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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墨家火器初 ...


  •   衡山夜雨,四更方歇。清晨雾色愈浓,不见消褪。

      青衫从雾中走出来。

      檐下湿漉漉的,两只猫蜷在石阶上,一白一黑,挨着。见了她,黑猫先抬起头,喉间咕噜一声。白猫也睁开眼,尾巴慢慢摇了摇。

      李沅蘅蹲下身,自袖中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放在石阶上。白猫嗅了嗅,叼起一半,搁在黑猫面前。黑猫不吃,却挨过来,拿脑袋蹭她的手。白猫也跟着蹭了一下。

      李沅蘅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轻轻抚了两下。

      身后脚步声响,沈怀南跑上来,右臂空袖在风中飘着,左手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道:“李掌门,襄阳来的信。”

      李沅蘅接过,抽出信纸,目光一扫。

      沈怀南低声道:“听说蒙古人已到了城下,打上了。”

      李沅蘅将信折了,收入袖中,提剑往演武场去。

      一夜积雨,石阶湿漉漉的,坑坑洼洼尽是水。演武场上百余名弟子列成数行,见了她,一齐抱拳:“掌门师姐。”声震山林。

      李沅蘅点了点头,行至场中站定。

      寒霜剑出鞘。

      剑势比平日快得多。平日里教弟子,一招一式拆得清清楚楚,今日却不容人细看。青光连成一片,如瀑布倾泻,如急雨打萍。剑锋过处,不带风声,只带一股逼人的寒气。

      众弟子从未见她这般使剑,一个个睁大了眼。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青光在雾中织成一张大网,越收越紧。前排几个弟子手中长剑险些脱手,却不敢低头去捡。

      使到酣处,剑势忽地一收。漫天青光凝于一点,剑尖停在半空。

      但那剑尖微微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前排几个弟子却都看见了。李破斧心头一跳,偷眼去瞧李沅蘅的脸,却甚么也看不出来。

      停了片刻,剑锋缓缓收回。

      寒霜剑入鞘,一声清响。

      李沅蘅站在场中,没有立刻说话。众弟子也不敢动。场中静得出奇,只听得晨风吹过松林,簌簌的。

      过了好一阵,她道:“练。”

      百柄长剑同时出鞘,嗡嗡之声如山间松涛。李沅蘅走到崖边大石上坐了,将剑横放膝头,望着场中。

      那两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她身侧,挨着。李沅蘅低头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晨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腕上那根青色头绳上,那青色褪了几分,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

      她将剑横在膝头,望着场中。剑光霍霍,雾渐渐散了,日光落在演武场上,落在那柄寒霜剑上。她看着那些剑光,仿佛在看着别处。那两只猫挨着她,一动不动。

      忽地,她拔出寒霜剑。剑出半尺,剑身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停了一瞬,又推了回去,嗒的一声轻响,剑柄撞上剑鞘。

      襄阳城头,号角响了三通。

      蒙古阵前,黑纛猎猎。骑兵下马,步卒上前。盾牌手举着牛皮大盾,一排一排,密如墙垣。盾面绘苍狼白鹿,晨光下隐隐生光。盾后弓手无数,箭壶在腰,弓胎在手,人人双腿分立,弓身斜持。

      阵中一声大喝,千余人齐声呼应,声震四野,城头尘土簌簌而落。

      盾手忽分,弓手露身。

      “放!”

      矢如飞蝗,蔽空而来。箭头狭长,贯穿力强,晏军皮盾往往洞穿。一箭透盾缘,中士卒目眶,那人闷哼一声,仰面便倒,手中枪坠地,当啷一声。又一箭贯喉,血沫喷涌,不及呼号,已委顿于地。

      顾安不避。陌刀横在身前,箭至刀身,铮铮作响,纷纷弹开。一箭掠右臂而过,袍袖裂开三寸,皮肉未破,箭风如刀。

      三番箭罢,城头倒了几十个。箭插砖缝里,密密匝匝。伤者呻吟,死者无声。

      号角再鸣,盾手合拢,云梯突出。签军扛着梯子往前跑,头顶皮盔,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往上爬。后头跟着蒙古督战队,弯刀出鞘,退后者立斩。

      云梯搭上垛口,铁钩扣住砖缘。签军黑压压的,沿着梯子往上涌。

      城上滚木礌石往下砸,轰轰隆隆的。粪水沸汤往下浇,烟气蒸腾,焦臭刺鼻。梯子断了,人摔下去,骨碎肉烂,后头的踩着尸首接着爬,前边的倒下去,后边的补上来。

      顾安守在垛口最密的地方。

      陌刀横扫,三个爬上来的签军齐胸而断,鲜血溅了她一脸。她也不擦,刀锋一转,劈向旁边那架梯子。那边一个签军刚露出头,刀锋已到,连人带梯削了下去。又一架梯子搭上来,她一刀斩断梯梁,梯子折成两截,上面的兵哇哇叫着往下掉,像下饺子似的。

      她不守垛口,只砍云梯。哪里梯子多,她便往哪里去。陌刀过处,云梯一架一架地断,签军一片一片地倒。但蒙古兵源源不断,杀了又来,来了又杀,仿佛永远杀不完。

      城下号角忽然急促起来,短而急,一声接一声。

      阵门裂开,轻骑冲了出来。约莫三百骑,身披薄甲,腰悬弯刀,手执角弓。绕着城根奔驰,一边跑一边放箭。箭从侧面来,专射垛口后面的守军。好几个士卒中箭倒地,抱着箭杆打滚。一个老兵被射穿喉咙,喉头咯咯作响,血沫子从箭杆边上往外涌,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提着陌刀跑到南墙,那队骑兵已经绕过去了。她一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四溅,恨得牙痒。

      轻骑绕了一圈,回到阵中。过不多时,又从北边冒了出来,箭如雨下。这便是蒙古人的打法——不跟你硬拼,专打你的软肋。东边咬一口,西边咬一口,等你顾此失彼、筋疲力尽,他再一口把你吞了。

      云梯又架上来了。滚木礌石快用完了,粪水也浇得差不多了。士卒们累得手臂发软,有的连刀都举不起来,靠在垛口上喘气。几个老兵连滚带爬地去搬最后一轮礌石,石头滚下去,砸翻一架云梯,人也跟着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一架云梯上忽然跳上来三个签军,穿着晏军旧甲,一看就是俘虏来的汉人。上了城头便红了眼,见人就砍。两个守军措手不及,被砍翻在地。顾安回身一刀,将当先一个劈下城去。刀锋不停,横着削向第二个——那人举刀来架,弯刀断成两截,半边肩膀连骨头带肉削飞了。第三个转身就往下跳,顾安一刀砍在垛口上,砖屑纷飞,堪堪削掉他一只靴底。

      她拄着刀喘了口气。刀身上全是血,滑腻腻的,刀柄像握着一根浸了油的木棍。她在袍角上擦了擦,重新握紧。

      赵叔平跌跌撞撞跑过来,脸白得像纸,袍子上全是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顾安没看他,也懒得问。

      城下号角又响了,这一次很长,很沉,呜呜咽咽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收兵的号。

      签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扛梯子的扔了梯子就跑,爬到一半的往下跳,摔断腿的也不管,一瘸一拐地往浮桥上爬。督战的蒙古人收了刀,拨转马头,先走了。城下丢下一地的伤兵,有的惨叫,有的呻吟,有的扯着嗓子喊“也速该”——蒙古话,喊的是救命。

      城上的士卒不追。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趴在尸体上哭。哭声不大,哼哼唧唧的,像是受了伤的狗在叫。

      顾安拄着陌刀,站在城头中央,忽然喝道:“起来!”

      几个瘫坐的士卒怔了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靠在垛口上的直起身子。趴在尸体上哭的那个抬起头,满脸是泪,鼻子里挂着鼻涕。

      顾安望着他们,说:“蒙古人没退。只是回去吃饭。”

      她拄着刀,从城头这头走到那头。靴子踩在血泊里,吧唧吧唧的。经过谁身边,谁便低下头,不敢看她。

      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站定了。

      “清点人数。伤了的抬下去。死了的先搁着。”

      没有人动。

      顾安将陌刀往地上一拄,刀柄撞在城砖上,当的一声。

      “没听见?”

      赵叔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吆喝。士卒们动了起来,抬伤兵的抬伤兵,数人数的数人数。哭声渐渐低了,被脚步声和吆喝声盖住了。

      顾安转身走到垛口前,往城下望去。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签军的、蒙古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几个还没死,在尸堆里慢慢蠕动。一个蒙古兵躺在护城河边,左腿被礌石砸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碴子。他用蒙古话骂了一句什么,伸手摸起地上的弯刀,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血喷得老高,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顾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远处蒙古大营里,炊烟升了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白日里,蒙古人竟没有来。

      太阳升起来,白晃晃的,晒得城砖发烫。护城河对岸的尸首还躺着,有的被晒得胀了起来,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远处的蒙古大营静悄悄的,旌旗低垂,不见人马进出。只有炊烟按时升起,一顿,两顿,三顿。

      城头的士卒从垛口后探出头去张望,又缩回来,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莫不是退了?”旁边一个老兵吐了口唾沫,道:“退?蒙古人的胃口大着呢。这是磨你,磨到你没力气了,再一口吃掉。”

      顾安站在城头阴凉处,靠着垛口,陌刀竖在身侧。她望着远处的大营,一言不发。竹枝叼在嘴里,已经咬得发白。

      范文虎来回踱了几趟,走过来道:“顾将军,他们这是干什么?”

      顾安道:“歇着。”

      “歇着?”

      “昨夜没睡好,”顾安顿了顿,“今夜也不会让咱们睡好。”

      范文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又渐渐拉长。城头的士卒换了两班,蒙古大营里始终没有动静。黄昏时分,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天黑了。火把点了起来,城头上星星点点的。

      顾安靠在垛口后面,陌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城头上一片寂静,士卒们三三两两打着盹,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蒙古大营中灯火点点,号角声早停了,只有风声呜呜的,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顾安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

      她在听。

      风声里有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土地上磨蹭。她听过这种声音。在草原上,在战场上,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那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的声音,是刀鞘裹了布的声音,是马嘴上套了嚼子的声音。

      她睁开眼,没有动。

      城下护城河对岸,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等着城上的守军最困倦的那一刻。

      她拄着陌刀站起身,走到范文虎身边,低声道:“范大人,蒙古人要来。”

      范文虎正在城楼上打盹,闻言睁开眼:“什么?”

      顾安道:“下半夜了。他们挑这个时候。”

      范文虎走到垛口前望了一阵,什么也没看见,回头道:“顾将军怎么知道?”

      顾安没有解释,道:“叫醒士卒,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备好。别点火把,别出声。”

      范文虎犹豫片刻,还是传令下去。命令一道一道传开,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城头。士卒们被推醒,迷迷糊糊的,被老兵按住嘴低声说了几句,便明白了。弓箭手摸黑将箭搭上弦,滚木礌石搬到垛口边。

      顾安站在垛口后面,盯着城下。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护城河对岸的黑影模模糊糊,分不清是树还是人。

      她闭上眼,又听了一阵。

      爬行的声音更近了。沙土地上细碎的摩擦声,像蛇在游动。她数着那声音——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她睁开眼。

      “点火把。”

      赵叔平一怔:“顾将军,不是说——”

      “点火把!”

      几十支火把同时亮起,将城头照得通明。火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也映在对岸——那不是树,也不是影,是密密麻麻的人,伏在地上,有的已爬到了护城河边。火光亮起的一瞬,那些黑影猛地僵住了。

      “放箭!”

      城头上二百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雨,落入那片黑影之中。惨叫声四起,那些伏在地上的人爬起来,有的往回跑,有的跳进护城河,有的举着刀朝城墙冲过来。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觉得黑压压一片,像被捅了的蚁穴,四处乱窜。

      蒙古人的号角响了,又急又短。那些黑影便又退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护城河里扑通扑通的水声和岸上断断续续的惨叫。

      城头的弓箭手又放了两轮箭,便停了。

      顾安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范文虎走过来,额上全是汗,低声道:“顾将军,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顾安道:“我在他们那边待过。”

      范文虎没有再问。

      顾安拄着陌刀,靠着垛口,又闭上了眼。

      “轮流歇息。天亮了还有硬的。”

      士卒们不敢再睡沉了,三三两两坐着,握着兵器,眼皮打架,又强撑着睁开。城头上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天色未明,城下马蹄声响。

      只一骑,不疾不徐。

      “北戎完颜陈和尚,奉九公主之命,来见顾将军。”

      顾安走到垛口前,往下一望。晨雾蒙蒙的,陈和尚骑在马上,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匣盖封着,上头搁着一枝青竹,新削的,还带着两片叶子。

      “九公主说,药送到了。”陈和尚将木匣举过头顶。

      顾安让士卒放下吊篮,将木匣吊了上来。打开,几瓶伤药,青瓷小瓶,塞着红布塞子。那枝青竹搁在瓶上,竹节匀称,削得光滑,一望便知是亲手削的。

      “九公主还有句话。”陈和尚在城下道,“原来说的有火器,她等了这些日子,连个响动都没听见。没有火器,她那边不好动。”

      顿了顿。

      “又说——”

      顾安将青竹拿在手里,竹味清苦。她道:“说。”

      陈和尚道:“九公主说,这点兵马,顾将军应付得来。”

      顾安嘴角一抽,想说甚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和尚在城下抬起头望了她一眼,也不催促。

      顾安将青竹在指间转了一圈,道:“罢了。”将木匣合上,塞进怀里,朝城下道:“告诉九公主,火器会有的。让她再等等。”

      陈和尚抱拳道:“九公主说,等可以,但不能干等。蒙古人若是全力攻城,她不动;蒙古人若是分兵,她便动。”

      顾安点了点头。

      陈和尚拨转马头,蹄声嗒嗒,消失在晨雾里。

      北戎大营。

      完颜珏坐在帐前,紫裙铺在草地上,手里端着银杯,望着襄阳城头。晨雾还没散尽,城头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她已在帐前坐了很久,银杯里的酒早已凉了。

      陈和尚下马,走到她跟前,单膝跪地,将顾安的话一字不漏地回了。

      完颜珏听完,没有说话。

      她将银杯搁在膝上,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绢,慢慢展开。晨光照在绢上,字迹清清楚楚。她看了一阵,又将黄绢合拢,搁在几上。

      陈和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完颜珏端起银杯,饮了一口。晨风吹动她的紫裙,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拂着。

      她望着城头,望了好一阵子。

      甚么也没说。

      天色大亮,南门一阵喧哗。

      顾安转过头,望见一支车队正缓缓入城。

      马车七八辆,车上堆着木箱,箱上盖着油布。押车的不是士兵,是墨家弟子,个个短打扮,腰悬短刀。头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人,青绿衣衫,腰间悬着短剑,手里握着一根竹筒,正侧头打量街巷。

      顾安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

      墨无鸢翻身下车,也不等人通报,大步上了城头。走到顾安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

      顾安道:“你怎么来了?”

      墨无鸢道:“送货。”

      顾安便不再问。

      墨无鸢也不解释,转身走到垛口前,朝城下挥了挥手。墨家弟子掀开油布,撬开木箱,将竹筒一根一根搬出来。火枪,整整一车。

      顾安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根,抽出半截,瞧了瞧内壁的铁箍。比漳州那批精细些,铁箍更密,麻绳缠得更紧。她推了回去,放回箱中,站起身来。

      墨无鸢道:“吃得好不?”

      顾安道:“不好。”

      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布包,展开,里头是几块干饼子。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顾安道:“姊姊,上回在漳州我便想说,你做饼子便做饼子,里头加甚么鱼?”

      墨无鸢道:“那你吃不吃?”

      顾安不答,拿了一块咬了起来。

      二人靠着垛口,并排站着,嚼着饼子。墨无鸢嚼了两口,忽然道:“瘦了。”

      顾安道:“你倒没瘦。”

      墨无鸢道:“我又不在这里挨打。”

      顾安哼了一声。她将饼子咽了,目光落在那堆木箱上,道:“这玩意儿,怎么使?”

      墨无鸢道:“你又不是不会。”

      顾安道:“他们不会。”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转身从箱中取出一支火枪,走到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十几个士卒围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瞧。

      墨无鸢从腰间皮囊中取出火药,倒入枪口,用铁条压实,又摸出一颗铅弹塞进去,推到底。枪尾的小孔里撒上一点细火药。她平端火枪,朝向城外一面破盾——那盾牌靠在护城河边,约莫一百五十步远。

      “瞧好了。”

      她点燃火绳,往枪尾的小孔上一凑。

      “轰”的一声巨响,白烟喷出,火光一闪。那面破盾应声炸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

      城头上一片寂静。士卒们张大了嘴,有人手中的枪“当啷”掉在地上。

      墨无鸢将枪递给身旁一个士卒,道:“你来。”

      那士卒手忙脚乱地接过去,哆嗦着倒火药,撒了一半在地上。墨无鸢也不骂,只伸手帮他扶正枪身,道:“慢一点。火药压实,铅弹推到底。火绳点着了,别晃。”

      那士卒依言做了,端起枪,闭上一只眼,对准城下一根木桩。

      “轰”的一声,枪身猛地往后一撞,那士卒一屁股坐在地上。铅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木桩纹丝不动。

      墨无鸢道:“再来。”

      一个下午,墨家弟子分成几组,教弓箭手装药、填弹、点火。士卒们学得认真,手忙脚乱的,有人把火药撒了一身,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墨无鸢来回走动着,纠正手势,语气不咸不淡,但每句话都管用。

      到黄昏时分,八十个士卒已能独立装填、击发。虽然慢,虽然准头差,但好歹能响了。

      顾安靠在垛口上,望着他们,竹枝在嘴里转了一圈。

      墨无鸢走到她身边,道:“明日蒙古人若来,能用了。”

      顾安“嗯”了一声。

      墨无鸢道:“省着点用。火药不多,铅弹也有限。”

      顾安道:“够打几回?”

      墨无鸢道:“省着点,三五回。”

      顾安没有说话。她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

      次日清晨,蒙古人又来了。

      号角响了三通,云梯推了出来,签军扛着梯子往前涌。后头跟着蒙古人的轻骑,绕城奔驰,箭如雨下。

      顾安站在垛口后,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道:“火枪手,上前。”

      八十个火枪手在垛口后站成一排,每人手中端着火枪,火绳已点燃,冒着细细的青烟。他们的手在发抖,枪口微微晃动。

      “稳住。”顾安道,“听我号令。”

      蒙古兵越来越近。签军已到了护城河边,云梯开始往城墙上搭。轻骑绕着城根奔驰,箭矢从侧面射来,几个火枪手中箭倒地,血溅在城砖上。旁边的士卒将他们拖到一旁,自己顶了上去。

      “放。”

      八十支火枪同时点火。

      “轰——”一声巨响,不是八十声,是一声。八十团白烟同时喷出,火光映在城墙上,明晃晃一片。铅弹如雨,打在蒙古兵阵中。前排的签军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齐刷刷倒下一片。有的胸口开花,有的脑袋不见了,有的连人带盾被打穿,盾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城下顿时大乱。签军没见过这阵仗,有人扔了梯子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跪下来磕头。督战的蒙古人挥刀砍了两个逃跑的,自己也勒住了马——那声响太吓人,马也惊了,前蹄扬起,嘶鸣不止。

      城头的士卒们自己也吓了一跳。有几个被后坐力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有几个捂着肩膀龇牙咧嘴,有几个愣在那里,忘了装药。

      顾安喝道:“装药!下一排顶上!”

      第二排火枪手上前,第一排退到后面装药。墨家弟子穿梭其间,帮忙倒火药、塞铅弹,动作熟练,比士卒快得多。

      “放!”

      白烟再次弥漫,城头几乎看不见人。这一回铅弹打得更准了——有几个火枪手瞄的是督战队的蒙古人。那些骑在马上的督战兵连惨叫都来不及,一个胸口炸开,一个脑袋没了半边,一个连人带马摔倒在地,马腿被打断,嘶鸣声凄厉刺耳。

      蒙古人的阵脚终于乱了。后头的骑兵勒马不前,前头的签军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喊了一声,不知是谁先跑的,签军哗啦一下全散了,扔了云梯,丢了盾牌,连滚带爬往回跑。督战的蒙古人自己也退了,剩下的几个拨转马头便走。

      蒙古人的号角响了,又急又短。收兵。

      顾安道:“弓箭手,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早就等着了。箭矢如雨,落入逃跑的蒙古兵中,又倒下一片。

      城头上,火枪手们拄着枪,大口大口喘气。有人咧嘴笑,有人蹲下来哭,有人抱着枪不撒手,像是抱着一条命。

      墨无鸢走到垛口前,朝城下望了一眼。城下横七竖八躺着两百来具尸体,比往日多了三倍。她转过头,看着顾安。

      顾安靠在垛口上,竹枝叼在嘴里,嘴角微微一动。

      “好用。”她道。

      墨无鸢道:“好用就省着用。火药不多了。”

      顾安“嗯”了一声,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道:“再送些来。”

      襄阳城头,又是几日过去。砖墙染血,青砖成了黑红色。垛口塌了半截,用沙袋和木栅胡乱堵着。护城河填了大半,河水浑似泥浆,上面漂着断箭、破盾,还有无人收的尸首。

      顾安靠在城墙上,陌刀横在膝头,闭目养神。城下号角一响,她睁开眼,提起陌刀,站起身来。

      今日蒙古人攻得比往日更猛。投石机先发,磨盘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砖石飞溅,整座城墙都在抖。石块刚停,云梯便上来了。一架接着一架,钩子扣住垛口,蒙古兵咬着刀往上爬。城上士卒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烧滚了的粪水往下浇。惨叫声、喊杀声、刀剑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打了半个时辰,城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顾安探头一望,北戎骑兵正在侧翼与蒙古人缠斗。三千骑兵,如今已折了大半。完颜珏的狼头旗还在,但旗下的阵型已经散了,被蒙古人的重甲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地上到处是北戎兵的尸首,红袍黑甲,横七竖八。

      顾安转身下了城头。

      王坚正在城楼上指挥,见她往下走,急道:“顾将军,你去哪里?”

      顾安不答。她跑进城门洞。十几个士卒正用木杠顶着城门,脸上全是汗。城外传来撞门的声音,一下一下,闷沉沉的,城门在颤,木屑簌簌往下掉。

      “开门。”顾安道。

      那十几个士卒一齐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老兵道:“顾将军,城外是蒙古人——”

      “我知道。”顾安道,“北戎的兵在外面。把门打开。”

      那老兵脸色一变,道:“顾将军,开不得。开了,蒙古人涌进来,满城百姓都得死。”

      顾安没有说话。她走到城门边,伸手去抽木杠。那老兵挡在杠前,还要再说。顾安左手陌刀一横,刀背砸在那老兵肩上。老兵闷哼一声,摔出去几步,昏了过去。顾安弯腰抽掉第一根木杠。剩下的士卒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她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道:“开城门。”

      一个年轻士卒咬了咬牙,上前抽掉了第二根木杠。第三个跟着上来,第四个、第五个。木杠一根一根卸下,门闩拉了出来。城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一条缝,半扇门。

      城外,北戎的残兵正往这边退。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浑身是血,马也受了伤,一瘸一拐。他们身后是蒙古人的追兵,黑压压一片,弯刀在日光下闪着白光。

      顾安提着陌刀,站在城门正中。

      “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张弓搭箭,朝追兵射去。一排箭矢落下,蒙古追兵倒了一片,但后面的又涌了上来。北戎的残兵从她身边冲进城门。一个、两个、三个。马匹嘶鸣,伤兵惨叫,尘土飞扬。顾安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陌刀柱在身前。

      蒙古追兵到了。当先一个百夫长骑着高头大马,举着弯刀,朝顾安冲过来。顾安侧身避开马头,左手陌刀横削,刀锋从马颈划过。那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百夫长从马上摔下来。顾安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陌刀往下一送,便不动了。后面的追兵见势勒马,一时不敢上前。城头的箭矢如雨,追兵纷纷中箭落马。剩下的拨转马头,退了回去。

      北戎残兵鱼贯而入。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陈和尚,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像是断了。他见了顾安,嘴唇动了动,翻身下马,跪了下去。

      “起来。”顾安道。她望着城门外的黄沙,“你们公主呢?”

      陈和尚跪在地上,没有起来。顾安道:“陈和尚,我问你话。”

      陈和尚抬起头来,道:“公主带人断后,叫末将先走。”

      顾安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面北戎的狼头旗,将旗杆往陈和尚手里一塞,道:“插到城头上去。”陈和尚一怔。顾安已经走到马桩前,解下一匹马,翻身上去。

      墨无鸢从城头跑下来,一把抓住她的马缰,道:“你疯了?外面全是蒙古人。”

      顾安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松手。”

      墨无鸢没有松。顾安左手陌刀一横,刀背轻轻敲在墨无鸢手腕上。墨无鸢手一麻,松了开来。顾安双腿一夹,那马便冲了出去。陈和尚在后面喊了一声“将军”,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两骑一前一后,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顾安伏在马背上,眼睛盯着前方。蒙古游骑从侧翼包抄过来,她不理会,只顾催马。一骑迎面冲来,弯刀劈下。顾安侧身让过,陌刀从下往上一撩,那兵栽下马去。又一骑冲上来,她一刀削去,那人连人带马滚倒在地。她杀得极快,一刀一个,不回头看。陈和尚护着身后,又砍翻两个。两骑冲过一道干河沟。沟底横七竖八躺着尸首,狼头旗倒在泥里,旗面被马蹄踩得稀烂。

      顾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河沟对面,几十个北戎残兵背靠背围成一个圆。圆圈正中,一个女子骑在马上。紫裙已看不出颜色,金冠歪在一边,长发散落。她右手握着弯刀,左手捂着腰侧,血顺着马肚子往下滴。

      完颜珏。

      顾安纵马冲过去。刀光闪处,三四骑蒙古兵落马。她冲到完颜珏身边,伸手抓住她的马缰,道:“走!”

      完颜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顾安又拽了一下缰绳,喝道:“走!”

      完颜珏松开了捂着腰侧的手。那手全是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她笑了笑,没有笑出声,嘴角只是微微一动。“你先走。”她道。声音不大,被风卷了去,几乎听不见。

      顾安不再说话。她伸手揽住完颜珏的腰,将她从马上拽了过来,横放在自己马背上。完颜珏闷哼一声,血滴在顾安的黑甲上,一滴一滴,热热的。

      顾安拨转马头,往回冲。陈和尚护着身后,两骑一前一后。蒙古兵追了二里地,被城上箭雨射退。

      城门口,顾安翻身下马。完颜珏从马上歪下来,顾安伸手扶住。血从完颜珏腰侧渗出,染了顾安一身。顾安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将完颜珏交给陈和尚,自己柱着陌刀,一步一步往城头上走。靴子踩在城砖上,血水从甲缝里渗出来,一步一个湿印。

      城头上,士卒们扶着垛口,望着她。没有人说话。

      顾安走到垛口前,往外望了一眼。蒙古大营的方向,完颜珏的狼头旗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沙地。她柱着陌刀,靠坐在垛口后面,闭上了眼。

      她睁开眼,道:“陈和尚。”

      陈和尚正扶着完颜珏靠在城门洞里,听见她叫,抬起头来。

      “插旗。”顾安道。

      陈和尚一怔,随即明白了。他放下完颜珏,捡起那面狼头旗,跑上城头。旗杆插进垛口,狼头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城下的北戎残兵见了那面旗,忽然有人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无声的,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往下淌。

      顾安没有看他们。她望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沙地,什么也没说。

      完颜珏睁开眼,望着顾安。

      顾安转身道:“陈和尚,带九公主回去。”

      完颜珏靠在垛口上,道:“你在这里,我回哪里去?”

      顾安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看了看她腰侧的伤,伸手按住。

      “陈和尚。”她道。

      陈和尚跑上来。

      顾安道:“扶下去,找大夫。”

      完颜珏扶着墙站起来,跟着陈和尚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顾安站在垛口前,望着城下。

      完颜珏看了她一瞬,转身下了城楼。

      援兵来了。

      南边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晏”字,在日光下翻翻滚滚。城头上欢呼声四起,士卒们把头盔抛上了天,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王坚站在城楼上,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摸着脸上的刀疤,长长吐了一口气。刘整握着刀柄,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

      顾安靠在垛口上,没有说话。

      领兵的将军上了城头,向王坚抱拳,说朝廷调了五万大军,星夜赶来,襄阳之围可解了。王坚连声道好,拉着那将军的手问长问短。那将军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城头上的士卒们听着,脸上笑纹越来越深。

      顾安看了看那将军腰间簇新的佩刀,又看了看他靴子上没沾多少泥的鞋底,什么也没说。

      当夜无事。

      次日清晨,顾安被号角声惊醒。她睁开眼,走到垛口前,往外一望。

      蒙古人的阵线已经压了上来,冲的是援兵大营。五万援兵,营盘还没扎稳,壕沟还没挖好。蒙古骑兵从三面冲进去,铁蹄踏破帐篷,弯刀砍翻床铺。援兵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往外跑,被蒙古骑兵追上一刀一个。

      那面“晏”字大旗晃了几晃,倒了下去。

      城头上没有人说话。士卒们扶着垛口,望着城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闭上了眼。王坚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刘整握着刀柄,眼睛通红,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王坚转过头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低声道:“朝廷这五万人,是来送死的。”

      没人接话。

      刘整忽然道:“这城守得住守不住,朝廷什么时候在乎过?”声音不大,但尖,像刀子刮骨头。

      王坚盯着他,道:“你嘴巴放干净些。”

      刘整冷笑一声:“我嘴巴不干净?你自己看看城外。五万人,一夜就没了。那是五万条命。”

      王坚上前一步,甲叶哗啦一响,手已按上刀柄。刘整不退,手也按了上去。张顺和张贵一边一个,将两人隔开。赵叔平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嘴里劝着,声音发颤,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吵声越来越乱。刘整数落朝廷无能,王坚骂他动摇军心,偏将们也分作两拨,帮这个的帮那个的,城头上一片嗡嗡之声。有人说守不住,有人说死也要死在这儿,有人说要走趁早,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安靠在垛口上,一直没有动。

      “吵完了没有?”

      声音不大。城头上忽然安静了。众人一齐转过头来。

      顾安将陌刀柱在地上,道:“吵完了就去干活。城墙上的缺口还没堵,伤兵还没抬下去。蒙古人吃完饭还要来。”

      刘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王坚松开刀柄,转过身去,吆喝士卒搬石头堵缺口。偏将们三三两两散了,城头上渐渐恢复了秩序。风声呜呜的,远处蒙古人的号角声隔一阵响一回。

      顾安靠在垛口上,合上了眼。

      又过了几日,赵叔平奔上城头,手中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道:“顾将军,援军到了!高达将军和向南凤将军率兵已过邓州,约了三更举火,南北夹击。”

      城头上一阵骚动。前几日那五万人被蒙古人一口吞掉的惨状犹在眼前,众人听见“援军”二字,面面厮觑,无人作声。

      顾安接过信,看了一遍,收入袖中。

      当夜,三更时分。

      赵叔平慌慌张张奔上城头,脸色煞白,跑到顾安跟前,压低声音道:“顾将军,范大人他……他不见了。”

      顾安靠在垛口上,没有动。

      赵叔平道:“下官去他住处请他来议援军事,屋里空荡荡的,衣甲兵器都不在了。”他咽了口唾沫,“问了守门的士卒,说天黑时分,范大人带了几个亲兵,骑马出了南门。”

      顾安没有说话。

      赵叔平低声道:“听说是往江陵方向去了。”

      城头上一片寂静。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几个士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人听见了赵叔平的话,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

      顾安将陌刀柱在地上,站起身来。

      “谁在城楼上?”她道。

      赵叔平一怔,道:“王将军。”

      顾安点了点头,提起陌刀,往城楼走去。赵叔平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城楼里,王坚正对着舆图发呆。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从眉梢一直拉到下颌。

      顾安推门进去。王坚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范文虎的事,只是道:“顾将军,你来看。”

      顾安走到舆图前。

      王坚的手指在襄阳城北画了一个圈,道:“蒙古人在这里。城南的援军要过来,得过汉水。高达和向南凤的兵在邓州,要过来也得过汉水。”他顿了顿,“汉水上的桥,上月就被蒙古人烧了。”

      顾安看着舆图,没有接话。

      王坚又道:“援军的信是三日前发出的。三日前邓州还在我们手里。现在……”他没有说下去。

      顾安道:“现在不知道。”

      王坚点了点头。

      顾安将陌刀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王坚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灯花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过了半晌,王坚道:“范文虎跑了。”

      顾安“嗯”了一声。

      王坚道:“他这一跑,城里的军心……”

      顾安道:“我在。”

      片刻,众将到齐,王坚坐在主位,刘整、张顺、张贵分坐两侧。王坚将援军之约说了。厅中寂然。他摸着脸上刀疤,半晌道:“上一次也是五万人。”刘整道:“朝廷的兵,打不了夜袭。”余人不语。

      顾安站在舆图前,道:“我带北戎骑兵出北门。”

      刘整抬起头来。顾安道:“你守城。”刘整闭上了嘴。王坚道:“顾将军亲自去?”顾安不答,转过身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道:“北戎来的,女的,你们瞧不上。我瞧你们,也没一个能打的。”

      厅中众人一齐变色。刘整霍地站起,王坚手按刀柄。顾安不理他们,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往桌上一掷,道:“打完了,让临安的人看看,襄阳城是谁守的。”

      说罢,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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