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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青绳勒腕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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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晨雾,向来散得迟。
李沅蘅天未明便起了。推门,雾涌进来,凉意沁人。她低头瞧了瞧腕上那根青色头绳,勒得紧,腕上已有一圈淡痕。伸手抚了抚,便取剑出门,往演武场去。
演武场在山腰一片平地上,三面环松,一面临崖。她到时,众弟子已列成了行。见了她,一齐抱拳,齐声道:“掌门师姐。”
李沅蘅点了点头,行至场中站定。
“今日练‘雁回衡阳’。”她道,“瞧仔细了。”
寒霜剑出鞘。左手剑诀一引,身形微侧,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划出一道弧线,正是衡山剑法中“回风”之劲。招式未老,剑势忽然一沉,如雁落平沙,剑尖点地即起——这一沉一起之间,转折处圆融无迹,不带半分棱角。剑至半空,又复上扬,剑尖微微颤动,便如孤雁回首,顾盼之间已然锁定了对手咽喉。
这一招连削带抹,一气呵成。剑在空中停了半拍,寒霜剑已然入鞘。
“练。”
二十余柄长剑同时出鞘,嗡嗡之声在山间回荡。众弟子依样比划,有人转折太急,剑势生硬;有人腕力不济,雁落那一剑沉不到底。
李沅蘅走入阵中,在一名弟子身侧站定,伸手托住他的手腕,道:“这一式不在快,在‘转’。雁回衡阳,回的是头,不是身子。剑尖先起,再沉,再起——转折要圆,不能有棱角。”
那弟子凝神又试了一次,剑刃过处,呼呼之声果然轻了许多。
李沅蘅点了点头,又走到另一人跟前,握住他的手腕,带他走了一遍剑路,道:“手腕放软,剑尖下沉时不可使蛮力。”
那弟子依言而行,剑势果然顺了不少,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李沅蘅已转身走开了。
几个弟子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
掌门师姐今日有些不同。往日这时候,她教完一式,总会站在场边,看每人练上三五遍,有时还会亲手替人扶正剑柄,拍拍肩头说“不错,再来”。她的笑不多,但暖,像衡山深秋偶尔透出云层的那一缕日光。
今日她只是教。教完便走开,走到下一个跟前,教完又走开。目光在各人剑势上一扫而过,从不曾在谁脸上多停一刻。
李沅蘅指点了三五人,便走到崖边一块大石上坐了,将寒霜剑横放膝头,怔怔望着剑身。晨光照在剑刃上,一泓寒光,映着她半张脸。
场中剑声渐渐疏了。两名弟子收了剑,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又朝李沅蘅这边望了一眼。边上几人跟着停了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剑尖垂了下去。
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来了两只猫。一白一黑,并肩蹲着。白猫毛色如雪,端端正正。黑猫瘦小些,左后腿似有旧伤,微微悬着,歪身靠在白猫身上。白猫侧过头,舔一舔黑猫的耳朵。黑猫便眯了眼,喉间呼噜有声。
众弟子又分了心。一名弟子剑势一歪,险些脱手,慌忙站稳,偷眼去瞧李沅蘅。
李沅蘅却不瞧她。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猫身上,竟似看得出了神。
白猫抬起头来,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淡淡一瞥,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舔那黑猫的耳朵。
李沅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石阶边,自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放在石阶上。白猫低头嗅了嗅,叼起一半,放在黑猫面前。黑猫睁开眼,慢慢吃了起来。
李沅蘅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手指将要触到黑猫的头,却忽然停住了。她望着那只手,望了片刻,又望了望那两只猫,终于收了回来。
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回大石坐下,道:“继续练。”
众弟子齐齐应了一声,长剑重新扬起,剑光又密了起来。
那两只猫一直没走,蹲在石阶上,挨着。李沅蘅坐在大石上,也不再看它们了。一人两猫,各蹲各的,谁也不动。
海浪声阵阵传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无止歇。
顾安睁开眼。烛光透过青布帐幔照进来,昏黄柔和。身下铺着厚褥,盖着薄衾,一股淡淡的草木之气萦绕不散。她怔了片刻,脑中空荡荡的,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窗外有风,呜呜作响。风声之下,是大海拍岸之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似远似近。
她侧过头去。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一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尚有半盏残茶。墙角一只小小铜炉,炉中炭火烧得正红,将满室烘得暖暖的。
门帘一掀,一人走了进来。
白衣如雪,发挽玉簪,几缕白发散在耳后。正是公孙漱雪。她手中端着一只碗,行至床边,低头瞧了顾安一眼。脸上皱纹颇深,眉眼间那股清冷超逸之气,较之月下所见,却更分明了几分。
“醒了?”她道。
顾安欲待坐起,身子却软得像一团棉花,撑了两撑,竟起不来。
公孙漱雪伸手按在她肩上。那手甚轻,却有一股柔和之力,顾安便躺了回去。她垂目瞧了顾安片刻,淡淡道:“筋骨俱损,内力全失。”
顾安干笑一声。
公孙漱雪也不等她答话,转身将碗搁在床头矮几上。碗中是热粥,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袅袅而上。搁下了,便在一侧竹椅上坐了,并不催促顾安喝,也不再看她,只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风声浪声一阵一阵的,满室俱静。
顾安望着她,道:“墨姐姐呢?”
公孙漱雪仍望着窗外,过了片刻,才道:“也在。”
顾安便不再问。她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几口。粥是温的,糯糯的,入口即化,没有半点药味,却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将碗搁下,躺了回去。
窗外风还在吹,浪还在拍。
顾安望着头顶的青布帐幔,帐幔被烛光映得微微泛黄,轻轻晃动,便似随着那海浪一起一伏。她合上了眼。
次日清晨。
顾安猛然惊醒。
那声音清越利落,便在窗外——是剑刃破空之声。
她睁开眼,天光已从窗纸里透了进来,白蒙蒙的。海浪声还在,此起彼伏,却较夜里缓了些。顾安坐起身来,嘴里还有些咸味。她揉了揉脖子,翻身下床,脚下竟已稳了。
推开门,海风扑面而来,咸腥腥的,挟着一股暑热之气。
院外空地上,两人正在练剑。公孙漱雪白衣如雪,立于一旁,双手负在身后。墨无鸢青绿衫子束了袖口,手中一柄短剑,正自演练。那剑法小巧绵密,剑锋过处,不带一丝风声,地上沙土却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剑痕。
墨无鸢使完一路,收剑而立,望向公孙漱雪。公孙漱雪微微点头。墨无鸢便又重新起手,再使一遍。
顾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阵。她看出来,墨无鸢的剑法和公孙漱雪的路子极近——不是像,是一路。同样的短剑,同样的起手式,同样的收剑之势。只是墨无鸢火候尚浅,出手时多了几分认真,少了公孙漱雪那份随意。
瞧着瞧着,心里有些痒。她走到院角,折了一根树枝,长短与短剑相仿,握在手中,学着墨无鸢的姿势,摆了个起手式。
一剑挑出。
那树枝却沉得很。不,不是树枝沉,是她自己的手沉。那起手式在墨无鸢手中轻飘飘的浑不着力,到了她这儿,便似举着一根铁棍,手腕僵着,肩膀硬着,剑锋尚未递出,身子已歪了。
公孙漱雪瞧了她一眼。只一眼,便转回头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墨无鸢也停了剑,望着她。顾安摇了摇头,又试了一次。仍是不行。莫说第三十七招,连第一式也站不稳当。那剑法仿佛有自己的脾气,她越是用力,它便越是拧着,不肯顺她。
顾安心下不快,便将树枝叼在口中,靠在廊柱上,望着海面,不再练了。
墨无鸢也不多问,转过身去,抬眼看了公孙漱雪一下。公孙漱雪的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上,停了片刻,微微抬了抬下巴。墨无鸢便重新起手,这一次,手腕松了许多。第三十七招,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剑渐渐顺了。
公孙漱雪不再看她,转过身,望了望海面,便负手走了。白衣飘飘,也不回头,也不说话,转过院角,便不见了。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墨无鸢收了剑,走到顾安身边,在她身侧蹲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海面。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顾安叼着树枝,墨无鸢双手搭在膝上,两人并排蹲着。
过了片刻,顾安将树枝从嘴里取下来,道:“她看你一眼,你便知道怎么改了。你看她一眼,她便知道你使到哪了。一句话也不说,这剑是怎么练的?”
墨无鸢想了想,道:“就是这么练的。”
顾安又将树枝叼回嘴里,半晌,道:“公孙前辈到底是……”
墨无鸢道:“她认得咱们娘亲。”
顾安转过头来,道:“你怎知?”
墨无鸢道:“你昏着的时候,她见了我的短剑,又见了你的铁笛,便没说什么,只同我一起将你救上来了。”
顾安默然片刻,将树枝在指间转了两转,道:“没再说别的?”
墨无鸢摇了摇头。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道:“也是,你二人什么都不说。”
海风吹过来,将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她也不去拢,只望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隐隐约约的白线,半晌不语。
顾安推开院门时,公孙漱雪正坐在廊下。
矮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二子稀稀疏疏,落了大半盘。她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海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白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棋盘,眉头微蹙。
顾安与墨无鸢在院门外站了片刻,不敢作声。
过了一盏茶时分,公孙漱雪忽然将那枚白子掷回棋罐,嗒的一声轻响。她摇了摇头,似是倦了,又似是烦了,站起身来,道:“要走便走罢。”
顾安一怔,道:“前辈知道我们要走?”
公孙漱雪不答,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腰间已系了那柄短剑,手中多了一个青布包袱。她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今日潮汐正好。再晚,便等下一月了。”
三人出了院门,沿着碎石小径往岛的高处走。
顾安这才看清这座岛的全貌。岛不大,走一圈恐也不消半日。岛上多石,少土,树木寥寥,只有几棵老松,虬枝苍劲,被海风吹得都朝一个方向斜着。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不高,却陡,山顶光秃秃的,孤零零立着一棵松树,便似一个人站在高处望海。
公孙漱雪的屋子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凹地里,三面有石壁挡着,只一面朝东,正对大海。屋前屋后有几块小小的平地,种了些不知名的花草,倒也齐整。
顾安在山顶站了片刻,四面望去,茫茫大海,不见边际,也不见任何别的岛屿。这座岛便像是大海里随意丢下的一颗石子,被忘了在这里,一忘就是几百年。
公孙漱雪也不催她,只站在一旁,望着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日头渐渐偏西,海面上的光从白变金,又从金变红。
公孙漱雪忽然道:“走。”
三人下得山来,行至海边那片沙滩。正是顾安那日落水之处。潮水已退了大半,沙滩上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光。
公孙漱雪站在水边,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海面上,白茫茫的。便在此时,那条路又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痕,自沙滩上蜿蜒而出,曲曲折折,通向海面深处。光痕两侧,海水如遇无形之壁,不得浸入。
公孙漱雪踏上那条路,稳稳当当,头也不回。
墨无鸢跟在她身后,踏了上去。
顾安站在岸边,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光痕,迟迟不动。
墨无鸢回过头来,道:“怎么?”
顾安道:“那日我走到一半便掉了下去。”
墨无鸢看着她,伸出手来,道:“闭上眼睛。牵我的手。”
顾安道:“做什么?”
墨无鸢道:“这路本是直的。只是人心里弯了,看着便弯了。”
顾安默然片刻,将枯枝从嘴里取下,握在手中,伸过手去,握住了墨无鸢的手。
她闭上了眼。
墨无鸢牵着她的手,踏上那条路。脚下踩着实实在在的东西,硬硬的,似石非石,似冰非冰,月光照在上面,凉浸浸的。耳边是海风之声,两旁海浪涌动,轰轰闷闷,却一滴水也溅不到身上。顾安不敢睁眼,只跟着墨无鸢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墨无鸢道:“到了。”
顾安睁开眼。
她已经站在了对岸的沙滩上。身后是茫茫大海,月光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那条路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公孙漱雪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墨无鸢松开手,将短剑在腰间正了正,道:“走罢。”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回头望了一眼海面。月光下,那座岛已看不见了,只有海水,无边无际,白茫茫一片。
三人转身行不数步,忽见沙滩边上坐着一个人。
青衫,腰悬长剑,正是段厉天。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衣衫上沾满沙土,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却浑不在意,只望着海面出神。听得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了公孙漱雪,便站起身来,抱拳道:“前辈。”
公孙漱雪点了点头,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段厉天接过,抽出信纸,就着月光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了几道,横横竖竖的,竟是一个棋盘。又拾起几块小石子,几片碎贝壳,权作棋子,一一摆在沙上。
公孙漱雪在他对面蹲下,望着那沙上棋盘,默然不语。段厉天指着其中一子,低声说了几句,声音甚轻,被海风卷了去,听不真切。公孙漱雪摇了摇头,伸指在沙上一点,将一枚石子挪了个位置。
两人便这般蹲在沙滩上,对着那沙盘推演起来,竟似忘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墨无鸢站在一旁,瞧了段厉天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短剑从腰间抽出一半,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顾安叼着枯枝,望着那蹲在沙地上的二人,又望了望墨无鸢,见她手摸剑柄,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墨无鸢手指松了松,却没有放开。
那边厢,段厉天又说了几句,公孙漱雪似是被他说动了,沉吟片刻,自袖中摸出一枚棋子——竟是真的棋子,乌木所制,沉沉的——放在沙盘上某一处。段厉天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面露喜色。
忽听得远处传来脚步声。
顾安与墨无鸢同时转头。月光下,一人自树林中走了出来。中年模样,身量不高,穿一件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带,脚下踏着麻鞋,走得不紧不慢。三缕长须垂在胸前,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背上背着一个药箱,手里却拿着一卷书,看上去既像个走方郎中,又像个教书的先生。
他走得近了,眼光落在公孙漱雪身上——只看见一个背影,白衣如雪,在月光下清冷冷的,越发显得出尘。
那人忽然站住了。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脚步竟迈不开了。手中的书卷滑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连忙伸手接住,却不曾收回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月光钉住了。
顾安瞧了他一眼,笑道:“范先生?”
那人恍如未闻,仍是望着公孙漱雪的背影。
墨无鸢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范先生。”
那人这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猛地转过头,见了顾安和墨无鸢,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抱拳道:“顾姑娘!墨师傅!你们怎地在此?”说着,又忍不住拿眼去瞧公孙漱雪,低声道,“这位是……”
顾安道:“不认识。”
范凡“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二人听:“不认识……那也是应当的。那般人物,岂是轻易结识的。”
墨无鸢道:“范先生怎地到了漳州?”
范凡这才回过神来,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道:“你寄到逍遥谷的信,谷师妹收到了。她本要亲自来,只是杨孩儿近日身子不好,离不得她,便托了老夫来给张老先生瞧腿。”
顾安接过信,看了一眼,收入怀中,道:“有劳先生了。”
范凡摆了摆手,道:“说什么有劳。谷师妹吩咐的事,老夫岂能推辞?再说……”他说着,目光又往公孙漱雪消失的方向飘了一飘,话便接不下去了。原来公孙漱雪早已起身,携了段厉天,转过礁石,不知去了哪里。沙滩上只余那被抹平的棋盘痕迹,潮水一漫,便什么都看不出了。
范凡望着那空荡荡的礁石,半晌,低声道:“顾姑娘,那位……那位白衣的,当真不认识?”
顾安将枯枝在嘴里转了一圈,道:“当真不认识。多年不见,范先生还是……”顾安未说完,笑了两声。
范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捋着长须,喃喃道:“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未见过那般人物。月光之下,白衣如雪,飘飘然有凌云之态……啧啧,啧啧。”他连说了几个“啧啧”,似是觉得不够,又道,“便像是画上的人走下来了。”
墨无鸢道:“先生是来瞧腿的。”
范凡一怔,连忙点头,道:“是,是。瞧腿,瞧腿。”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衫,将书卷塞进药箱,又道:“张老先生现在何处?”
顾安道:“墨家老宅。先生随我们来。”
三人沿着沙滩往回走。范凡走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只有海浪,一阵一阵的,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了。他摇了摇头,似是惋惜,又似是释然,背着药箱,跟着二人往黑暗中去了。
三人回到墨家老宅,已是深夜。
院门虚掩,里头透出一点灯光。顾安推门而入,脚刚跨过门槛,便听得一声大喝:“你还知道回来!”
张横舟坐于轮椅上,堵在正厅门口,手中烟斗青烟袅袅,一张脸涨得通红。身后几个墨家弟子,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顾安站定了。
张横舟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浑身干爽,并无大碍,神色便松了一松,随即又板起脸来,烟斗往地上一磕,喝道:“两个死丫头,一声不响往海里跳!老子还以为你们喂了鱼!”
墨无鸢道:“爹,我们……”
“你闭嘴!”张横舟瞪着她,“你比她大,也不拦着!”
墨无鸢便住了口,低下头去。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道:“张叔,是我要去的。”
张横舟哼了一声,也不接话,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范凡身上,眉头一皱:“这谁?”
范凡连忙上前,抱拳道:“在下逍遥谷范凡,奉谷师妹之命,特来给老先生瞧腿。”
张横舟“哦”了一声,脸色稍霁,仍是不太耐烦,摆了摆手:“瞧什么腿,老了,废了,瞧也瞧不好。”说着,又转过头盯着顾安,“你倒命大。”
顾安不接这话,四下一望,道:“李破斧呢?”
张横舟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你掉进海里那晚,那小子在岸上喊破了嗓子,也不见你上来。他急得跟什么似的,第二日天没亮便骑了马往衡山去了。”
顾安一怔:“去衡山做什么?”
张横舟瞪了她一眼:“做什么?搬救兵!说是回去请他大师姐来救你。那小子跑得倒快,老子想拦都没拦住。”
范凡在一旁插嘴道:“从漳州到衡山,快马也得四五日。等李师妹赶来,便是有十条命,也该……”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出不对,看了看张横舟的脸色,又看了看顾安,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捋了捋长须,咳了一声。
顾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枯枝叼回嘴里,站了片刻,忽然道:“火枪造得如何了?”
墨无鸢道:“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批铁箍,明日便能装完。”
顾安道:“去看看。”
二人往作坊走去。范凡立在原地,看了看张横舟,张横舟哼了一声,转动轮椅,自回屋去了。范凡只得背着药箱,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便在廊下寻了张凳子坐下,捋着长须,望着月亮出神。他望了一阵,忽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铺在膝上,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如此反复,也不知在写些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将纸折好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嘴里喃喃念道:“白衣如雪,飘飘然有凌云之态……”念了几遍,竟就这么睡着了。
作坊里灯火通明。靠墙一排木架,上上下下摆满了竹筒,长短不一,麻绳缠得紧紧的。墨无鸢拿起一根,在手中掂了掂,递给顾安。顾安接过,抽出半截,看了看内壁的铁箍,又推了回去。
“明日能装完?”顾安道。
墨无鸢点了点头:“后日便能试火。”
顾安将竹筒放回架上,在作坊里走了一圈,手指一一抚过那些火枪,默不作声。墨无鸢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过了片刻,顾安道:“我出去一趟。”
墨无鸢道:“去哪里?”
顾安道:“寄信。”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深更半夜,哪里有信寄?”
顾安不答,已走到作坊门口。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石板路白晃晃的。她回头望了一眼,道:“李沅蘅若是来了,问起我,就说我去襄阳了。”
墨无鸢道:“你怕见她?”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含混道:“我怕麻烦。”
说罢,转身便走。
墨无鸢站在作坊门口,望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门板合拢,月光被切在门外,青石板路上便只剩了风,卷着几点尘沙,簌簌地响。
次日天未明,顾安便起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范凡的鼾声,一阵一阵的。他昨夜便在廊下那张凳上睡了,药箱搁在脚边,书卷滑落在地,三缕长须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口中犹自喃喃,凑近了才听清,说的是:“飘飘然……凌云之态……”
顾安从他身旁走过,弯腰拾起书卷,搁在药箱上。范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作坊的门没有锁。
顾安推门进去,就着天光,从木架上挑了五根竹筒,长短一般,麻绳扎得紧紧的。将竹筒一一塞入包袱,又取了一包火药、一包弹丸,扎紧了背在肩上。陌刀靠在墙角,她提起来,掂了掂,负在背上。
铁笛悬在腰间,笛上空空的。
她低头瞧了瞧笛上那细孔,站了片刻,转身出了作坊。
马厩里那匹黑马见她进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顾安解了缰绳,拍拍马颈,牵了出来。
经过院子时,正厅的门开了。墨无鸢站在门口,青衫未整,头发也有些散乱,似是刚起身。她望了望顾安背上的包袱和陌刀,又望了望马,道:“这便走?”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只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递了过去。
“饼子。”
顾安接过,塞入包袱。
墨无鸢又道:“火枪的用法,你都晓得。”
顾安点了点头,顿了顿,道:“火枪造好了,派人送去襄阳便是。你莫要来。”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二人相对而立,谁也不说话。晨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顾安将枯枝叼在嘴里,翻身上马。
墨无鸢站在原处,望着她。
顾安在马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含混道:“跟张叔说,我去襄阳了。”
墨无鸢道:“嗯。”
顾安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起来。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嗒嗒作响,在晨光中传出去甚远。
她没有回头。
墨无鸢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路。路上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来,马蹄声也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随手带上了门。
正厅的窗边,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烟斗搁在窗台,早已灭了。他望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黄土路,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烟斗,在窗台上磕了磕,嗒的一声,在空屋子里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