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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北戎三千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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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到漳州时,日头刚落。
城门洞开,行人往来。闷了一日的暑气从地底蒸上来,黏腻难当。她牵着马入了城,鼻中闻到一股淡淡腥咸,知是海风,心里倒觉新鲜。
打听了几处,才寻到墨家老宅。门虚掩着。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院中寂寂。芭蕉叶耷拉着,青苔也干了。张横舟坐在廊下摇蒲扇,见她进来,怔了怔,将扇子往膝上一拍,说道:“你倒来得快。”
李沅蘅上前数步,躬身一礼,道:“衡山派李沅蘅,见过张前辈。冒昧造访,打扰了。”
张横舟哼了一声,摆摆手道:“什么前辈不前辈。一个糟老头子,坐在这破院子里等死罢了。”
忽听帘子响动,范凡端了药碗出来,一手撩着竹帘,三缕长须用细绳扎了,免得垂到药碗里去。见了李沅蘅,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李师妹?你怎么来了?”
李沅蘅抱拳道:“范师兄。”
范凡笑道:“谷师妹托我来给张老先生瞧腿。”说着上下打量她一眼,“李师妹风采依旧,好好好。”
李沅蘅道:“范师兄谬赞。”
范凡道:“难得在漳州遇上,今晚老夫做东,去城里喝两杯。漳州有一种土酿,味道颇正。”
李沅蘅道:“范师兄好意,本不该推辞。只是……”
范凡见她神色,知是有事,摆手道:“不急,不急。你先忙。”顿了顿,又道:“谷师妹常念叨你,说衡山的酃酒好久没喝到了。”
李沅蘅笑了笑,不接话。
忽听呀的一声,作坊门开,墨无鸢走了出来。她手里握着一根竹筒,见了李沅蘅,便即站定。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墨姑娘。”
墨无鸢也点了点头,道:“李掌门。”
李沅蘅道:“她呢?”
墨无鸢道:“走了。去襄阳了。”
李沅蘅不语。
院中那棵乌冈栎长得正盛,日头偏西,余热从树冠里蒸腾下来,闷得人心里发慌。她抬头望去,忽见一根枝条折了,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木质,尚还潮着,不曾干透。
她瞧了片刻,收回目光。
张横舟摇着蒲扇,斜眼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那棵乌冈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动轮椅,径往屋里去了。轮椅碾过青砖,吱呀吱呀,一声一声,渐渐隐没。范凡端着药碗,跟在后面也去了。
院中登时静了下来,只余李沅蘅与墨无鸢两人。
暮色落得极快。天边那一抹红才烧起来,转眼便暗了。
李沅蘅向墨无鸢抱拳道:“墨姑娘,叨扰了。”
墨无鸢道:“李掌门这便要走?”
李沅蘅道:“衡山派有事在身,不便多留。”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赶了几日路,喝口水罢。”
李沅蘅道:“也好。”
墨无鸢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李沅蘅双手接过,饮了两口,将碗还与墨无鸢,道:“多谢。”说罢转身便走。
刚迈出两步,墨无鸢在身后叫道:“李掌门。”
李沅蘅回过头来。
墨无鸢放下碗,转身进了作坊。过得片刻,再出来时,左手提着个青布包袱,右手托着一柄陌刀。那刀用布裹得严实,瞧不见刃身,但见她托刀的手势沉沉稳稳,便知分量着实不轻。她走到李沅蘅面前,先将刀递了过去。
“这是给李破斧的。”墨无鸢道,“他上回来漳州,说要买一把。我答应了。”
顿了一顿,又将包袱递过:“这些是漳州的土产,一点吃食,烦请李掌门带回去给沈先生和云娘。沈先生上回托人送来的茶,家父喝了,说好。”
李沅蘅左手接过陌刀,倚在身侧,右手接了包袱,道:“墨姑娘有心。沈先生知道了,定然欢喜。”
墨无鸢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李沅蘅道了声“告辞”,转身推门,大步去了。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院子里只有风,一阵一阵的。暑气退尽,夜凉漫上来。
张横舟不知何时又转了出来,坐在廊下,手里仍摇着那把蒲扇。他望着那扇门,扇子忽地一顿,低声道:“顾安这个死丫头。你且给她写信,叫她死在襄阳。”
墨无鸢没作声,转身自去了。
范凡从屋里探出头来,低声道:“张老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见无人答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传封信回去问问师妹。”
襄阳城闷热异常。
城墙是旧的,砖缝里长满了构树与拉拉秧,绿得发黑。午后天光一照,土腥气、江水气、汗酸气都蒸了上来,热烘烘的,熏得人头脑昏沉。
顾安远远望见城墙,便觉不对。城门大开,却不见行人出入。护城河上吊桥高扯,桥头立着鹿角,鹿角后是一排持枪士卒,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青铁色的光。城墙上旌旗倒有不少,却都卷着,毫无生意。
顾安勒马观望片刻,纵骑来到城下。
吊桥边一个军校将枪一横,喝道:“甚么人?”
顾安探手入怀,摸出一面铜牌,扬手抛了过去。那军校接住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她一眼,脸色稍和,抱拳道:“原来是朝廷的人。不过这几日城中有令,凡进出者,须得知府大人亲笔批文。”
顾安道:“城里出了甚么事?”
那军校低声道:“南边来的消息,蒙古人的前锋已过了邓州。知府大人怕城里混入奸细,便戒了严。”
顾安望了望那高高的城墙,笛子在手中转了个圈,道:“我找范文虎范大人。”
那军校一怔:“你认得范大人?”
顾安不答,只朝那铜牌扬了扬下巴。
那军校犹豫片刻,道:“你等着。”转身叫过一名士卒,低语几句。那士卒便匆匆往城里去了。
汉水在身后哗哗地流,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起汉水气,仍是暑热难消。
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那士卒从城门洞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文官,身着绿袍,头戴幞头,跑得气喘吁吁。
那文官到了吊桥边,向那军校一挥手,吊桥便嘎吱嘎吱地放了下来。他走过吊桥,来到顾安马前,抱拳道:“可是顾将军?下官襄阳通判赵叔平,范大人有请。”
顾安翻身下马,将笛子收入怀中,道:“赵大人客气。襄阳城如今是谁主事?”
赵叔平引着她往城里走,一面走一面道:“范大人是京湖制置使,襄阳知府也是他兼着。日前朝廷来了旨意,又加了个宣抚使的头衔。到底谁说了算,下官也弄不清了。”说着,苦笑了一声。
城门洞里果然严密。两排士卒持枪而立,目光炯炯,在每一个进城的人身上扫来扫去。墙角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两架床子弩,弩箭粗如鸡卵,箭头青中带黑。顾安瞧了一眼,也不说话。
进了城,只见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多半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肆还开着,里头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一望而知是各路派来的探子。地上到处都是马粪和草料,空气里一股马臊味,扑鼻而来。
赵叔平领着顾安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所大宅之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京湖制置使司”六个大字。门口站了两排亲兵,见了赵叔平,一齐抱拳行礼。
赵叔平将顾安让进正厅,道:“顾将军请宽坐,下官去请范大人。”
正厅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绘着襄阳一带的山川形势。顾安走到图前站定,目光从汉水移到樊城,又从樊城移到邓州。邓州以北,画着一片空白,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两个字——“蒙古”。
她瞧了一阵,将竹枝叼回嘴里。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沉重而急,一人大踏步跨了进来。那人身量魁梧,方脸膛,一部短须,穿紫袍,系金带,正是范文虎。
他一进门,瞧见顾安,登时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见是个年轻女子,风尘满面,却生得眉目如画,背后负着一柄长刀,与她一身装束颇不相称。范文虎嘴角微微一斜,随即哈哈一笑,抱拳道:“顾将军?久仰久仰。朝廷终于想起襄阳来了?”说到“将军”二字,语气略略一顿。
顾安抱拳道:“范大人。下官奉旨前来协防襄阳,带了些火器,后头还有。”
范文虎心下暗暗摇头:“一个女子,能有什么本事?”面上却笑道:“火器?可是临安那边新造的突火枪?”
顾安解开包袱,露出五根竹筒。范文虎凑过来,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瞧了瞧铁箍,嘿嘿一笑,道:“就这么个东西,能顶什么用?”说着斜眼向顾安一瞥。
顾安道:“试过便知。”
范文虎将竹筒往包袱里一撂,踱了两步,忽地站定,转过身来,双手抱胸,又将顾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摇头笑道:“顾将军,不是范某泼冷水。你带来的这五根,就算能喷火冒烟,又能打死几个蒙古兵?襄阳城下,蒙古人一来便是数万,你这五根——”说着连连摇头。
顾安道:“五根只是先头。墨家那边还在赶造,陆续会送来。”
范文虎“哦”了一声,脸色稍和,道:“墨家?可是漳州那个墨家?”
顾安道:“是。”
范文虎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住,道:“顾将军,你可知道如今襄阳城里有多少兵?”
顾安道:“请范大人指教。”
范文虎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三万老弱。能打的,不到一万。蒙古人上次来,是五万。这次听说还要多。”说着苦笑一声,“朝廷说要守,可兵呢?粮呢?饷呢?”
顾安不答。
范文虎又道:“前日邓州传来消息,蒙古前锋已过了新野。算算日子,七八日内便要到襄阳城下了。”他走到舆图前,伸指在襄阳城北画了一个半圆,“到时候,北边是蒙古大军,西边是山地,东边是汉水,南边……南边甚么也没有。”
顾安走到舆图前,看了一阵,道:“范大人,襄阳的粮草能撑多久?”
范文虎道:“三个月。省着点吃,四个月。”
顾安道:“够了。”
范文虎转过头来,望着她:“够什么?”
顾安将竹枝从嘴里取下,道:“够等到墨家的火器送来。”顿了顿,“也够等到朝廷的援兵。”
范文虎哼了一声:“援兵?朝廷若有援兵,早就派来了。”说罢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顾将军远来辛苦,先安顿下来再说。赵通判,给顾将军安排住处。”
赵叔平应了。
顾安抱拳道:“范大人,住处不忙。下官想先上城头看看。”
范文虎看了她一眼,道:“随你。”转身大步去了。
赵叔平引着顾安出了制置使司,沿大街往北走。街上冷清得很,几只野狗在墙角翻垃圾,见有人来,夹着尾巴便跑。
顾安道:“城里百姓还剩多少?”
赵叔平叹了口气:“走了大半。有点门路的都跑了,留下的不是走不动的,便是不信蒙古人会来。”他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其实下官也不信。襄阳城高池深,蒙古人未必打得下来。”
顾安不答。
二人上了城墙。日头正毒,城砖晒得发烫,踏上去,热气隔着靴底往上蒸。城宽两丈有余,青砖砌就,垛口齐全。墙上三三两两站着些士卒,衣甲不整,刀枪也旧。有的靠着垛口打瞌睡,有的蹲在地上掷骰子,汗珠从额角滚下来,也不去擦。见了赵叔平,这才懒洋洋站起,抱拳行礼。
顾安走到北城头,扶垛向外望去。城外一马平川,田畴村落,散落其间。远处汉水如一条白练,在日光下白晃晃的耀眼。更远处,天边灰蒙蒙一片,热浪蒸腾,连远树也瞧不真切。空气又闷又湿,黏在肌肤上,拂之不去。
她取下竹笛,在手中慢慢转着。
顺着城墙走了一遭。赵叔平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顾安脚步不停,他只好小跑着追赶,靴子踩在烫人的砖上,笃笃直响。
城墙比她想的旧得多。青砖剥落了不少,露出里头黄黄的夯土,雨水冲出一道道的沟壑。有几处坍塌过,用木栅栏堵着,木头已发了黑,日头晒得裂开了口子。她伸手一推,栅栏晃了几晃,簌簌地落下些木屑,带起一股干朽的热气。
笛子在指间越转越快。
走不得几步,墙角蹲着几个士兵,正掷骰子赌钱。见了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顾安蹲下身来,拨了拨地上的骰子,道:“押大押小?”
那士兵一怔,道:“大。”
顾安抓过骰子,信手掷出。骰子在砖地上骨碌碌滚了几转,停住——四、五、六,大。她“哦”了一声,道:“手气不错。”
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灰尘,走了几步,在一处垛口前站定。
城外仍是那片平原,汉水白得晃眼。北风吹过来,干热热的,带一股黄土腥气。她望了一阵,口中竹枝转了个圈,道:“赵大人,城里几家棺材铺?”
赵叔平一怔:“这……下官不曾留意。”
顾安道:“去问问。用得着。”
粮仓大门破了一扇,用草席挡着,风一吹,簌簌地响。里头麻袋堆了一地,有的豁了口子,露出糙米,米色发黄,一股霉味。管仓的胖子满脸堆笑迎上来,说粮草充足,够吃四个月。
顾安也不看他,蹲下身,伸手从破口处掏了一把米,看了看,又闻了闻,随手往地上一撒。边上一条黄狗颠颠地跑过来,嗅了两嗅,掉头便走。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安抖落手上碎米,站起身,拍拍膝盖,大步去了。
到了制置使司,正厅里范文虎正召集众将议事。长案两侧坐满了人,靠门口摆着一把矮脚椅子,歪歪斜斜的,像是从灶房里临时搬来的。
范文虎见顾安进来,笑道:“顾将军来了,请坐。”说着目光往那椅子上一扫。
顾安瞧了一眼,也不言语,过去坐了。
范文虎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这位是朝廷派来的顾将军,协防襄阳。”
左手边一个老将,脸上一条刀疤从左眉斜斜拉到右颊,端详了她一眼,道:“顾将军从前在哪里带兵?”
顾安道:“北戎。”
厅里静了一瞬。那刀疤老将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对面一个年轻将领笑了笑,道:“北戎的兵,跟咱们晏朝的兵,打法可不一样。咱们是守。”
顾安偏过头去,打量他一番。只见这将领身材高大,神色刚毅,手上全是茧子,显是久历行伍之人。她心下暗暗点头,口中却道:“你叫什么?”
那将领一怔,道:“末将刘整。”
顾安点了点头,道:“好。”
刘整笑容一僵,不再言语。
范文虎端起茶盏,道:“今日议事,说说城防。王将军,你先来。”
那刀疤老将王坚便将城防说了一遍——城墙破败,兵卒不足,粮草不济,火器陈旧。话里话外,只透着一股守不住的颓唐。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晌,却没一个说到点子上。
顾安手里转着铁笛,越转越快,忽听得叮的一声,笛子脱手落地,清脆作响。
厅中一静,众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范文虎道:“顾将军有何高见?”
顾安扫视众人一圈,道:“先把城墙上那几个窟窿堵了。木栅栏顶甚么用?蒙古人几支火箭便烧了。”
顿了顿,又道:“粮仓里的米,掺了水的,按需发放。掺了多少水,下官不说,诸位心里有数。”
又顿了顿,道:“兵士欠了三个月饷,先发了。不然蒙古人来了,他们先跑。”
不紧不慢,一句一顿,仿佛说的只是几件不打紧的小事。可每一句话出口,厅中便静一分。
王坚沉默片刻,抱拳道:“顾将军说得有理。不过——”
顾安摆摆手,道:“王将军这‘不过’二字,下官在别处听得多了。‘不过’来‘不过’去,城便没了。”她弯腰拾起铁笛,往腰间一别,抱拳道:“诸位若舍不得那几袋掺水的粮、那几两欠着的饷,也罢。下官只问一句——蒙古人破城之后,这些东西还姓不姓晏?”
也不等范文虎答话,转身便走。靴子踩在砖地上,嗒嗒作响,头也不回。
厅里众人望着她的背影。刘整低声嘟囔了一句:“北戎来的,还是个女的。”
刘整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闷雷也似的声响。
那声音沉沉地碾过来,不是雷,是马蹄。
顾安刚走到制置使司门口,脚步一顿。
城头已站满了人。顾安拨开人群,抢到垛口前,往外一望。
但见北边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铺开。铁甲映日,青黑一片。旌旗猎猎,旗上一个斗大的“戎”字。
当先一匹白马,浑身上下一根杂毛也无。马上骑着一个女子,紫裙飘荡,金冠束发,腰悬弯刀——正是完颜珏。
顾安望着她,手中笛子轻轻一转,心道:穿得这样好看,是来打仗还是来赴宴?
完颜珏勒住马,抬头朝城头望来。隔得远,面目瞧不真切,只见城垛间立着一人,月白衣裙,身量纤秀,站得却极稳。她看了片刻,便转过头去,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住。蹄声顿歇,旌旗低垂,四下一片肃然。
完颜珏翻身下马,紫裙拖地,浑不在意。身后一名将领递过胡床,她坐了,自腰间摸出一只银壶,拔了塞子,仰口饮了。
城上守军见了,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这是北戎的兵?来帮咱们的?”
顾安转过身来,背靠垛口,道:“赵大人。”
赵叔平凑上来:“下官在。”
顾安道:“开城门。”
赵叔平一怔:“这……不通报范大人一声?”
顾安瞧了他一眼。赵叔平心头一凛,忙道:“是,下官去办。”转身便走。
城门吱呀吱呀开了。吊桥嘎吱放下,砰的一声砸在对岸,尘土扬起。
顾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泼剌剌冲了出去。
完颜珏坐在胡床上,远远望见一骑从城门驰出,便站起身来,将银壶往身旁将领手中一搁,整了整裙摆。也不迎上前,只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越来越近。
顾安到得近前,勒住马,翻身而下,抱拳道:“九公主。”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腰间空荡荡的铁笛上,停了一停,却不作声。
顾安干笑一声。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根细枝,青竹削的,尚带淡淡竹香,递了过去。
“叼这个。”
顾安接过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叼进嘴里。竹枝清苦,隐隐带着她指尖的脂粉气。她含混道:“你削的?”
完颜珏不答,只瞧着她嘴里那根竹枝转了一转,便移开目光,望向城门,道:“襄阳城里的官,没为难你?”
顾安道:“还好。”
完颜珏道:“那就是为难了。”
顾安将竹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言语。
完颜珏转过身,往大帐走去。走出两步,见顾安不曾跟上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道:“进来。”
顾安随她入帐。帐中铺厚毡,矮几上银壶酒盏,列得齐整。完颜珏坐了主位,向对面一指。顾安坐下。
完颜珏斟了两杯酒,推过一杯,道:“三千骑兵。皇兄只肯给三千。”
顾安饮了,道:“够了。”
完颜珏放下杯子,望了她片刻,探手入怀,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念道:“顾安旧功不泯,忠勇可嘉,着即官复原职。”顿了顿,“赐——”忽地顿住,目光落在顾安脸上。
顾安心头一紧。
完颜珏微微一笑,合拢黄绢,解下腰间弯刀递过:“赐御刀。”
顾安接过。刀柄温温的。
完颜珏向帐角扬了扬下巴:“衣裳带了。你从前的。”
顾安转头望去。帐角木架上挂着一套戎装,黑铁甲,暗红袍,甲上擦痕细细,袍角破洞犹在。
她瞧了片刻,道:“我本来也不是甚么将军。”
完颜珏不答,端起酒杯慢慢饮了。
顾安走过去取下戎装,抱在怀里。铁甲沉甸甸的。
“去罢。”
顾安抱拳道:“保重。”掀帘而出。
帐外,完颜陈和尚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沙土上划拉。见了她,草茎一丢,站起身来,抱拳道:“将军。”
顾安打量了他一眼。几年不见,这人晒得更黑了,颧骨高耸,下颌方正,站在那里像一截铁铸的桩子。一双眼睛却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闪不避,像刀锋。
“陈和尚。”顾安点了点头。
陈和尚道:“末将奉九公主之命,率三千骑前来听令。”顿了顿,“将军可有差遣?”
顾安不答,只看着他。陈和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躲,只直直地站着。
顾安忽然伸手,握住腰间弯刀刀柄,抽刀出鞘。刀光一闪,朝陈和尚肩头劈去。
陈和尚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右手探向腰间,也是一柄弯刀,呛啷一声出鞘,横刀一架。
“当”的一声,两刀相交,火花四溅。
顾安一刀被架住,手腕一转,刀锋贴着陈和尚的刀身滑了下去,斩向他握刀的手指。陈和尚松开左手,刀交右手,顺势一带,将顾安的刀引向外门,同时欺身而进,刀尖反挑顾安小腹。
顾安退后半步,弯刀自上而下劈落,势大力沉。陈和尚举刀再架,又是“当”的一声,脚下泥土被震得微微扬起。
两刀相交,僵了一瞬。顾安忽然撤刀,收势而立。
陈和尚也收了刀,气定神闲,额上连汗也没有。
顾安点了点头,道:“功夫没落下。”
陈和尚道:“将军的功夫也还在。”
顾安将竹枝叼回嘴里,转身便走。
陈和尚在后头道:“将军,大营在这边。”
顾安脚步不停,含混道:“回城。”
陈和尚一怔,追了两步:“将军不留在营中?”
顾安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往城门方向小跑而去。
陈和尚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是这个脾气。”
他转过身,朝大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拾起地上那根草茎,在指间转了一转,叼进嘴里。走了两步,又取下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什么,扔了。
顾安回到城下,吊桥放落,径入。
赵叔平迎上来,望了望她怀中的黑甲与腰间弯刀,欲言又止,只道:“顾将军,范大人在城头。”
顾安点了点头,上了城头。
城墙上,范文虎负手北望。王坚、刘整、张顺、张贵诸将分列两侧,甲胄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众人见了顾安,目光一齐落在她腰间那柄弯刀上。
刘整笑了笑,道:“顾将军去了一趟北戎大营,倒换了行头。”
顾安不答,走到范文虎身侧,道:“北戎三千骑兵,是来助守的。蒙古人若来,他们从侧翼击之。”
范文虎转过身来,望了她半晌,道:“顾将军信得过他们?”
顾安道:“范大人有更好的法子?”
刘整哼了一声,道:“三千骑兵顶甚么用?蒙古人来了几万,一人一口唾沫也淹了。”
顾安抽出腰间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道:“那你去吐。”
刘整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城下忽然马蹄声急。一名斥候飞骑而至,不待吊桥放稳,翻身下马,抢上城头,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范大人!蒙古前锋已过汉水,距襄阳不足十里!”
城头倏地一静。
范文虎脸色微变,沉声道:“多少人?”
斥候道:“旗号瞧不真切,约莫三五千骑。后头烟尘蔽日,大军还在后面。”
众将面面相觑。王坚摸了摸脸上刀疤,道:“前锋便有三五千,主力怕不有三五万。”
张顺低声道:“城里能打的兵,不满一万。”
张贵接口道:“三万老弱,粮草只够两月半。这仗怎么打?”
范文虎不语,看向顾安。
顾安望着北边。天际隐隐泛着红光,便如着了火一般。她将铁笛在手中转了一圈,道:“蒙古人头天晚上不会夜里攻城。今晚还能睡一觉。”顿了顿,“明日便说不准了。”
转身下城。
赵叔平跟了几步,道:“顾将军,那些火器——”
顾安道:“到了再说。”
回到住处,掩上门。
那套北戎戎装摊在榻上。黑铁甲,暗红袍。甲片上的擦痕犹在,袍角那块被马镫磨出的破洞也还在。她伸手摸了摸,站了片刻。
解开衣袍,一件件穿上。铁甲扣紧,红袍系好,陌刀负在背上。
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黑甲红袍,腰悬弯刀,背负长刃,手里转着铁笛。她瞧了一眼,将铁笛别回腰间。
吹灭了灯。
黑漆漆的,甚么也瞧不见。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方才合眼。
天色未明,顾安便被号角声惊醒。
那声呜呜咽咽,苍苍凉凉,不似宋军,亦不似北戎,竟如从地底钻出一般。这声音她听过——在草原,在沙场,在尸山血海之间。
翻身下榻,推门而出。
城头已站满了人。士卒扶垛而望,面如土色。范文虎、王坚、刘整诸将俱在,甲胄整齐,各按兵刃。
顾安抢到垛口,往外一望。
不由得心头一凛。
但见北边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正缓缓铺开。旌旗如林,遮天蔽日,旗上绣着蒙古九斿白纛,晨风中猎猎翻飞。骑兵列阵,层层叠叠,直铺到天边,竟不知其几万也。铁甲映初日,乌沉沉一片,如铁流漫来。刀枪如林,马蹄刨地,尘土扬天,遮却半壁晨光。
城东侧翼,忽然蹄声大震。
众人转头望去,一支骑兵正自侧翼列阵。旗上绣狼头,铁甲红袍,三千骑整整齐齐,列成锥形之阵。队伍最前,一匹白马,浑身上下无一根杂毛。马上坐一女子,紫裙换铁甲,弯刀悬腰间,金冠束发——正是完颜珏。
城上众将见了那白马上的人影,一阵耸动。刘整低声道:“那便是北戎的九公主?”
无人应声。
顾安望着完颜珏,完颜珏也望着城头。二人隔千军万马,相视一瞬。
完颜珏忽举右手,在头顶握拳。三千骑齐刷刷拔出弯刀,刀光映晨光,一片雪亮,耀人眼目。
便在此时,蒙古大军中传出一声号角。
那号角声与先前大异。先前是苍凉悠远,这一声却是沉沉的、闷闷的,如地底雷鸣,如千斤巨石压心,缓缓碾过。一声未绝,二声又起,三声、四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震得城头尘土簌簌而落。
号角声中,蒙古大阵动了。
非冲锋,乃列阵。前排骑兵分向两翼,露出中间步卒。步卒之后是弓弩手,弓弩手之后又是一排骑兵。一层一层,密密匝匝,如潮水般缓缓推进。铁甲相撞,哗哗作响,刀枪映日,明晃晃一片。马蹄踏地,尘土冲天,遮却半边天日。
城头上一片死寂。
有士卒握枪之手瑟瑟发抖,枪尖微颤,作细碎声。有人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少年兵忽蹲下身去,双手抱头,旁一老兵飞起一脚,踢将起来。
范文虎面如铁青,一言不发。王坚抚脸上刀疤,其手亦微微发颤。刘整按刀柄,指节捏白,咬牙切齿。
顾安望城下,取铁笛在手,指间缓缓转动。不疾不徐,稳稳当当,一圈,又一圈。
完颜珏亦望城下。身后三千骑弯刀出鞘,刀尖朝前,马匹纹丝不动,如三千石雕铁铸。
蒙古大阵忽止。
距城不过三里。
号角声戛然而绝。
天地间一片寂然,静得可闻心跳。城头旗帜为晨风吹动,啪啪作响,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格外刺耳。
蒙古阵中,忽然一骑飞出。那骑驰至城下二里,勒马仰首,望了望城头,从背后取下一面大旗,猛地往地上一插。但听得“噗”的一声,旗杆入土三尺,旗帜在晨风中展开,绣着一只展翅大鹰,鹰爪下抓着一弯新月。
那骑拨转马头,驰回阵中。
城头仍是死寂。
顾安手中铁笛停了。
握笛在手,目光从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阵上缓缓扫过,移向东侧翼完颜珏三千骑,又移回来。
“火器呢?”她道。
赵叔平声音发颤:“还……还未到。”
蒙古大阵中,忽闻鼓声。
那鼓不似寻常战鼓,声沉而厚,每一击都似捶在人心口上。咚——咚——咚——不紧不慢,却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近。
随着鼓声,阵前裂开一条通道。数百骑鱼贯而出,甲胄与寻常士卒不同,俱披重铠,马亦披甲,只露出四蹄与双眼。马上的骑士个个身形魁梧,手持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这便是蒙古的铁甲重骑——“怯薛”。顾安在北戎时便听过他们的名头。冲锋之时,便如铁墙压境,挡者披靡。
这数百骑并不向前,只在阵前排成一横列,整整齐齐,便如一道铁壁。
鼓声忽止。
天地间又是一静。
然后,从蒙古大阵深处,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未骑马,步行而出。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一人捧弓,一人捧箭。那人走到阵前站定,离城尚有四里之遥,瞧不清面目,只瞧见身形高大,披一件黑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伸出右手。
身后侍从递上弓。
那人接过弓,又从另一侍从手中取过一支箭,搭在弦上。
城头众人见他搭箭,俱是一惊。四里之遥,寻常弓弩莫说伤敌,便是射到半途便力竭坠地。但这人弯弓搭箭,竟是朝着城头方向。
“他做什么?”刘整低声道。
无人答话。
只听“嗡”的一声,那箭离弦而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直朝城头飞来。
顾安瞳孔一缩。
那箭飞过四里之遥,不偏不倚,“夺”的一声,钉在顾安身前三尺的垛口上。箭尾犹自颤动,嗡嗡作响。
城头众将齐齐变色。
这一箭射的不是人,是威慑。四里之外,一箭中的,箭力犹能入砖三寸。这等膂力,这等箭术,闻所未闻。
顾安低头看了看那支箭。箭杆上刻着一个狼头,狼头之下,是一行弯弯曲曲的蒙古文字。她不认得,却猜得出写的是什么。
她伸手拔下那箭,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一闪而逝。她将那箭往地上一掷,道:“赵大人。”
赵叔平声音已近乎呻吟:“下……下官在。”
“火器若是今日不到,”顾安顿了顿,“你便不用来了。”
赵叔平两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城下,那人收了弓,转身,大氅一卷,大步走回阵中。
蒙古大阵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