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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海潮之畔观 ...

  •   是夜,月淡星稀。海风穿堂,带着一股咸腥气。内陆已是深秋,漳州却还热着,夜里只觉微微清凉,算不得寒。

      范凡又去了海边。

      顾安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暗暗发笑。转身回去,敲了敲墨无鸢的房门,又走到东厢李沅蘅的窗前,在窗棂上叩了两下。

      “走,去看个有意思的。”

      李沅蘅推门出来,青衫外只披了一件薄氅,寒霜剑悬在腰间,望着顾安,不言语。

      顾安道:“范大哥的戏。”眼中笑意盎然,李沅蘅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墨无鸢从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虹鸢剑,将剑别回腰间,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海岸线往南走。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潮水一涨一落,哗哗地响。

      远远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影,正是范凡。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三缕长须被海风吹得飘起来,他也不理。

      顾安蹲在沙丘后面,眯着眼瞧,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墨无鸢蹲在她左边,李沅蘅蹲在她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

      等了很久,海面上还是没有动静。

      顾安低声道:“今日恰逢潮汐,公孙前辈是要上岸的。”

      李沅蘅望着远处礁石上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别人的事,你倒关心得紧。”

      顾安偏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海面上,月光映在她眼里。

      顾安心头一紧,左手不自觉捏住了墨无鸢的衣袖。

      墨无鸢望了她一眼,不言语。

      海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远远的,一叶小舟从黑夜里驶了出来,渐行渐近,靠了岸。船头一人走下船来,白衣如雪,发挽玉簪,正是公孙漱雪。

      顾安伸手去拉墨无鸢的衣袖,墨无鸢侧身一躲。

      公孙漱雪自远处走来,经过范凡身边时,目光平视前方,竟如不见。衣袂带风,从范凡脸上拂过。范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

      公孙漱雪走出数步,道:“夜了,回去罢。”声音不高,海风中听来,若有若无。范凡怔了半晌,才道:“是。”

      沙丘后面,顾安终于没忍住,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公孙漱雪脚步一停,并不回头,只道:“出来。”

      顾安讪讪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沙,走了出去。墨无鸢跟在她身后,面色如常。李沅蘅最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跟上。

      公孙漱雪这才侧过头来,月光照着她清冷的面庞,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如寒泉漱石,不落痕迹。顾安抱拳道:“公孙前辈。”墨无鸢也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公孙漱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沅蘅腰间寒霜剑,停了片刻。李沅蘅抱拳道:“衡山李沅蘅,见过前辈。”公孙漱雪没有答话,便转过身去,衣袂飘飘,往岸上走了。几人互望一眼,跟了上去。

      公孙漱雪在一处平坦的礁石前停下,转身看着四人,月光下白衣如霜。

      “你们谁会下棋?”

      顾安左右看了看,道:“段厉天呢?上次见你们下过。”公孙漱雪淡淡道:“办事去了。”

      范凡从后面赶上来,衣袍上还沾着沙土,低声道:“晚辈会下。”

      公孙漱雪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弯腰伸指,在潮湿的沙地上画了起来。指尖过处,横十九,竖十九,笔笔如刀,片刻间便画出一张方方正正的棋盘。潮线就在几步之外,海水一涨便要将这棋盘吞了,她却浑不在意。

      画完了,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抽出信纸,摊在礁石上。纸上画着一个棋局,黑白各数十子,纠缠在一处,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觉杀机四伏。那棋子或聚或散,似阵非阵,隐隐有风雷之势。

      公孙漱雪道:“这局棋,我看了许久,落不下一子。”

      众人俱是一怔。

      顾安叼着松枝,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墨无鸢也看了,摇了摇头。

      公孙漱雪目光掠过众人,落在顾安身上。“你来。”

      顾安道:“我不会下棋。”

      “你娘当年在此处落过一子。”公孙漱雪指了指棋盘左上角一个空当,“你来试试。”

      顾安愣了一下,蹲下身去,凝神看那局棋。

      初时只见黑白交错,乱成一团,浑不辨东西南北。看了一阵,忽觉那些棋子缓缓移动起来——不是棋子动,是她的心在动。黑子如山,自北方压将过来,铁骑千群,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白子如孤城,困于重围之中,城头残旗半卷,矢尽粮绝。她仿佛看见自己立在城头,陌刀在手,身边尸骸枕藉。又看见完颜珏白马白甲,冲入敌阵,弯刀挥舞,渐渐被黑潮吞没。又看见李沅蘅青衫一闪,便不见了。

      心头一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黑子越围越紧,白子越缩越小。她只觉自己便是那颗被困的白子,四面楚歌,喘不过气来。伸手要去挪动一子,手到半空,竟不知该落向何处。忽见棋盘左上角有一处空当,隐隐似有生机。她手指悬在那空当上方,微微发颤,心中忽地想:母亲当年坐在这里,看到的也是这些么?她那一子,落的是哪里?

      墨无鸢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顾安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公孙漱雪弯腰,伸指在棋盘中央轻轻一划,一道横线贯穿东西,将棋局一分为二。顾安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梦中推醒。她眨了眨眼,额上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

      “沁容通透。”公孙漱雪直起身来,望着海面上的月光,淡淡道,“你不行。”

      顾安蹲在棋盘前,额上汗珠未干,伸手抹了一把,从怀中掏枝叶出来含,却半天没摸着。

      李沅蘅上前一步,抱拳道:“公孙前辈,晚辈幼时曾随师父学过几年棋艺,虽不精,愿试上一试。”

      公孙漱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沅蘅蹲下身去,望着那局棋。初时神色如常,看了一阵,眉头微微蹙起。又看了一阵,她忽然不动了,怔怔地望着棋盘,眼眶慢慢红了。

      顾安道:“李沅蘅?”

      李沅蘅不答。

      顾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棋盘前拽了起来,拖开两步,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掌心贴着眼睑。李沅蘅没有挣,也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任顾安捂着她的眼睛,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顾安松开手,退开半步。

      李沅蘅低下头,将袖口拉下来,遮住腕上那根青色头绳,退后一步,朝公孙漱雪抱拳道:“公孙前辈,晚辈失态了。”公孙漱雪点了点头。

      李沅蘅不看顾安,只朝顾安抱了抱拳,道:“顾将军,我先回去了。”也不等顾安答话,转身便走。

      顾安跟上去两步。李沅蘅没有回头,只道:“别跟来。”顾安站住了。

      月色下,李沅蘅的青衫飘逸,走得极快。走出十余步,她忽然拐到一块礁石后面,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石头,肩头耸动。海风太大,听不见声音。

      公孙漱雪望着那个方向,默然片刻。

      顾安站在原地,愣了一愣,心中暗道:“襄阳那一仗,她这是还没过去?”随即问道:“她怎么了?我去看看她。”说罢抬脚便走。

      墨无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别去。”

      顾安回过头来,看着墨无鸢。墨无鸢不看她,只抓着她的手腕,不放。顾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想问什么,欲言又止。墨无鸢松开手。

      公孙漱雪弯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拾起来,收入袖中。潮水已漫到棋盘边缘,一道浪涌上来,将剩下的格子舔去大半。她直起身来,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这局棋,不急。”她淡淡道,“你们慢慢想。”

      说罢,转身往岸上去了,白衣飘飘,不多时便消失在月色里。

      海滩上只剩下顾安、墨无鸢、范凡三人。

      范凡跪在沙滩上,望着那个已经被潮水冲得面目全非的棋盘,怔了半晌,忽然伸出手去,在残存的格子上比划。他拈起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很久,落了下去。落子之处,潮水正好漫上来,将那颗子冲歪了。他扶正,再看,摇了摇头,拈起来,又试别处。一连试了四次,每一次都觉得对,每一次都是错。他不会武功,看不懂那棋局里暗藏的杀机与阵势,只凭棋理去解,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每一步都撞在墙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终于垂了下来。“晚辈解不了。”他低声道。

      墨无鸢蹲下身去,拈起一枚白子,看也不看,随手落在棋盘中央。嗒的一声,棋子落在沙地上,潮水尚未漫到。公孙漱雪若还在,见了这一子,怕也要多看两眼。一子落下,棋盘上那些残存的格子忽然像活了过来,黑白贯通,首尾相连,那纠缠不清的杀机竟被一刀斩断,豁然开朗。

      范凡怔怔地望着那枚子,半晌说不出话。

      墨无鸢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沙。顾安大惊。墨无鸢也不看她,转身往岸上走了。

      顾安站了片刻,跟上去。范凡还跪在沙滩上,望着那枚子,一动不动。

      二人并肩往回走。月光洒在沙滩上,白花花的,如铺霜雪。

      顾安叼着松枝,走了一阵,忽道:“也不知那信是哪位高人寄来的,一盘棋里竟有这许多奥妙。”

      墨无鸢道:“你见了甚么?”

      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道:“无非是些打仗的事。”顿了顿,“千军万马,尸山血海。你呢?”

      墨无鸢道:“甚么也没见着。”

      顾安偏头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又走了一阵,顾安忽道:“方才李沅蘅那个样子,我心里堵得慌。”

      墨无鸢不答。

      顾安从怀中又摸来摸去,半响没找着枝叶。取下笛子,又挂回去,反反复复,过了片刻,她低声道:“我是不是做错了甚么?”

      墨无鸢道:“你不记得了。”

      顾安一怔:“记得什么?”

      墨无鸢道:“在蒙古帐中,你喝醉了酒。说了许多话。”

      顾安脚步一停。月光下,她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什么也没想起来。那日在蒙古帐中,她只记得自己喝了不少,后来便睡了过去。说了什么,全无印象。

      “我说了什么?”她问。

      墨无鸢不答,只是看着她。

      顾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道:“姊姊。”

      墨无鸢道:“你说每次见着李沅蘅,心里便酸楚。治不好。”

      顾安呆住了。手中笛子掉在沙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别回腰间,也不管上面沾了沙。

      “我……说过这话?”她声音低了下去。

      墨无鸢不再说了。

      顾安沉默片刻,又道:“那……她知道么?”

      墨无鸢横了她一眼,道:“你同我说的。她不知道。”

      顾安长舒了一口气。

      墨无鸢道:“你怕她知道?”

      顾安走了一阵,才道:“我同她,性子都倔。凑在一处,彼此折磨罢了。兴许分开久了,便都好了。”

      墨无鸢道:“那你的病治好了么?”

      顾安不答。

      两人一前一后,在沙滩上走着。月光下,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开去。海水漫上来,将后面的脚印舔去大半,前面的还在。又一波浪涌上来,又舔去一些。

      顾安走得很快。墨无鸢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

      潮水涨了。沙滩上的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次日天光大白,院中鸟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张横舟早已在院中坐着,轮椅摆在乌冈栎下,手里捏着烟斗,半眯着眼,似睡非睡。李沅蘅坐在廊下,青衫整齐,寒霜剑悬于腰间,端了一碗茶,慢慢饮着。张横舟时不时睁眼瞧她一下,又闭上,嘴角微微翘起,颇有几分满意之色。

      顾安推门出来,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踱到乌冈栎下,抬手折了一根树枝,叼在嘴里。

      张横舟掀开眼皮瞧见了,眉头一皱,右手一扬,烟斗脱手飞出,呼呼有声,直朝顾安面门打去。顾安头一偏,烟斗擦耳飞过,啪的一声落在身后地上。她转身拾起,走回去,递到张横舟手里,含混道:“张叔,大早上的。”

      张横舟夺过烟斗,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你和你姐,若有李掌门一半懂事,我这把老骨头也少受几年气。”

      顾安干笑一声,也不还嘴。李沅蘅端着茶盏,微微欠身道:“张前辈过誉了。”张横舟摆摆手,道:“过甚么誉,实话。”

      范凡蹲在张横舟轮椅旁,正给他换药。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腿上那道旧伤,疮口已收了大半,新生的肉芽红艳艳的,瞧着有些骇人。范凡用药棉蘸了药汁,一点一点地洗涤,手势极轻极慢。张横舟靠在椅背上,手里重新装上烟丝,由着他弄,嘴上却不饶人:“你这手,倒比昨儿轻了。莫不是在海边蹲久了,把性子也蹲软了?”

      范凡低着头,耳根泛红,也不答话。

      墨无鸢从工坊出来,袖口卷到肘弯,手上沾着铁屑,朝院中扫了一眼,也不言语,转身又回去了。

      顾安蹲在台阶上,瞧了一阵范凡换药,忽道:“张叔,昨天我们下了盘棋,怪得很。”

      张横舟手中烟斗一停。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范凡的手也停了,药棉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张横舟望着院中那棵乌冈栎,日光照在叶上,油亮亮的,闪着细碎的光。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你破了么?”

      顾安摇了摇头,眼角瞥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端着茶碗,目注碗中茶汤,并不抬头。

      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

      顾安道:“姊姊破了。”

      张横舟手中烟斗一顿,抬起头来,望着工坊方向,久久不动。李沅蘅也抬起头来,瞧了顾安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

      院中静了片刻。风吹乌冈栎,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悠悠飘落。

      张横舟缓缓摇着蒲扇,过了良久,才道:“那便是她的造化。”微一沉吟,又道:“你们今晚再去。”

      这晚月白风清,海上潮声轰呜,一浪高过一浪。

      公孙漱雪立于沙滩之上,白衣如雪。见四人来了,也不言语,转身踏上光痕,抬步便走。衣袂飘飘,如履平地,片刻间已在数十步之外。

      墨无鸢跟了上去。走出数步,也不回头,只将右手往后一伸。

      顾安伸手握住,又将左手伸将出去,到得半途,忽然慢了。她的手悬在李沅蘅手边,停了一瞬。李沅蘅低着头,望着那道银光,月光照着她侧脸,瞧不清神色。顾安手指动了动,似欲缩回,又似不知该不该伸。片刻之后,终究握了上去。李沅蘅的手不似墨无鸢那般冰冷,是温的,微微有些发颤。顾安握住了,不曾松开。李沅蘅也不曾挣脱。

      李沅蘅伸出左手,往后一递,握住了范凡。范凡手心全是汗,握得紧紧的,唯恐被丢下。

      四人一串,踏上了那道银光。

      墨无鸢在前,走得稳当。顾安跟在她身后,右手牵着墨无鸢,左手牵着李沅蘅。李沅蘅牵着范凡。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裤腿尽湿,却谁也不曾理会。

      岛上不大,几块礁石散落月色之中,中间一片平整沙地,公孙漱雪已画了棋盘。

      公孙漱雪立于棋盘之侧,见四人上得岛来,也不言语,只抬手往棋盘一指。

      墨无鸢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拈起一枚白子,信手落在棋盘中央。嗒的一声,棋子入沙,不偏不倚。

      公孙漱雪低头望着那枚棋子,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你可有所求?”她缓缓说道,“剑法、武功、医术、奇门遁甲,凡我所藏,任你取去。”

      墨无鸢道:“我爹的腿。”

      公孙漱雪看了她一眼,道:“张横舟的腿,怎么伤的?”

      墨无鸢道:“当年家中遭变,爹爹与人拼命,伤了的。”

      公孙漱雪不答。

      墨无鸢道:“能治么?”

      公孙漱雪摇了摇头,道:“我不通医术,治不得。”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公孙漱雪转过身去,往岛心深处行去。四人跟在她身后,穿过一片矮林。月光自枝叶间筛落,地上光影斑驳。行约一盏茶时分,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石屋矗立礁石之上,石门半掩,灯火隐隐透出。

      公孙漱雪推开门户,侧身让在一旁。

      顾安踏步而入,不由得怔住了。

      满壁书架,自地及顶,密密层层,尽皆是书。竹简、帛书、纸本,新旧杂陈,或整饬如新,或泛黄卷边,以丝带束之。室中弥漫一股淡淡墨香,杂以樟木之气,幽幽沉沉,似是千年光阴尽数积聚于此,不曾散去。

      范凡最后入来,一进门便呆住了。他张大了口,双目炯炯,如夜行之人忽见灯火。目光自一架掠至另一架,手指微微发颤,欲伸又止。公孙漱雪道:“此间书册,任你翻阅。有合意的,取去便是。”范凡这才伸手,轻轻抚过一架书脊,抽出一本来,只看了一眼书名,手便抖了——那是他只在书目中见过名字的书,本以为早已湮没失传,不意竟在此处。又抽一本,竟是唐人手抄,世间仅此一份。再抽一本,竹简穿绳已断,以丝带重系,观其字迹,赫然汉隶。他手忙脚乱,一本接一本翻去,面上神色先是惊异,继而欢喜,渐渐如痴如醉。

      顾安也去翻看。她素来不喜读书,但架上有些书本,装订线法、封皮质地,瞧来甚是眼熟,与逍遥谷藏书楼中所见一般无二。逍遥谷藏书已称天下罕有,此间却更为齐全。她抽出一本,翻开一看,竟是逍遥谷残本之下卷,谷中寻了多年不见踪影的。又抽一本,当年只读得一半,以为此生再也无觅处,此间却一卷不缺,整整齐齐。她手指顿住,抬头望了公孙漱雪一眼。公孙漱雪立于窗前,负手望月,并不看她。顾安将书放回架上,又抽一本,翻了两页,便合上了。这些书若流传出去,任何一本都足以令武林中人为之拼命。然而它们只静静地躺在这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李沅蘅立于一架之前,一本一本看去,翻得极慢,目光自书脊上逐一掠过,似在寻觅什么。忽然,她的手停了。

      那是一卷帛书,色已枯黄,边角残破,以一根青色丝带束着。她轻轻抽出,解开丝带,展了开来。看了片刻,眉头微蹙——卷上字迹,弯弯曲曲,如钩如画,并非汉字。她识不得。

      “顾安,”她抬起头来,“你来瞧瞧。”

      顾安叼着树枝走过去,凑近一看,树枝自嘴角滑落,她却未觉。

      “这是女真字。”她低声道,目光在帛卷上一行一行移去,脸色渐渐变了,“这是……《广陵散》。”

      李沅蘅一怔。

      顾安指着帛卷上的字迹,道:“东晋以后便已失传,天下只闻其名,不见其谱。这一卷……是女真人所抄。”

      李沅蘅捧着那卷帛书,沉默片刻,道:“嵇叔夜去今近千年,其人如玉。”

      顾安点了点头,侧目望了公孙漱雪一眼。

      公孙漱雪立于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月色,只道:“喜欢便拿去。”说罢,顾安瞧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无名指轻轻一蜷,随即又松了开来。

      李沅蘅默然半晌,将帛书轻轻卷起,系好丝带,收入怀中。她抱拳道:“多谢前辈。”

      范凡盘膝坐在地上,膝上摊着三四本书,一本翻到半中,另一本已打开搁在一旁,手忙脚乱,恨不生出十只手来。他翻过一册竹简,又拿起一卷帛书,忽而皱眉,忽而点头,忽而摇头,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嘀咕些甚么。

      忽然,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卷纸本,封面已脱落,扉页残破,边角被虫蛀了几个窟窿,露出下面一页,字迹倒也清晰。他轻轻翻开,看了数行,身子猛地一直,双目圆睁,如见至宝。

      “这……这是……”范凡颤声道。

      顾安叼着树枝凑过去,道:“甚么东西?”

      范凡不答,只一页一页翻将过去,越翻越快,额上沁出细汗。翻到中间,手指忽然顿住,盯着那一页瞧了半晌,眉头拧作一团。

      顾安瞥了一眼,只见那页上写着数行字,倒也认得:“以甲木之枝,接乙木之根。春分取其枝,秋分收其实。气血不通者,以此法接续,如枯木逢春,死而再生。”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列了一串草木之名:“赤柽、青桐、白棘、黄杨、黑槐……”林林总总,不下十余种,却不知孰为甲,孰为乙,孰为根,孰为枝。更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斜斜,似是后人补注:“枝非枝,根非根,接者非接,生者自生。知此则活,昧此则死。”

      范凡喃喃道:“这法子……说得明白,又似不明白。说是接木,又像是治人。甲木是甚么?乙木又是甚么?春分取枝,取的是枝还是气?秋分收之,收的又是甚么?‘接者非接,生者自生’——这岂不是说了等于没说?”

      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是糊涂,额上汗水顺着鬓角淌下,他也不去擦。顾安叼着松枝,瞧了半晌,道:“到底能不能治?”

      范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指着那几行字,声音发苦:“你瞧,这上面说要‘接’,可又说‘接者非接’。要‘生’,又说‘生者自生’。好似是说,若懂了,不接也接;若不懂,接了也白接。这……这叫人从何下手?”

      他翻到下一页,只孤零零一行字,笔迹潦草,似是仓促写成:“此法行之,枯木逢春;法不得,终老无用。慎之慎之。”

      范凡捧着那卷书,怔怔地望着那一行字,半晌说不出话来。室中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响。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忽而皱眉,忽而摇头,忽而闭目沉思,忽而睁眼再看,终究是参不透。那几行字像是活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明明个个认得,连在一起却成了一团迷雾,怎么也撕不开。

      他叹了口气,将书轻轻合上,收入怀中,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按,低声道:“若能参透这个法子,张老先生的腿,或许还有救。”

      顾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窗边,公孙漱雪负手望着月色,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公孙漱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顾安身上,停了片刻。

      “你一身内力,已是涓滴不剩。”她淡淡说道,“这满架子的书,难道没有一本入得了你的眼?”

      顾安摇了摇头。

      公孙漱雪目光停在顾安腰间铁笛。顾安道:“笛子我就吹个响。”说罢,她茫然四顾,目光扫过满架书册,不知怎的,却飘到了李沅蘅身上。

      李沅蘅就着月光,双手捧着《广陵散》研读,眉头微蹙,异常专注。顾安不由嘴角翘了翘。

      公孙漱雪瞧了她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的,便如月光落在深潭之上,瞧不见底,也瞧不出喜怒。她不再多言,只微微点了点头。

      “那便去吧。”

      顾安抱拳一拱,转身便走。墨无鸢跟在她身后,李沅蘅随在墨无鸢之后,范凡抱着一摞书,踉踉跄跄地赶了上去。四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公孙漱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一动不动。海风从半开的窗中吹进来,将她几缕白发轻轻拂起。

      四人出了石屋,循来路而回。月光自枝叶间筛落,地上光影斑驳,如碎银铺地。

      范凡抱着一摞书,行得极缓,走出数步便回头一望。顾安走在前头,听他脚步时疾时徐,便道:“舍不得?”

      范凡不答,又回头望了一眼。石屋灯火已隐入树影之后,再也瞧不见了,他仍是回头,目光越过那片矮林,怔怔地望着,像是想望穿那层层叠叠的枝叶,望见什么别人瞧不见的东西。

      顾安瞧了他一眼,不再问了。

      墨无鸢走在最前,头也不回。李沅蘅随在她身后,青衫在月色下飘拂,也不言语。

      范凡又行了一程,忽然立定脚步,转过身去,面朝来路,默然良久。海风自海上吹来,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兀自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树影沉沉,无人出来。

      他低下头,转过身子,快步赶上前去。行了数步,又忍不住回头一望——这一望,什么也望不见了。只有月光洒在枝头,只有海风穿过林梢。

      四人循光痕而回,海水自两侧流开,不一刻便上了岸。回头望去,那道银光已在身后缓缓消散,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了。仿佛方才那座岛屿、那间石室、那满架子的书,都只是月下的一场梦。

      顾安拧了拧湿透的裤腿,将松枝叼回嘴里,长出了一口气,道:“真是神人。”

      李沅蘅站在她身侧,伸手按了按怀中的帛书,道:“公孙氏自盛唐起,便与历代皇室渊源极深。开元年间公孙大娘名动天下,后世子孙虽隐于江湖,历代帝王却多有供奉。这一脉传下来,藏了些什么,谁也说不清。”

      顾安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岸边上,张横舟坐在轮椅里,手里捏着烟斗,半眯着眼,似是等了许久。见四人上来,掀开眼皮瞧了瞧,也不问他们见了甚么,只鼻子里哼了一声。

      范凡抱着一摞书,抢上前去,正要开口,张横舟已摆了摆手,道:“听说那岛上藏了天下武功,甚么秘籍没有?你们倒好,不去翻那些劳什子,巴巴地替我寻医书。”他说着,狠狠瞪了范凡一眼,又瞪了顾安一眼,“我一个废人,废了许多了,治得好治不好有什么打紧?那么多好东西摆在眼前,你们不要,倒替我操心。”

      顾安叼着松枝,蹲下身来,道:“张叔,姊姊替你找的。”

      张横舟一怔,目光转向墨无鸢。墨无鸢站在一旁,袖口卷到肘弯,腕上那道旧伤疤露在外面,她也不理会,只望着海面,什么也没说。

      张横舟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出什么来。他将烟斗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别过脸去,再也不看任何人。烟雾从他指缝间袅袅升起,在海风中散得极快,一忽儿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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