荡开来。陆游听了这一声,抬起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手指落在弦上,补了一个低音。一高一低,一清一沉,竟似早已合过千百遍一般。
琴声初起,清冽如寒泉漱石。庭中众人俱是一怔。
弹到第三句,琴声忽然一转,沉了下去。如孤雁坠渊,盘旋不去。一声未尽,一声又起,愈转愈深,愈深愈沉。陆游的琴声里渐渐透出些别样的东西来——不悲不怨,不哀不伤,只觉那弦上积了数十年的风霜雨雪,一桩一件,都在这片刻之间倾泻而出。他低着头,十指在弦上游走,不看任何人。
庭中寂然。几个文士闭上了眼,以指叩膝。
李沅蘅的琴声本是从旁相和,初时还能自成一脉。但陆游的琴声太重了,像一条大河,不管什么东西落进去,都被裹着往前流。她的指下不知不觉跟着他走,愈走愈慢,愈走愈沉。那曲子本是寻常古调,到了此处,却似故人长绝,又似此生不复相见。
顾安听着,觉得那琴声像一只手,慢慢伸进胸膛,捏住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松枝叼在嘴里,忘了转动。
庭中无人说话。石榴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簌簌有声,都听得见了。
弹到入神处,李沅蘅腕上那根青色头绳的尾端从袖口滑了出来,垂在琴案边,轻轻晃着。她自己并未察觉。
座中有人低声道:“李掌门腕上那根绳,倒是别致。”旁边一位文士接道:“青色的,少见。”又有人道:“像是寻常人家的物件,不似她这等人的佩饰。”
顾安听见了。她转头看了那几人一眼,又看向李沅蘅腕间。那根青色头绳在琴案边一晃一晃。她心中一紧,看了片刻,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胸口发闷,不知为何,只觉一口气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从腰间解下铁笛,等了一个乐句的间隙,凑到唇边,和了进去。
笛声初起,李沅蘅的手指微微一顿,琴声却没有断。陆游的琴声从旁跟上来,不抢不夺,只在低音处托着,像一只手稳稳扶住两个人的背。笛声低低地跟着,琴声不躲,笛声便大了一些。琴与笛缠在一处,渐分不清彼此。陆游的琴声始终在底下托着,不显山露水,却无处不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庭中久久不散。李沅蘅按弦止音,这才发觉腕上的头绳滑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拉下,遮住了。顾安将笛子系回腰间,闭上了眼。
陆游按弦良久,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顾安,轻声道:“李掌门的琴里有山,顾将军的笛子里有风。”他顿了顿,又道:“山不动,风自来。好。”
李沅蘅起身,朝陆游拱手道:“放翁先生的琴,晚辈望尘莫及。方才若不是先生托着,晚辈早被顾将军的笛子带跑了。”
陆游笑了笑,道:“带跑了也不要紧。琴也好,笛也好,跑到哪里都是心里的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称赞。李沅蘅一一拱手,回到座上,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完颜珏端着茶盏,望着庭中的石榴树。花瓣落了一地,红艳艳的,无人来扫。
雅集散了。众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回到班荆馆,天色已暗,廊下灯笼点上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李沅蘅自回东厢,完颜珏往西厢走,公孙兰自进正厅。
顾安站了片刻,抬步往东厢去。推开门,李沅蘅正坐在桌前拨灯芯,听得门响,并不抬头。
顾安在她对面坐下,取下松枝搁在桌上,道:“我要去趟漳州,你同我一起去。”
李沅蘅手里的长针停了。
灯芯已拨得极亮,她仍举着针,对着那簇火苗,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她将长针搁回桌上,叮的一声。
“你不回北边么?”她问。
顾安不看她,别过头去望着未关的窗户。“如今事了,我先回漳州看看。”
李沅蘅点了点头。她伸手去拿长针,指尖触着针身,停了停,没有拿起来,又将手缩了回去。
顾安等了一阵,不见她答话,转过脸来看她。
李沅蘅坐在那里,望着桌上的烛火,什么也没说。
过了片刻,她伸手拿起长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桌上。
“好。”
顾安站起身来,推门去了。
公孙兰与完颜珏从西厢出来,走进正厅,在她对面坐下。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明一暗,映在二人脸上。
公孙兰从桌下取出一只红泥小火炉,搁在案上。炉中炭火将尽未烬,她拨了拨,添了两块新炭,火苗便又窜了上来。又取过一把陶壶,注入清水,架在炉上。水是现成的,壶也是现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每日都要做上几遍的功课。
完颜珏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
水将沸未沸时,公孙兰从茶罐中取出一饼茶,用茶刀撬下一块,搁在茶则里。那饼茶已撬了大半,边缘参差不齐,显是吃了一阵了。她不急,等水响了,才将茶投入壶中。
白气袅袅升起,茶香渐渐漫开来,不是临安城里时兴的散茶那种清冽的香,是团茶特有的、沉沉的、带着一丝烟火气的香。
公孙兰提壶斟了两盏,一盏推给完颜珏,一盏自家端了,低头吹了吹浮沫,慢慢饮了一口。
完颜珏端起茶盏,也饮了一口。
二人对坐着,慢慢饮茶。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在夜色里一亮一灭。
公孙兰望着窗外的灯影,忽道:“这灯,晃得人眼烦。”
完颜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
公孙兰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停,伸手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将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她站在风口里,衣袂飘飘,站了片刻,又将窗子关上了。
“早些歇。”公孙兰道。
完颜珏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回了房。廊下只剩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摇一曳。
日上三竿,顾安还在睡。
完颜珏推门进去,将她榻边的铁笛系在自己腰间,扛了陌刀,推门出去了。顾安听见门响,睁眼一看,东西都没了,只得起身。
院子里李沅蘅已收拾停当,完颜珏把陌刀靠在廊柱上等她。顾安道:“你不是还要在临安谈几天么?管我起床作甚么。”
完颜珏翻身上马,低头看她,道:“去了漳州,速回。”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侍从便走了。
公孙兰从正厅出来,命侍女端了粥来。顾安蹲在廊下喝了两碗,取回铁笛和陌刀,翻身上马。李沅蘅朝公孙兰抱拳道:“告辞。”二人往巷口去了。公孙兰站在廊下,望着她们的背影,马蹄声渐渐远了。她站了片刻,转身进了正厅。
马蹄踏在官道上,不急不慢。
走了大半日,路边有间茶棚。二人翻身下马,在条凳上坐了。茶博士沏了两碗粗茶。
顾安从怀里摸出纸笔,倒了点茶水磨墨。墨裂了,她磨了一阵,提笔写了几行,折好塞进信封,揣入怀中。
李沅蘅喝了茶,搁下茶碗,将寒霜剑搁在桌角。
二人休息片刻,又上马南行。茶棚的幌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渐渐远了。
二人策马南行,晓行夜宿。这日在树影下歇脚,各自解下水囊。
李沅蘅拔开塞子,仰颈饮了一口。顾安闻着酒香,道:“讨一口尝尝。”
李沅蘅塞上塞子,道:“这酒烈,你喝不了。”
顾安眉头一蹙,伸手便抢。
她出手极快,五指如钩,径取李沅蘅腰间。李沅蘅侧身一让,左手一拂,已将顾安手掌拨开。顾安变招也疾,手腕翻转,又扣她脉门。二人一来一往,拆了五六招。
李沅蘅忽然不再闪避。
顾安的手指触着了水囊,也触着了囊下系着的衣带。她蓦地收回了手。
李沅蘅立在原地,没有看她。伸手将腰间水囊轻轻按了按,系回原处。
“不给便不给。”顾安退开半步,将手缩入袖中。
李沅蘅不答。她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地响。
顾安跟上去,两人并肩骑了一阵。
李沅蘅忽然道:“你要回去么?”
顾安并不回头,只笑道:“回去瞧瞧,好久不曾回去了。”
李沅蘅便不再言语。马蹄声得得,一路响着,渐渐远了。
二人策马南行,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漳州。
漳州地气湿热,与临安已是大不相同。街巷两侧榕树垂须,密密匝匝,遮出一路浓荫。城中人语嘈杂,间或夹着几声南音,软糯糯的,听不真切。
墨家宅子坐落在海岸边。二人策马直奔而去,夏日海风呼呼地吹,倒将额上汗水吹干了七八分。
方至宅前,便有墨家弟子上来相迎。二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掷。顾安大步流星,径往院中走去。
院中仍是旧时模样。张横舟歪在轮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懒懒的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听得脚步声,掀开眼皮一瞧,见是顾安,先是一怔,随即鼻子里哼了一声,右手一扬,蒲扇脱手飞出,盘旋着朝顾安面门削来。
顾安头也不偏,只将脖子微微一让,蒲扇擦着耳畔飞过,啪的一声落在身后青砖地上。她回身拾起,走上前去,递还给他。
张横舟夺过扇子,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道谢。
李沅蘅跟在顾安身后走进院中。张横舟一见她,眼睛倏地亮了,忙道:“李掌门来了!快坐快坐!”一面喝令弟子端了板凳来,搁在院中那棵乌冈栎下。李沅蘅抱拳谢过,敛裾落座。
院中那棵乌冈栎正长得蓊蓊郁郁,浓荫铺了半院。叶子革质厚实,油亮亮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顾安顺手折下一根枝桠,那锯齿扎得虎口生疼,她却浑不在意,只管一片一片将叶子拆下来,扔了一地。
张横舟瞧得肉痛,怒喝一声:“你这混丫头!好好一棵树,叫你这般糟蹋!”
顾安也不理他,拆净了叶子,将光溜溜一根树枝叼在嘴里,含混问道:“张叔,姐姐呢?”
张横舟朝工坊那头努努嘴,顾安快步而去。
张横舟缓缓摇着蒲扇,目光在李沅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衡山派这次协守襄阳的事,江湖上传遍了。你这掌门,当得好!”
顿了顿,又道:“衡山派有福气。”
李沅蘅端坐凳上,欠了欠身,道:“张前辈过誉。分内之事,不敢当。”
张横舟哼了一声,蒲扇在手中一顿,道:“分内之事?嘿嘿,好一个分内之事。”
他斜眼瞧着李沅蘅,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地道:“李松风功夫不怎么样,倒为衡山派栽培了你。”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是实情。李松风武功平平,在江湖上排不上名号,但教出来的这个弟子,如今已是名动天下的衡山掌门。张横舟说完,蒲扇摇得慢了,目光从李沅蘅身上移开,落在那棵乌冈栎上,定定地望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师门所授,便是如此。师父当年怎么教的,弟子便怎么做。”
这话不卑不亢,倒把张横舟那话里的刺轻轻挡了回去。
张横舟“嗯”了一声,缓缓摇着扇子,忽道:“你师叔祖身子骨还硬朗么?”
李沅蘅道:“劳前辈挂心,还硬朗。”
张横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海风穿过榕树垂须,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这时范凡从房中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另一只手拿着刷子,袖口上沾了几点药渍。他瞧见院中坐着的人,怔了一怔,道:“李师妹。”
李沅蘅道:“范师兄,你还在漳州?”
范凡支支吾吾的,目光躲闪,道:“张老先生……腿伤还未痊愈,须得有人照看着。”
张横舟冷哼一声,蒲扇啪地拍在轮椅扶手上,道:“照看?老子的腿没治出个所以然,倒看你每晚往海边跑。”
范凡脸上登时一僵,张了张嘴,挤出个尴尬的笑来,道:“这个……这个……”
张横舟瞧见他这副模样,仍是不饶,斜着眼睛瞥过去,又道:“公孙漱雪你是见着了没有?”
范凡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横舟已接着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人家那岁数,再大几岁都可以当你娘了,你害不害臊!”
范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碗险些拿不稳,低着头,声若蚊蚋:“张老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张横舟又是一声冷哼,蒲扇摇了两摇,不再理他。
顾安与墨无鸢自内院并肩走出,顾安一眼瞧见范凡那张红白相间的脸,也是一怔。拿手肘碰了碰墨无鸢,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墨无鸢倒是面色如常,只淡淡扫了范凡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