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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火枪毙敌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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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襄阳那日,黄内侍捧了黄绫,一卷一卷念。
刘整加太尉,王坚、张顺、张贵各有升赏,墨无鸢赐了个宣教郎。众人谢恩。
黄内侍收起圣旨,道:“顾安何在?”
厅中一静。刘整望了望墨无鸢,墨无鸢摇了摇头。刘整只得抱拳道:“黄大人,顾大人前日染了风寒。”
“既是小病,不碍事。”黄内侍从锦盒中取出最后一卷黄绫,双手托起,“此乃圣上亲笔,封顾大人为襄阳节度使。这样的好消息,病也好得快些。”
赵叔平引着黄内侍往内屋走。众人面面相觑,墨无鸢仍是摇头。
内屋里,顾安正坐在窗前写信。黄内侍展开圣旨,念道:“敕——”
顾安头也不抬,笔不停:“不识字。”
黄内侍一怔。看那桌上信纸,字迹潦草,却横平竖直。他顿了片刻,道:“顾将军,这封信——”
“别人代笔。”
黄内侍还要再说,顾安搁下笔:“军报到了。蒙古前锋今夜过汉水。”
黄内侍脸色一变。
顾安道:“大人走不走?”
黄内侍不答。站了片刻,将圣旨与锦盒搁在桌上,抱拳道:“将军保重。”转身便走。
顾安伸手拉住他,取了圣旨锦盒,递过去:“还劳黄内侍。”
黄内侍低头望着那卷黄绫,没接。顾安也不收回,举着。
半晌,黄内侍接了,一言不发,出了门。脚步急促,越来越远。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道:襄阳节度使?听起来倒威风。
窗外暮色渐浓。城头号角闷闷传来。顾安提了陌刀,推门出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沿马道上城,半途遇着赵叔平,抱了摞文书,见了她,低声道:“顾将军,内侍走了?”
顾安点头。
赵叔平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圣上封赏,您这样,怕是不妥。”
“妥。”
赵叔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跟了上去。
城头上士卒各就各位。弓箭手立于垛口之后,箭搭弦上,弓弦绷紧的声音吱吱嘎嘎,听得人牙根发酸;火枪手蹲在沙袋后面,竹筒架在垛口,引线垂下,火折子别在腰间。
顾安远远瞧见李沅蘅立在东段城墙。青衫影瘦,腰悬寒霜剑,正指挥衡山弟子分段守御。说话声不大,隔了几十个垛口听不真切,但手势干脆,手指到处,弟子便各就各位。
顾安望了一阵。见她没瞧过来,又望了一阵。
解了笛子,握在掌中。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赵叔平跟上来:“顾将军,衡山派的人手,要不要编入各队?”
“不用。让她们自守东段。”
“李掌门那边,要不要下官去说一声?”
顾安点头。
赵叔平往东走。顾安侧头看去——赵叔平已站在李沅蘅跟前,李沅蘅正向这边转过头来。
顾安立时收回目光,望着城下。笛子在掌中越转越快,险些脱手。拇指按住,笛子停了。过了一阵,又侧头飞快一瞥——李沅蘅已转回去了。
收笛入怀,握紧陌刀,不再回头。
天边最后一抹红褪尽。暮色如墨,从北边漫过来,将整座城裹了进去。
号角声远远传来,呜呜咽咽的,在旷野上飘了一阵,忽然拔高,变得尖厉刺耳。马蹄声跟着响起,初时隐隐如远雷,片刻之间便近了,震得城砖发颤,连垛口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落。
城头无人说话。士卒握紧兵刃,火枪手端起竹筒,弓弦吱吱作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忽然间,火把一支支亮了起来。初时稀稀落落,像是谁在黑纸上戳了几个窟窿,转眼之间便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火光里人影攒动,马匹嘶鸣,旌旗如林,甲胄的冷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铁青色。
蒙古人的阵势与晏军大不相同。
当先的是一排轻骑,人人身披薄甲,腰悬弯刀,手执角弓,马鞍旁挂着箭壶,壶中密密插着三四十支箭。他们不持盾,不握枪,只仗着马快弓强,射完便走,走了又来,飘忽如风,叫人防不胜防。
轻骑之后,黑压压一片步卒,各执长矛、短斧、铁骨朵。
步卒后面,才是重甲骑兵。连人带马都披着铁甲,只露出四蹄和双眼,骑士手持狼牙棒,棒上铁刺森然,冲锋起来便如一道铁墙压过来,挡者披靡。
阵线最深处,九斿白纛高高竖起,夜风中猎猎翻飞。那是大汗的旗号,白纛所在,便是中军所在。火光映照下,那白纛忽隐忽现,像一只眼睛,冷冷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蒙古号角又响。这一回比先前更急、更短,一声接着一声,催命也似,震得人心里发慌。
顾安握紧陌刀。
完颜珏侧身望了城下一眼,低声道:“不是来打的。”
话音未落,城下火把忽然向两边分开,一骑白马从阵中驰出。马上是个文官,手举白旗,在护城河对岸勒住了马,仰头望着城头,朗声道:“城上听着!大汗有令:开城投降,守将不杀,士卒不杀,百姓不杀!襄阳节度使之位,仍是你的!大汗说你是人才,不忍杀你!若不肯降,城破之后,鸡犬不留!大汗金口,说了便算!”
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得老远,字字清晰。城头上一片寂静,只听得火把噼啪作响。
那文官又道:“顾将军,你可想好了——”
顾安偏过头,对完颜珏道:“你怎么看?”
完颜珏不答。伸手从墨无鸢手中拿过火折子,吹着了,凑上顾安手中火枪的引线。引线嗤嗤燃着,火花窜进筒里,一股硫磺气扑鼻而来。
顾安将枪口对准城下那骑白马。
轰的一声。
火光一闪,白烟喷出。那文官身子晃了晃,栽下马去,白旗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浆。白马长嘶一声,拨头便跑,蹄声嗒嗒,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城头上一片死寂。过了片刻,不知是谁低低叫了一声好,随即又没了声息。
顾安将火枪搁在垛口上,朝城下朗声道:“要城不要?要便来取。”
话音未落,号角声起。
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来,砸在城墙上,轰然巨响,砖石崩飞,整座城墙都在颤抖,脚下的城砖也在微微跳动。石块一轮接着一轮,垛口被砸得稀烂,雉堞塌了大半,碎石崩得到处都是。
蒙古人的投石机与晏军不同。晏军用的是单梢砲,蒙古人用的却是双梢砲,甚至九梢砲,需数十人乃至上百人同时拉拽,射程更远,石弹更重。一块巨石飞来,砸在城楼上,木屑纷飞,梁柱断裂,半边城楼塌了下去,尘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年轻士卒刚搭上箭,石块砸在他身侧的垛口上,碎砖崩了一脸,满脸是血。他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却不瞧一眼,重新搭箭,继续瞄准。
士卒们蹲在城墙根下,碎石打在背上,生疼生疼的。有人被砸中了,一声不吭便倒了下去,旁边的人来不及看,也来不及哭,只把身子压得更低,盼着下一块石头别落在自己头上。
石块刚停,云梯便上来了。一架接着一架,搭上城墙,铁钩死死扣住残破的垛口,蒙古兵口咬弯刀,手足并用,黑压压地攀援而上,如蚁附墙,密密麻麻。蒙古人的云梯与晏军不同,梯顶有铁钩,一旦搭上便推不开;梯脚有铁钉,钉入土中便挪不动。一架云梯上来,便是一道夺命的通道,推不开,挪不动,只有拿命去堵。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蹲在垛口后面,等云梯搭了上来,不慌不忙端碗水喝了,擦擦嘴,这才抓起刀站起身来。旁边的年轻人急得直瞪眼,他道:“急什么?要死也不差这一口水。”
顾安守在正中间。陌刀横扫,一架云梯上三名蒙古兵齐胸而断,鲜血喷溅,梯子也断成两截,连着上面的兵一起摔下城去。又一架搭上来,她一刀劈断梯梁,连人带梯削了下去,惨叫声在半空中拉得老长。蒙古兵源源不断涌上,她一刀一刀砍,一架一架断,刀锋过处,竟无一合之敌。
几个士卒缩在她身后,看她陌刀横扫,心里踏实了些。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却都往她那边靠了靠。
完颜珏守在她身侧。弯刀短,近战快,翻上来的蒙古兵还没站稳,便已倒在她刀下。两人一左一右,一刀一弯,配合得天衣无缝——顾安砍远处的云梯,完颜珏杀近身的敌兵,谁也顾不上说话,却谁都知道对方在哪里。
李沅蘅在东段。寒霜剑出鞘,青光暴涨,剑锋过处,蒙古兵连人带刀摔下城去。她不守垛口,只斩云梯,剑锋削过,梯梁齐崭崭断开,如切豆腐一般。衡山弟子守在她两侧,长剑织成一道密网,将爬上垛口的蒙古兵尽数绞杀,剑光霍霍,血雾弥漫。
滚木礌石打光了。士卒们用长枪捅,用刀砍,用拳头砸。刀断了捡地上的,刀卷了用刀背,刀背也卷了便抱着蒙古兵一起滚下城去。城头倒了许多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不动了。活着的人没工夫看,也没工夫哭——蒙古兵还在往上爬,一架云梯断了,两架断了,三架、四架、五架,可后面的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攻了半个时辰,蒙古人退了一波。还没等城头喘口气,又一波涌了上来。退了又来,来了又退,轮番不断,直如潮水拍岸,前浪未消,后浪已至,仿佛永远杀不完。
但这一夜之后,蒙古人便不再攻了。
顾安拄刀立在城头,望着蒙古人退去的方向,心中蓦地一沉。她转头去看墨无鸢,墨无鸢也正望着她。二人目光一触,都是面色微变——她们曾在蒙古军中待过,怎会不知这是围城打援的计策?先以猛攻疲敌,再围而不打,专等四方援军来送死。
顾安守了一夜,蒙古军果然没有来。
次日天亮,城外已换了模样。壕沟纵横,栅栏林立,土城渐起。蒙古兵只围不打,几万人马将襄阳城裹得铁桶相似,如一条巨蟒缠住了猎物,不咬,只是慢慢收紧。援军来了一趟又一趟,远远望见那片壕沟栅栏,便知冲不进去。有的掉头走了,有的硬着头皮往前闯,被蒙古骑兵截住,杀了个干干净净。襄阳城变成了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顾安站在城头远眺,忽见远处山丘上立着一队人马,并不插旗。为首一人白甲白马,晨光中白得发亮。顾安心下蓦地一凛——那身影、那骨架、那骑马的姿态,甚至微微昂着头的样子,都与她当年在蒙古军营中见过的成吉思汗有八九分相似,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不用问也知道,那便是如今的蒙古大汗——蒙哥。
围到第三日上,城下驰来一骑。那骑到护城河对岸勒住马,将一个油纸包搁在地上,拨马便回,也不喊话,也不停留。
士卒放下吊篮,取了那纸包,送到顾安跟前。打开来,是一块烧熟了的肉,约莫两三斤,还冒着热气,肉香扑鼻。城里的士卒已半个月没闻过肉味了,旁边几个人的喉结齐齐滚动。
顾安瞧了一眼,道:“拿去给伤兵。”
士卒应了,端下去。赵叔平跟出来,低声道:“顾将军,蒙古人这是——”
“想让我吃。”顾安道。
赵叔平一怔。
“围城围久了,粮草断绝,守将先降。”顾安叼着竹枝,望着城下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帐,嘴角微微一撇,“送了肉来,是告诉我——你看,我们有的是粮。”
赵叔平道:“那便不吃。”
“吃不吃都一样。送了,便是攻心。”
此后每日,城下都送来一包肉。有时是羊肉,有时是牛肉,有时是马肉,有时是一整只烤好的羊腿,色泽金黄,滋滋冒油,日日不重样。顾安看也不看,叫赵叔平分给伤兵。
赵叔平分了几日,忍不住道:“顾将军,伤兵们说,蒙古人的肉倒是实在。”
顾安横了她一眼,道:“是比咱们的树皮强。”
赵叔平便不敢再说了。
顾安忽问:“这蒙哥汗是个什么习性?”
赵叔平一怔,想了想,道:“听闻蒙哥汗笃信巫卜,凡事必先炙羊骨以问天。行军、布阵、攻城,乃至每日出行,都要听一块骨头的话。”
顾安听罢,沉吟片刻,转身去了马廊。马廊里臭气熏天,她也顾不得,蹲下身来一顿翻找,在马粪和草料堆里拣出几块带骨的——羊肩胛骨。
墨无鸢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蹲在一旁看她用匕首剔骨,看了半晌,道:“你要吃这个?”
顾安不答,将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用清水冲了,摆在石板上晾着。
墨无鸢又看了半晌,忽然道:“烧琵琶?”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道:“蒙古人的东西,你也会?”
顾安道:“不会。但蒙哥会。”
她将骨头收进怀中,上了城楼。
蒙古军围城数日。城里的粮吃完了。糙米掺豆子,豆子吃完掺麦麸,麦麸吃完煮树皮,树皮吃完煮皮带头。士卒的甲胄挂在身上直晃荡,腰带紧了又紧,人瘦得脱了形。
顾安靠在垛口上,叼着竹枝,望着城外蒙古人的连营。蒙哥日日都来,立在山丘上,白甲白马,远远地望着城头,却不曾走近一步。
忽有斥候来报:北边烟尘漫天,大军南下,旗号是戎人。
城头一阵骚动。顾安登上城楼,手搭凉棚往北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戎人的狼头徽记,阳光下闪着金光。她眉头一皱。
完颜珏站在她身侧,望着那面大旗,没有说话。
顾安道:“你叫来的?”
完颜珏道:“我哥哥的兵。”
顾安沉默片刻,道:“多少人?”
“两万。”
顾安望着城下蒙古人的连营,黑压压的,望不到头,营帐连绵十余里,炊烟袅袅,人马喧嚣。她道:“蒙古人五万。你这两万,不够。”
完颜珏不答。
顾安转头看她:“北边战场上,大戎兵马遇到蒙古人,十仗输八仗。不是兵不行,是将不行。你哥这两万人,是你完颜家的老底子,打光了就没了。”
完颜珏道:“知道。”
“知道还叫来?”
完颜珏道:“襄阳要破了。”
顾安不说话了。她望着城下那两万戎骑,甲胄在暮色中闪着冷光,旌旗整齐,马匹雄壮,显是精锐中的精锐。她拄着陌刀,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带兵的几名宗室子弟身上,心中冷笑一声——那些年轻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簇新,神态倨傲,一看便知是来镀金的。这是来积累军功还是来打仗的?
“你哥的老本,全在这里了?”她问。
完颜珏点了点头。
顾安道:“不能这么用。”
完颜珏转过头来,看着她。
“襄阳没了,北边也守不住。”完颜珏道。
顾安摇了摇头,沉吟半晌,道:“打一场,做个样子,然后往北撤。保全你哥的老本,日后还有用。”
完颜珏沉默了很久。城下号角声呜呜咽咽,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抹红也褪尽了。
“那你呢?”完颜珏道。
顾安道:“我自有打算。”
完颜珏没有再问。她上前一步,替顾安将甲胄的带子系紧了。系完了,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撕下自己衣襟上一截紫色布条,又从顾安手中取过陌刀,低下头去,替她换刀柄上缠的布条。一圈一圈拆下来,再一圈一圈缠上去。
“顾安。”她低着头,不看顾安,“你死在襄阳,我追到阴间也不放过你。”
顾安听了,不防她忽然说出这等话来,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是一酸,说道:“九泉之下你也要来?那地方窄,怕是挤不下。”
完颜珏不理她,将布条缠紧了,打了两个死结,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顾安接过陌刀,握了握刀柄。
完颜珏转过身,望着城下那两万戎骑,过了很久,道:“打一场,然后走。”
顾安点了点头。
次日,两万戎骑出城。完颜珏全身甲胄,白甲白马,手持弯刀,立在阵前,衣甲鲜明,威风凛凛。顾安骑了黑马,陌刀横在鞍前,立在城门口,却没有跟出去。
完颜珏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安点了点头。
完颜珏拨转马头,弯刀前指,一声令下。两万骑呼啸而出,蹄声如雷,尘土遮天,大地都在颤抖。
蒙古五万骑迎上来。两军相交,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完颜珏冲在最前面,弯刀所过之处,蒙古兵纷纷落马,如割草一般。戎兵虽少,却个个拼命,人人争先,一时竟将蒙古前锋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
但蒙古兵多,越杀越多,越围越厚,四面八方都是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战了两个时辰,戎兵死伤过半,血染黄沙。
完颜珏浑身是血,白甲成了红甲,勒马立在尸山之间,回头望了一眼襄阳城头。顾安望着她,举起陌刀,朝她挥了挥。
戎兵开始后撤。不是溃逃,是列阵而退,且战且走,阵型不乱。完颜珏亲自断后,弯刀舞成一团白光,蒙古兵追上来一片,倒下一片,追上来两片,倒下一双。
她望着襄阳城头那面大旗,将弯刀往地上一插,朝城头抱了抱拳。然后拨转马头,跟着撤退的队伍往北去了。
完颜珏一路数次回眸,每次回眸,顾安便抬起陌刀,一连数次,刀起刀落。直至再也望不见,那白甲白马消失在漫天的尘土里。
顾安拄刀立在城头,望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城头士卒望着那片火把越走越远,越来越暗,终于被暮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城里的粮吃完了。树皮也吃完了。士卒们开始啃皮带头,嚼得满嘴是血。
顾安靠在垛口上,转着笛子,望着城外,一言不发。
王坚左臂吊着绷带,走到她身边,站了片刻,低声道:“粮撑不过十天了。”
顾安不答。
刘整靠在垛口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子,咬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他望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火把,忽然道:“成吉思汗说过,男子最高之乐,在于斩杀仇敌,使其亲人痛哭,掠其财物,乘其骏马,占其妻女。”
王坚横了他一眼。
刘整不看他,将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了,转身走了。
顾安拄刀站了片刻,忽然道:“传令。各营将官,城楼议事。”
城楼里人已齐了王坚、刘整、张顺、张贵分坐两侧,甲胄上血渍斑斑,刀痕累累,有的还带着干了的黑血。李沅蘅靠在门框边,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青衫上也有几处裂口。墨无鸢蹲在墙根,往竹管里填药,头也不抬。
顾安站在舆图前,陌刀拄在身侧,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城里的棺材铺,还有几家?”
无人答话。
“三家。木料用完了。”
刘整抬起头来,道:“顾将军,说这些作甚。”
顾安不看她,继续道:“粮撑不过十天。火药还能打两轮。箭矢已尽。蒙古人还有五万。”
厅中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爆开的声音。
“有家小的,今夜便走。不走的,自己寻地方躺。”
刘整站起身来,将椅子往桌边推了推,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走?往哪里走?”她环顾厅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顾安脸上,“末将十八岁从军,打了二十年仗。南边北边,见过死人堆成山。从没走过。今夜也不走。”
王坚摸着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刀疤,指腹在疤痕上来回摩挲,低声道:“我活了五十六年,够了。”
张顺道:“走不了了。家眷在城里,能往哪去?”
张贵道:“那便不走了。”
顾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都被硝烟熏黑了,被血渍染花了,被疲惫折磨得脱了形,但没有一张脸在躲闪。
刘整抱拳道:“末将请守北门。”
顾安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准。”
刘整抱拳,转身出楼,脚步声越来越远。王坚、张顺、张贵跟着去了。
李沅蘅靠在门框上,一直没动。墨无鸢也收起竹管出去了。
城楼里只剩顾安与李沅蘅。李破斧正巧前来送信,一脚跨进门,见了这光景,忙又缩了回去,只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顾安拄刀站在舆图前,低着头,不看李沅蘅。
“你……你回衡山。”
李沅蘅靠在门框上,没动。过了片刻,直起身来,道:“襄阳若失,南北俱是死地。衡山派没有退的道理。”
顾安抬起头来,只见李沅蘅目光坚毅,如一泓寒水,不闪不避。顾安又低下头去,不看她了。
李破斧躲在门后,瞧得满腹狐疑。他跟着小顾师傅打了半年的仗,尸山血海里滚过,刀山箭雨中闯过,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曾眨一眨眼。怎的她每次见了掌门师姐,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目光也闪躲,话也说不出,连多瞧一眼都不敢?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城下的肉仍是日日送来。顾安不再叫人拿去分。赵叔平端到她面前,她看一眼,不说话。赵叔平便端下去,搁在城头角落里。一日一日,那角落里的肉堆了起来,冷了,干了,臭了,苍蝇围着嗡嗡乱转,谁也不去动。
围城第二十三日,襄阳城里连皮带头都啃完了。
那日黄昏,哨卒忽然在城头大喊:“江上有船!”
众人往汉水上游望去,只见暮色苍茫中,三艘乌篷船顺流而下,船身吃水极深,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船上不悬旗号,也不见兵甲,只船头立着一个青衫老者,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蒙古人的水寨在汉水下游,这几艘船从上游来,本就在意料之外。待蒙古水军惊觉,调船拦截时,三艘船已到了襄阳水门之外,快得像箭一样。
城上放下吊篮,船队鱼贯而入。
三艘船靠了岸,船舱里装的竟是粮食——糙米、豆子、腊肉,还有几坛酒,酒坛子上还贴着红纸,纸已经潮了。士卒们围了上来,眼睛都直了,有人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那青衫老者从船头跃下,身法轻灵,落地无声,青衫在暮色中微微一荡。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弟子,个个腰悬长剑,衣甲虽不整齐,精神却足。
华裕清。
顾安从城楼上下来,看着他。心里想:这个老狐狸,居然来了。
华裕清抱拳笑道:“顾将军,别来无恙。”
顾安点了点头,道:“华掌门。”
李沅蘅从东段城墙上过来,微微颔首:“华师叔。”
华裕清拱手还礼,笑道:“沅蘅也在。衡山、青云剑派同气连枝,今日共守襄阳,正是佳话,正是佳话。”
顾安道:“粮留下,人可以走。”
华裕清一怔,随即笑道:“顾将军这是哪里话。贫道既来了,便没打算走。”
顾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当夜,华裕清带着弟子们在城头走了一圈,东看看,西问问,问了些守城的事,什么城防如何、粮草如何、兵员如何,问得仔细。赵叔平一一答了,答得满头是汗。
次日一早,华裕清却带着弟子们收拾行装,打包袱,捆行李,忙得不亦乐乎。
顾安下了城,看着他。
华裕清抱拳道:“顾将军,老夫思来想去,单凭我青云剑派二三十人,留在这里也无大用。不如让贫道突围出去,到江南搬救兵——”
“粮留下。”顾安打断了他,“人可以走。”
华裕清笑了笑,抱拳一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站在水门边上,望着城下蒙古人的连营,站了很久。江风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弟子们在船上等他,有人喊了一声“师父”。
华裕清没有动。
他忽然转过身,走了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安。
“这是老夫来之前谈好的几家。他们答应出粮,运往襄阳。老夫若是到不了江南,顾将军另派人去。”
顾安抬起头,看着他。
华裕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转向李沅蘅,抱了抱拳,道:“沅蘅,衡山派百年基业,实属不易,保重。”
李沅蘅微微点头,道:“华师叔一路顺风。青云剑派在江南的产业,想来也不容易。师叔既然不愿意留在襄阳,那便好好守着那些产业罢。”
华裕清笑容不变,只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抱拳道:“沅蘅说的是。”转身上船,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三艘船驶出水门,顺流而下,渐渐变成三个小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赵叔平望着那三艘船渐渐远去,摇了摇头,道:“这人,倒是实在。”
顾安笑了笑,没答话。李沅蘅站在她身侧,望着江面,没有说话。
后来有消息从江南传来。华裕清果然到了临安,果然又运了一批粮北上。只是蒙古人围得太紧,汉水被封锁得铁桶一般,那批粮终究没能进襄阳。
但那是后话了。
有了一批粮,襄阳城中喘了口气。顾安亲自指挥,米中掺水,按需发放,一人一碗,不多不少。士卒们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一口一口地喝,谁也不说话。
此后数日,顾安每夜出城烧粮。不许人跟。李破斧要跟,她瞪了一眼,李破斧便不敢动了。墨无鸢要跟,她道:“你看好火枪。”墨无鸢便不言语了。
她烧粮仓,烧草料场,烧帐篷。烧着了便回来,烧不着也回来。陌刀不曾离手,竹枝不曾离口。城头士卒远远望见那骑黑马从火光里冲出来,马鬃被烧焦了一半,便放下吊桥等着,门开一线,黑马一跃而入。
她心知烧粮不过是障眼法。
每夜烧完了,她都不急着走。蒙古人忙着救火,营中乱成一团,人喊马嘶,她便趁着火光与混乱,摸到蒙古人营边的灰烬堆里,蹲下身来,翻找那些烧过的羊骨头。
到第三夜上,李破斧又跟了上来。顾安叫他回去,他不应,梗着脖子道:“小顾师傅,我十六了。”
顾安看了他一眼,道:“你掌门师姐可知道?”
李破斧低声道:“还没说。”
“去说了再来。”
李破斧跑到东段城墙。李沅蘅借了月色瞧他,见这少年身量竟已与自己齐头,肩膀也宽了,下巴也方了,想当初他刚上山时,瘦得像根竹竿,才及她肩高。此刻他抿着嘴,眉宇间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劲儿,倒与顾安有几分相似。李沅蘅瞧了半晌,点了点头。
李破斧跑回城门口。顾安接过他的陌刀,用麻绳将刀柄与他右手缠在一起,打了死结,道:“刀在人在。”李破斧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两骑驰出。
这一夜烧的是前锋粮仓。顾安使刀背砸人,一下一个,干净利落。李破斧跟在后面有样学样,砸倒了四五个,手腕震得发麻,却不吭声。粮仓烧起来,火光冲天,热浪逼人。蒙古人乱作一团,顾安却拨马转向营边灰烬堆,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翻找。李破斧跟在身后,满手是血,不知她翻什么,却也不问,只持刀守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回至城下,顾安割断麻绳。李破斧掌心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顾师傅,我明天还去!”顾安看了他一眼,道:“去把手包了。”李破斧抱着刀跑了十几步,回头喊道:“我砸了五个!”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此后每夜,李破斧都跟着。顾安烧粮,他便烧粮;顾安砸人,他便砸人;顾安蹲在灰烬堆里翻骨头,他便持刀守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四周。他不知那些骨头有什么用,但小顾师傅要做的事,总有道理。
一连数夜,搜来的骨头堆了大半筐,堆在城楼角落里。白日里顾安便蹲在城楼一角,将骨头一块块摆出来,对着光亮端详裂纹的走向、深浅、疏密。李破斧蹲在一旁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墨无鸢也凑过来,看了几日,忍不住道:“你看得懂?”
顾安叼着竹枝,道:“起初看不懂。看了几日,便懂了七八分。”
“怎么说?”
顾安捡起一块裂纹细密、纵横交错、像蛛网一样的骨头,举到灯下:“这是凶兆。裂纹乱如麻,主大凶。行军遇此兆,不可进,进了必败。”又捡起一块裂纹笔直、由头贯尾、像刀劈一样的骨头,“这是吉兆。纹路直而深,主大吉。攻城掠地,无往不利。”
李破斧插嘴道:“蒙古人信这个?”
“信。信得很。”顾安将那块吉兆骨头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蒙古人的连营上,嘴角微微一撇,“所以他们这几日按兵不动,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块吉兆的骨头。”
李破斧和墨无鸢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顾安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羊肩胛骨——那是她前几日特意留的,不曾烧过,骨色洁白如玉。又取了一壶酒,含了一口,喷在骨面上,酒香四溢。然后抽出匕首,在火上烧红了,匕身通红,滋滋作响,却不急着下手。她盯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目光专注,似乎在回想那些吉兆骨头的纹路——笔直的,由头贯尾的,深浅均匀。
然后烙铁落下去。
嗤的一声,青烟冒起,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的手很稳,沿着骨面缓缓划下,不深不浅,不急不缓,像在写字,又像在画画。一道,又一道。裂纹随着烙铁蔓延开来,笔直如削,深浅得当,像是天生的纹理。
李破斧看得呆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睛瞪得铜铃大。
烙完了,顾安将骨头举到灯下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墨无鸢凑过来,只见那裂纹笔直贯通,由头贯尾,深浅均匀,疏密得当,与那些天生的吉兆骨头几乎一般无二,看不出任何破绽。
墨无鸢压低声音道:“你要送去?”
顾安不答,将骨头用布包好,揣进怀中,贴身放着。
当夜,她没有出城烧粮。她上了东段城墙,找了一处垛口,面朝北方,坐了一整夜。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城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李破斧蹲在旁边,不知她在做什么,不敢问,也不敢走。
天快亮时,顾安忽然站起身来,将那包骨头取出来,放在垛口上。然后从腰间抽出白旗,插在骨包旁边,白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李破斧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小顾师傅,这是做什么?”
顾安没有回答。她望着北方蒙古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晨雾弥漫,连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天亮之后,那包骨头和白旗被蒙古巡逻兵发现了。
消息报到中军帐,据说蒙哥亲自看了那骨头。他举到眼前,端详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看裂纹的走向、深浅、疏密。那裂纹笔直贯通,深浅均匀,疏密得当,是天赐的大吉之兆,百年难遇。
旭烈兀力劝不可轻信:“大汗,襄阳守将诡计多端,诡诈百出,这骨头来得蹊跷——”
蒙哥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将那骨头举到眼前,又端详了很久。帐中数十名将领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父汗当年西征,每战必先登。”蒙哥说,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天兆若吉,而我畏缩不前,天亦不佑。”
帐中无人敢再言。
那一夜,蒙古营中吵了半宿。有人信,有人不信,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但顾安不知道这些。她伏在东段城墙上,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这一段城墙她前几日命人悄悄砸松了一处,从城外瞧来,正是襄阳最薄弱之处,砖缝里插着几根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她选这里,不只是因为城墙薄。这几日的风向——北风,正好把硝烟吹向蒙古大营;晨雾的浓度——不浓不淡,正好藏住她的身形;太阳升起的角度——逆光,蒙古人望过来,眼前一片刺目的金光,什么也看不清。她都算过,要让那个位置在此时逆光,而自己伏在暗处。
火枪架在垛口,枪口朝北,乌黑的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墨无鸢蹲在她身后,手里捏着火折子,引线已经搭好,指尖微微发凉。
李破斧蹲在更后面,握着陌刀,掌心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他不知道小顾师傅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今夜一定有事。
天边有了些微光,不是亮,是黑到了极处之后的那么一丝灰,像宣纸上的淡墨。城头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然后火光亮了。
三五支火把,零零落落,在晨雾中像鬼火一样飘忽。火光里几个人影骑着马,立在护城河对岸,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当先一人白甲白马,仰头察看城墙,正指着东段塌了一处的地方,对身旁将领说话,手指在晨光中划了一下。
顾安将枪口抵住肩窝,准星对正那人胸口。
火折子凑上引线,嗤嗤燃着,青烟袅袅。
城下一声大叫:“大汗——”
轰的一声。
火光一闪,白烟喷出。那白甲人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去,白甲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顾安将火枪搁在垛口上,站起身来。她没有看城下,而是仰头望了望天。天边那丝灰已经亮了些,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她忽然想,这个人死了,襄阳能多活几天?
不知道。
但她知道,蒙古人至少要乱一阵子。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够他们忙的了。
城下马蹄声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发令,但那些声音都是蒙古话,她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她只听见那匹白马在嘶鸣,声音凄厉,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李破斧猛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城下那匹白马拨头便跑,四蹄翻飞,火把丢了一地,在地上滚了几滚,灭了。蒙古营中乱成一团,号角声、喊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像炸了锅的蚂蚁。他转头看向顾安,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顾安也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动。
“小顾师傅——”
“完事了。”顾安说。她将火枪递还给墨无鸢,拍了拍衣甲上的灰,转身下了城墙,靴子踩在城砖上,嗒嗒的,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笛子,然后继续走,脚步比平时轻了些许,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城头上,墨无鸢捧着突火枪,望着顾安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只是一丝嘴角的上扬,一闪而逝。
李破斧从未见墨无鸢笑过。此刻见了,竟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笑已收了。火光映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方才那一笑从未存在过。
当夜无话。
次日一早,哨卒最先发觉不对。蒙古大营旗帜还在,营帐还在,灶烟还在袅袅升起,但没有人声,没有号角,没有马蹄,连牛马的嘶鸣都听不见,那一片连绵十余里的营帐异常平静,静得像一座坟墓。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一层层传。顾安上了城头,手搭凉棚远眺北边,营门大开,吊桥高悬,几面旗帜歪在土墙上,有气无力地飘着。灶台旁歪着几口铁锅,锅里的饭还是满的,已经凉了。马厩门敞着,草料撒了一地,几匹马在营中闲逛,无人看管。
王坚道:“莫非是诈?”
无人答话。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准。
斥候放下去三拨。第一拨出城五里,第二拨十里,第三拨二十里,一拨比一拨远。
午后,第三拨斥候回来了,半跪在顾安面前,气喘吁吁道:蒙古大军已退过汉水往北去了,营中有消息传出来——大汗驾崩了。
城头一时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顾安靠在垛口上,叼着竹枝,望着北方天际。那里烟尘散尽,天蓝得发白,蓝得像一块洗净的布,没有一丝杂色。
良久,刘整忽地笑了一声。不是欢喜,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卒特有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干涩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抱拳道:“顾将军,你那日去见蒙哥,说了什么?”
顾安将竹枝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没说什么。”
刘整还要再问,王坚扯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刘整便住了口。
众将散去,各回各位。顾安拄刀立在垛口边,没有动。
李沅蘅从东段城墙走过来,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脚步不疾不徐。到她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气和凉意。
李沅蘅道:“顾安,打得好。”
顾安叼着的竹枝滑了。她伸手接住,塞回嘴里,低着头,不说话。
李沅蘅不再言语。
顾安飞快一瞥,正对上李沅蘅的目光。她垂下眸子,竹枝也是一抖,在唇间颤了颤。
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安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才抬起头来,望着李沅蘅的背影。那青衫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渐渐消失了。忽然鼻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她连忙甩甩头,咬紧竹枝,镇定心神。再抬头时,那青衫已消失在暮色里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城墙和满地的箭簇。
顾安转过身,拄着陌刀,沿着城墙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