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襄阳血战火 ...
-
掷信之后,顾安便去整兵。三更,襄阳城头火起,三堆大火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红。
蒙古大营绵延十数里,从睡梦中惊醒,号角声四起,乱作一团。
顾安勒马北门内侧,黑甲红袍,陌刀柱地。身后八百北戎骑兵,衔枚裹蹄,火枪插鞍,弯刀出鞘。陈和尚在右,刘整在左。墨无鸢立城头垛口之后,手持火枪,身旁二百火枪手一字排开。
城门开。
八百骑冲了出去,绕城半圈,从侧翼插入蒙古大营。鹿角搬开,栅栏推倒。第一批蒙古兵尚未清醒,顾安的陌刀已到,刀锋过处,三人齐胸而断。八百骑跟着杀入,弯刀在火光中闪烁。初时杀得极顺,北戎骑兵憋了一个月的闷气,这一夜全撒了出来。顾安冲在最前,陌刀左砍右劈,杀开一条血路。
但蒙古人开始结阵了。号角声从慌乱渐转沉稳,那是调兵的命令。营帐间的巷道里,越来越多的蒙古兵从四面八方涌来,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在两翼。蒙古人的复合弓射程远、穿透力强,箭如雨下。前排的北戎骑兵纷纷中箭落马,马匹惨嘶,人声哀嚎。八百人,片刻之间便折了百余。攻势骤然一滞。
顾安的陌刀劈在一面大盾上,刀锋嵌了进去。她左手一拧,刀杆一转,那盾牌手踉跄后退,露出身后三个长枪手。三枪齐至,顾安侧身避开两枪,第三枪擦着左臂划过,甲片被挑飞了一片。陈和尚从旁一刀砍翻一个,刘整挥刀架开一枪,顾安才得以脱身。
“冲不动了!”陈和尚大叫。
顾安不答,又劈一刀。这一刀更糟——刀刃滑开,带着她的身子往前一栽,险些坠马。她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前面还有七八排盾牌手,层层叠叠,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和弓箭。左右两翼,蒙古骑兵正在包抄,蹄声从两侧围过来,越来越近。身后的北戎骑兵还在不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兵撞击声越来越稀。八百人已折了三百。马匹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刀也钝了,手也软了。
城头上,墨无鸢将火枪举过头顶,喝道:“放!”
二百杆火枪轮番轰击。硝烟弥漫城头,弹丸如雨,打在蒙古兵阵中。牛皮大盾挡不住火枪,被弹丸洞穿,盾牌手纷纷倒地。箭雨立刻稀了,盾牌阵也露了缺口。缺口只开了片刻,便被后面的盾牌手堵上了。两百杆火枪,杀不了多少人,但对顾安来说,这一瞬间的缺口,足够了。
张顺带着三百弓箭手紧跟在火枪手后面。火枪手退后装药,他便上前,箭如雨下。张贵带着五百刀盾手在城门口列阵,若是蒙古兵冲到城下,他便杀出去。三人轮流上前,配合得虽谈不上天衣无缝,但总算没让蒙古兵冲上城头。
南边忽然号角声大作,雄浑激越,是宋军的号角。一面大旗从火光中冲了出来,旗上绣着一个“向”字——正是向南凤的旗号。八千骑兵铁骑如潮,从南边涌入蒙古大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蒙古兵的阵线被南北夹击,终于裂开了数道口子。
顾安抓住这一瞬的空隙,拨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五百骑,从盾牌阵的薄弱处杀了进去。她不再缠斗,一路往大营正中冲。那面九斿白纛就在前方,火光中猎猎飘扬。
完颜珏从侧翼杀了出来。两人并马而立。她腰侧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甲缝里渗出来,染红了袍角。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曾说话。
大纛之下,一个身穿白甲的大将正骑在马上。此人身量魁梧,虎背熊腰,手持一柄狼牙棒,棒上铁刺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他见顾安和完颜珏杀到,不慌不忙,将狼牙棒横在马鞍上,双手一搓,棒身转了一圈。
顾安将腰间那柄弯刀抽了出来,朝完颜珏抛了过去。完颜珏伸手接住,刀柄入手,五指一握。这柄弯刀是完颜珏给她的,如今又回到了完颜珏手中。两人一左一右,纵马上前。
那白甲大将大喝一声,狼牙棒朝顾安当头砸下。顾安陌刀上架,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陌刀杆颤了几颤,顾安左臂一麻,身子往下一沉。这一棒之力,竟比料想的还要沉重。完颜珏从右侧杀到,弯刀削向那将的腰肋。那将左手一探,竟空手抓住了完颜珏的刀背,一扯一带,完颜珏身子往前一栽。顾安陌刀横削,逼得那将松手。完颜珏稳住身形,弯刀回转,又削他的颈侧。那将低头避过,狼牙棒横扫,顾安和完颜珏同时后仰,棒风从两人鼻尖上掠过,刮得脸皮生疼。
三骑缠斗在一处,刀来棒往,打得周围的蒙古兵插不上手。那白甲将的狼牙棒沉重凶猛,一招一式都带着风雷之声。顾安的陌刀大开大合,完颜珏的弯刀轻灵迅捷,两人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配合得浑然天成。那将虽然武功高强,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
顾安陌刀虚晃一招,那将举棒来架。完颜珏弯刀从下路削入,刀锋划中那将的马腿。马腿断了,那将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顾安纵马上前,陌刀朝下猛刺。那将在地上翻滚,避开一刀。完颜珏从马上跃下,弯刀直刺他的胸口。那将挥棒格开,顾安的陌刀已到,刀锋自下往上一撩,划中他的右臂。狼牙棒脱手飞出。完颜珏一刀刺入他的胸口。那将闷哼一声,身子僵了片刻,便不动了。
顾安翻身下马,弯腰揪住那将的发髻,陌刀一挥,人头离颈。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她将人头高高举起,喝道:“主帅已死!”
周围的蒙古兵看见那颗人头,阵脚松动了。有人开始后退,有人丢下兵器,有人转身就跑。顾安打马冲到那面大纛跟前,陌刀一挥,斩在旗杆上。旗杆嘎吱倾倒,九斿白纛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顾安弯腰抓起大纛,将人头系在旗杆顶端,高高举起。火光映着那颗人头,映着那面倒垂的大纛,映着那个浑身是血、骑在马上的黑甲将军。北戎骑兵齐声高呼。溃散的阵脚再也收不住了,蒙古兵像潮水般往西退去,互相践踏,尸横遍野。
陈和尚从尸堆里爬了出来,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着,脸上全是血。他拖着刀,一瘸一拐走到顾安马前,仰头道:“将军,蒙古人退了。”
顾安低头看了他一眼,道:“追。别让他们站稳脚跟。”
陈和尚应了一声,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带着剩余的北戎骑兵,追了出去。
完颜珏撑着弯刀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一晃。腰侧的伤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甲缝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袍角。她站稳了,又晃了一晃。顾安伸手扶住她。完颜珏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血从顾安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地上。
顾安一手揽着她,一手提着陌刀,站在那面倒下的白纛旁边。火光映着两个人,黑甲红袍,紧紧靠在一处。
城头上,墨无鸢看见那面倒下的白纛,将火枪往垛口上一搁,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手上全是火药的黑渍,脸上也沾了灰,她也不擦,只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一夜,从三更杀到天明。两路人马,一南一北,追着溃兵杀了三十余里。蒙古大营被烧了十之七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蒙古兵向西奔逃,连夜退了百里。
天亮时,顾安勒住马,立在一片焦土之上。完颜珏靠在她身后,闭着眼,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襄阳城还在。城墙上,宋军的大旗还在。城头上,火枪手们正在收拾枪支,清点弹药。墨无鸢站在垛口后面,青绿衣衫被硝烟熏得发黑,手里还握着那根火枪,望着城下那两个骑马的身影。
顾安抬起头,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千军万马,隔着硝烟弥漫,对视了一瞬。
顾安从怀中摸出那枝青竹,叼在嘴里。竹味清苦,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墨无鸢将火枪往肩上一扛,转身下了城头。
身后是焦土,尸横遍野,浓烟滚滚。前方是那座千疮百孔的城,城头的旗还在。风吹过,旗幡飘荡。
信使昼夜兼程,直奔临安。
快马入宫,不及勒缰,那马前腿一软,跪倒在丹墀之下。信使滚身落地,嘴唇干裂,血丝隐隐,手中捷报却高高举着,嘶声喊道:“八个月!襄阳捷报!”
赵昚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那信使跪在丹陛下,双手捧着捷报,朗声念了一遍。念到“斩首万级,焚营数十里,敌酋授首”时,赵昚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茶汤晃了晃,将溢未溢。他放下茶盏,道:“再念一遍。”
信使又念了一遍。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赵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幅舆图上,襄阳城的位置已被手指摩挲得发白。他摆了摆手,信使叩头退出。
窗外,临安城正是梅雨时节。雨丝细细密密,打在廊外的竹叶上,沙沙的,殿外已是一片水雾。
赵昚望着那片雨,什么也没说。
史弥远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道:“顾安此人,倒有些本事。”
赵昚没有接话。
公孙兰站在御书房外,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她从半掩的窗缝里看了片刻,默不作声。
三日后,朝廷的封赏下来了。顾安不接,称病不见。
完颜珏在帐中接的旨。她腰侧的伤还没好全,靠在软榻上,紫袍松散,长发垂在肩侧。内侍念完旨意,她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内侍退下后,她从榻上起身,将那卷黄绫展开看了看,又合拢了放在几上。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襄阳城的轮廓。暮色中,城墙上一片忙碌,那个身影在垛口间时隐时现。她看了一阵,转身进了帐。
顾安端了药进来。
完颜珏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碗药,又偏回去了。
“喝了。”顾安道。
完颜珏不答。
顾安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搁在几上,道:“不喝伤好不了。”
完颜珏依然不答,伸手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些。
顾安看着她,没有动。过了片刻,又将药碗端起来,凑到她面前。
完颜珏闭上眼。
顾安道:“阿珏。”
完颜珏不应。
顾安又道:“九公主。”
完颜珏还是不应。
顾安沉默了片刻,道:“殿下。”
完颜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怒,只有倦意,和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碗底磕在几上,嗒的一声。
顾安伸手将空碗拿过来,搁在几上。
完颜珏道:“那夜你开城门,不怕?”
顾安道:“怕什么?”
完颜珏看着她。顾安也看着她。
过了片刻,完颜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她躺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顾安在榻边坐了片刻,站起身来,端着空碗出去了。
完颜珏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睁开眼,望着帐顶。帐外风声呜咽,闷沉不散。她望了很久,才又合上了眼。
临安城下了一场雨。
御书房里点着灯。赵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襄阳城北的蒙古兵旗已经擦干净了。他望着那片空白,一动不动。内侍进来换茶,见他不动,也不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赵昚忽然道:“公孙夫人在哪里?”
内侍躬身道:“回圣上,夫人在宁国夫人府。”
赵昚沉默片刻,道:“去请她来。”
内侍应声去了。赵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他没有推窗,只是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圣上,公孙夫人来了。”赵昚转过身来。门开了,公孙兰走了进来。素青褙子,家常髻,只插一支银簪,肩上沾着几点雨珠。她见了赵昚,微微一福,道:“圣上。”
赵昚道:“坐。”
公孙兰在他对面坐下。内侍端了茶来,退了出去。赵昚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公孙兰也不说话,只是坐着。
沉默了很久。
赵昚道:“襄阳的事,你知道了?”
公孙兰道:“知道了。”
赵昚道:“顾安这个人,你怎么看?”
公孙兰道:“臣不敢妄议。”
赵昚望着她,道:“你跟她很熟。”
公孙兰道:“圣上也熟。”
赵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终于饮了一口,搁下了。目光落在公孙兰肩上那几点雨珠上,停了一瞬。
“那年在临安,”他忽然道,“雨也这么大。”
公孙兰抬起头,看着他。
赵昚道:“朕在巷口遇见你,你撑着伞。”
公孙兰垂下眼睛,道:“圣上记错了。那日臣没有带伞,是圣上替臣撑的。”
赵昚怔了一下。过了片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却带着一点苦涩。
“是么,”他道,“朕记不清了。”
公孙兰没有再说话。赵昚也没有再说话。雨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赵昚道:“你回去吧。”
公孙兰站起身来,微微一福,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圣上,”她道,“襄阳的事,不必担心。顾安守得住。”
赵昚没有说话。
公孙兰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雨声吞没。
赵昚坐在案后,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雨还在下,沙沙的。他坐了很久,才伸手拿起舆图,慢慢卷了起来,搁在一旁。
襄阳城头的血还没洗净。青砖缝里嵌着黑红色的硬块,日头一晒,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上来。沙袋垒成的缺口已经用砖石重新砌了,新砖颜色发白,灰缝还是湿的,像一块块补丁贴在旧城墙上。
几个民夫蹲在垛口边,用铁钎撬嵌在砖缝里的箭簇,叮叮当当响了一上午。手磨出了血泡,谁也不吭声,撬出来就扔进竹筐里。筐已满了大半。
顾安从城楼里出来,黑甲脱了,换了一身旧袍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提着一壶茶。她走到那几个民夫跟前,蹲下来,把茶壶搁在地上。
“歇歇。”
那几个民夫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顾安也不催,自己先端起一碗茶喝了,把碗搁回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这才伸手端了一碗,喝了两口,抹了抹嘴,道:“顾将军,这城墙还能守住不?”
顾安从腰间抽出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道:“能。”
老汉“唉”了一声,把空碗放下,又拿起铁钎,继续撬箭簇。
顾安蹲在那儿看了一阵,站起身来,提着茶壶往下走。南城墙塌了二十余丈,牛车拉来的大石堆在墙根下,张贵正指挥士卒砌墙。看见顾安过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抱拳道:“顾将军。”
顾安点了点头,蹲在石堆旁,拿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放在墙基上,又拿起一块,码在旁边。张贵怔了一下,也蹲下来,跟着码。士卒们低头干活,谁也不说话。
张贵砌了几块石头,道:“那日蒙古人退兵的时候,末将追了七八里,砍了十几颗脑袋。”说着笑了笑,“刀都砍卷了刃。”
顾安道:“换一把。”
张贵点头道:“换了一把。这刀是新的,还没开刃。”说着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泛着暗沉的光。
顾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天黑了下来。营地点了火把,士卒们聚在营帐边吃饭,糙米咸菜,有几根菜叶子,没有肉。没有人抱怨。
顾安端着药进了完颜珏的营帐。完颜珏坐在榻上,紫袍穿得整齐,头发也梳了,用玉簪挽着。见了顾安,她道:“今日好些了。”
顾安将药碗搁在几上,道:“那便不用喝了。”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端起药碗,自己喝了,空碗搁在几上,没有说话。顾安在榻边坐下。
完颜珏道:“朝廷那边,有消息么?”
顾安道:“没有。”
完颜珏点了点头,又道:“墨家的火器,还够么?”
顾安道:“墨姐在造。”
完颜珏不再问了。两个人坐了一阵,顾安站起身来,道:“你歇着。”完颜珏点了点头。
顾安走到帐门口,掀帘出去了。
墨无鸢的作坊设在城里一条破巷子里。巷口堆着废铁料和木屑,几根竹筒靠墙竖着,麻绳缠得紧紧的。作坊里头点着油灯,墨无鸢坐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筒,正用铁箍箍紧。案上摆着锯子、刨子、凿子,还有几卷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墨无鸢看也不看,指尖摸着竹筒上的纹路,便知接口对不对。
顾安推门进去,搬了条凳子坐在案边,看着墨无鸢干活。墨无鸢箍完一道铁箍,用锤子敲了敲,听听声音,又换了根竹筒箍。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顾安道:“姐。”
墨无鸢嗯了一声。
顾安道:“打完仗了,你回漳州罢。”
墨无鸢将手中锤子搁在案上,看着她。
顾安道:“张叔一个人在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墨家怎么办?”
墨无鸢不答。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她站了片刻,取下腰间虹鸢剑,仔仔细细看了半晌,道:“汴京城破时,墨家也不曾走。”
顾安道:“那是汴京。”
墨无鸢道:“这是襄阳。”
顾安不说话了。
墨无鸢转过身来,拿起锤子,继续箍竹筒。锤子敲在铁箍上,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暮色渐浓,制置使司灯火通明。
三日前刘整便让人杀了一口猪,炖了两只鸡,又去城外河里打了几条鱼。桌上摆着七八样菜,有酒有肉,这在围城期间已是难得的丰盛。王坚、张顺、张贵等人都在,一个个换了干净衣裳,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顾安进来时,刘整亲自迎到门口,抱拳道:“顾将军来了,快请。”顾安抱拳还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
刘整端起酒杯,众人也跟着端起。刘整道:“这杯酒,敬守城的将士。襄阳能保住,是大家拿命换的。”说罢一饮而尽。众人也跟着饮了。
顾安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辣。
刘整放下酒杯,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众人,道:“那日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顾将军不计较,是末将小人之心了。”说着站起身来,朝顾安深深一揖。
顾安摆了摆手,道:“坐。打仗的事,哪有工夫记这些。”
刘整点头坐下。王坚摸着脸上的刀疤,笑道:“刘整这人就是嘴臭,打仗倒还行。”刘整横了他一眼,也笑了。众人笑了一阵。
顾安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众人举了举。众人连忙站起。
顾安道:“襄阳城的仗,还没打完。诸位肯一起守,顾某记在心里。”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齐声道:“守城!守城!”声音响亮,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王坚眼眶湿了,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倒了一杯酒。
这顿酒直吃到深夜。众人散去,杯盘狼藉,灯花落了一地。
顾安从制置使司出来时,已有七八分醉意。
月亮升得老高。她沿着城墙根往回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出好远。几只野狗蹲在墙角,见了她也不躲,只抬起头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了一阵,她忽然站住,转过身去。南边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那是衡山的方向。她望着那片黑暗,站了好一阵子,将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转身又走了。
夜里起了风。城头的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去,那旗已破了边,打了几个补丁,却还在。她望了片刻,低下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径直去了墨无鸢的作坊。
作坊里灯还亮着。墨无鸢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筒,正用锉刀打磨筒口。竹屑落了一案,堆成一小堆。听见门响,她也不抬头。
顾安搬了条凳子坐下,不言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凳子挪到墨无鸢身边,肩挨着肩,伸手将她手里的竹筒和锉刀拿了过来,搁在案上。墨无鸢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顾安却不看她,只把头往墨无鸢肩上一靠,闭了眼。
墨无鸢便不动了。由她靠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在一处。竹屑的气味混着铁锈气,满屋子都是。顾安的呼吸渐渐匀了,沉了。
过了好一阵子,顾安睁开眼,坐直身子。从墙角折了一根竹枝,叼在嘴里,含混道:“明日还要巡城。”说罢站起身来,推门去了。
墨无鸢也不答话,拿起竹筒和锉刀,接着锉。竹屑落在案上,又堆了一小堆。
次日,顾安正在北城头巡视。陌刀靠在垛口边,没带。她走到东段时,身后脚步声响,又急又密。
赵叔平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煞白。
“顾将军,邓州急报。”
顾安接过信来,抽出信纸,目光一扫。纸上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汗浸湿了,墨迹洇开。她看罢,将信折了,收入袖中,道:“蒙古人动了。前锋两万,已过邓州。后头还有。”
赵叔平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顾安转过身,望着城北。北边天际灰蒙蒙的,什么也瞧不见。她道:“请王将军、刘将军、张将军来城楼议事。”
赵叔平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顾安站在垛口前,将陌刀提在手里,刀尖拄地。风从北边吹过来,衣角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
城楼正厅里,人已到齐。
刘整坐在主位,王坚、张顺、张贵分坐两侧。舆图摊在桌上,邓州至襄阳之间的山川河流画得清清楚楚。赵叔平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封急报。顾安靠在窗边,陌刀拄在身侧。
刘整道:“赵通判,说军情。”
赵叔平展开急报,念道:“蒙古大军已过邓州,前锋两万骑,由大将阿术率领。大汗蒙哥亲率主力,号称十万,随后即到。”念到这里,声音发颤,顿了顿,又道:“蒙古人下了死令——破城之后,屠城三日,寸草不留。”
厅里一片死寂。王坚摸着脸上刀疤,手指停了。张顺、张贵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刘整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他看了顾安一眼,道:“顾将军,你怎么看?”
顾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邓州。指尖在那一带画了个圈,道:“阿术此人用兵极猛,不善心计,一味硬打。前番那个白甲将是他部属。人死了,他定要来报仇。”
手指向下移,点在襄阳城北,道:“大汗亲征,主力不会少于五万。蒙古人的规矩——大汗亲征,城破必屠。这不是吓唬人,是老规矩了。”
王坚道:“那便打。守了这么多天,不差这一回。”
刘整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道:“好。那便商议守城之策。”
众人围到舆图前,各抒己见。顾安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偶尔点一下头,或摇摇头。
议事议了一个多时辰,天已黑透。
众人散了。顾安最后一个走出城楼,站在垛口前,望着北边。
她站了片刻,转身下城。陌刀拄在身侧,刀尖在城砖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夏尽秋至,衡山连日阴雨。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松针上,啪啪作响,如蚕食叶。雾气从山谷中漫将上来,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便不见人影。廊下石阶湿得透了,泛着暗沉沉的光。
李沅蘅坐在廊下,膝上横着寒霜剑。那两只猫蹲在她脚边,一白一黑,挨着。白猫闭着眼,黑猫偶尔抬起头,望一望檐外的雨,又把头缩回去。檐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怀南从雨里跑过来。空袖管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跑到廊下,先抖了抖身上的水,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掌门,襄阳来的。”
李沅蘅接过,拆开,抽出信纸。纸上有几处墨迹被水汽洇开,但字还能看清。她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末尾,停了片刻。
沈怀南站在一旁,不敢出声。黑猫抬起头,望了望李沅蘅,又低下头去。
李沅蘅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提起寒霜剑,站起身来。白猫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师叔祖呢?”她道。
沈怀南道:“在后山。”
李沅蘅撑了一把油纸伞,沿着石阶往后山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作声。后山在峰顶的另一侧,要走一炷香的工夫。石阶湿滑,她走得缓慢。
峰顶有一间石屋,是李慕闭关的地方。门开着,李慕坐在蒲团上,面前搁着一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响。他穿一件旧青袍,袖口磨出了白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磨得油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门口望了一眼。
李沅蘅收了伞,在门口站定,躬身道:“师叔祖。”
李慕道:“进来。茶正好。”
李沅蘅走进石屋,在蒲团对面坐下。李慕提起陶壶,烫了烫茶盏,斟了两盏茶。茶汤碧绿,清香满室。
李慕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道:“襄阳来的信?”
李沅蘅道:“是。蒙古大汗亲征,号称十万。”
李慕道:“要打襄阳了?”
李沅蘅道:“不日将兵临城下。”
李慕“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膝边,望着门外。雨丝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子。
过了片刻,他道:“你去罢。选些能干的弟子带上。”
李沅蘅道:“是。”
李慕道:“襄阳城破,衡阳难守。去罢。”
李沅蘅站起身来,拱手道:“师叔祖保重。”转身欲行。
李慕忽道:“且慢。”
李沅蘅回过头来。
李慕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道:“把那两只狸猫也带上。尤其是那只残废的,免得你日思夜想。”
李沅蘅一怔,垂下眼去,不语。
李慕哼了一声,道:“打仗是打仗,私事是私事。别搅在一处。”
李沅蘅道:“是。”
她转身出了石屋,撑起伞,沿石阶往下走。雨仍未歇。脚步声笃笃的,在石阶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李沅蘅回到山腰时,雨势已弱。
她收了伞,站于廊下。那两只猫仍蹲在老地方,一白一黑,挨在一处。见她回来,黑猫先抬起头,喉间咕噜一声。白猫不动,只把尾巴缓缓摇了摇。
她站了片刻,迈步入雨。
“沈怀南。”
沈怀南应声跑来。
“敲钟。演武场集合。”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钟声响起。沉沉的,在山间回荡,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衡山。
雨未歇。弟子们从四面八方奔来,在演武场上列成数行。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无人说话,无人挪动。一百二十六人立在那里,望着场中的掌门师姐。
李沅蘅立于雨中,寒霜剑悬腰,青衫尽湿。她不撑伞,亦不运功避雨。
目光从众弟子脸上逐一扫过。
“蒙古大军围襄阳。”
众弟子肃然。
“襄阳破,则汉水开。汉水开,则临安危。”
雨声甚大,然她声音清清楚楚。
“衡山在晏朝,晏朝亡,衡山安能独存?”
无人应答。
“我欲北上,与守城将士同生共死。愿去者随我,不愿者留下。”
场中一片寂然。唯闻雨声,哗哗不止。
一百二十六名弟子,无一人说话,无一人后退。
前排一青年弟子抱拳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余众一齐抱拳,齐声道:“掌门师姐去哪里,弟子便去哪里!”
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转过身,朝正殿行去。身后一百二十六人列队相随,靴子踏在雨水之中,踏踏有声,整整齐齐。
李慕立于正殿檐下,拄竹杖,望雨幕中行来的李沅蘅及身后一百二十六人。他甚么也没说,只将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入殿。
那两只猫蹲在廊下,挨着,望着雨里的人,始终未去。
襄阳的消息传出去后,各派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顾安大多不见,只教赵叔平挡了。
这一日,青城派捎了一封信来。顾安拆开,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所书——“顾将军安好。我爹说您是大英雄。我长大了也要学刀法。秦少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写了一遍。
顾安看了一阵,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陆陆续续还有人來,有送药的,有送粮的,有送兵器的。顾安一一见了,东西留下,人大多劝了回去。城门口堆满了各处送来的米粮、布匹、药材,堆得像小山一般。赵叔平领着几个文书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顾安将赵叔平唤到跟前,道:“再来人,便说我军务繁忙。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不劳他们动刀动枪。东西留下,人请回。”
赵叔平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了。
顾安转过身,往城头走去。走出两步,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那是彩蝶衣叫人代笔的,字迹工整,语气却凶得紧:“照顾好江吟,不然拿你是问。”末尾画了一朵花。
顾安看了一眼,将信折好,揣回怀里,抬起头来。完颜珏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药碗,不知是刚喝完还是尚未喝。二人对视一瞬。顾安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城头走去。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也没有说话。
顾安上了城头,站在垛口之前。
暮色渐浓。风从北边吹来,她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一动不动。
远处蹄声杂沓,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走来,约莫三四十人,当先一人骑着青骢马,青衫,腰悬寒霜剑。城头灯笼照着,正是李沅蘅。身后三十六名弟子,腰悬长剑,步伐整齐,虽衣上沾尘,却不显疲态。顾安心下一紧。
赵叔平迎上前去,抱拳道:“敢问女侠尊姓大名,哪门哪派?”
李沅蘅翻身下马,道:“衡山李沅蘅。”
赵叔平手一抖,小本子险些落地,慌忙捧住,结结巴巴道:“李……李掌门?可是那位殿前都虞候?”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虚名罢了。”
赵叔平倒吸一口凉气,又问人数物资,一一记了,躬着腰连说“李掌门辛苦”。李沅蘅牵着马正要入城,赵叔平往她面前一拦,低声道:“顾将军有令,物资留下,为保安全,各派弟子还请回山。顾将军说了,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
李沅蘅听了,并不动怒,只点了点头,道:“赵大人好意,衡山派心领了。只是襄阳危急,衡山弟子既已到此,断无转身回去的道理。”顿了顿,又道:“赵大人若要拦,只管把顾将军的军令搬出来。只是我既来了,便不打算回去。赵大人为难,回头我自与顾将军分说。”
赵叔平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安在城头上望见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她暗暗好笑,又暗暗叫苦,招手叫过一个士兵,道:“去告诉赵叔平,这人他拦不住,让她进来。”
士兵得令,奔下城头,附耳说了几句。赵叔平如释重负,连连拱手退开。李沅蘅拱了拱手,牵马入城。三十六名弟子鱼贯而入。城门口几个守卒见了这阵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握枪的手紧了紧。
走到城门洞下,李沅蘅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头。二人目光一触,顾安连忙蹲下,缩在城墙后面。等了半晌,悄悄探出头从垛口缝隙里往下望,李沅蘅已不见了。
王坚一怔,道:“顾将军,怎么了?”
顾安直起身子,干咳一声,道:“腿酸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李沅蘅进了城,将马拴在营房前,卸下行装,分派弟子守城。三十六人分作三班,轮值上城。她自己在城墙根下寻了一间破屋,将行李安置了。
李破斧站在门口,踌躇半晌,道:“掌门师姐,我去瞧瞧小顾师傅。你同去么?”
李沅蘅摇了摇头。
李破斧便不再多言,抱拳道:“我去也。”转身去了。
李沅蘅将寒霜剑搁在手边,和衣躺下。屋里黑沉沉的,外头士卒往来走动,脚步声杂沓。她取下水囊,喝了一口酒。袖口滑了上去,露出腕上的青色头绳,磨得起了毛边。她将袖口拉下,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