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9、打拳 柳明之

　　柳明之到的时候，柯裴已经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树下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巷子里已经黑得跟墨汁染过似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边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暗。柯裴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他脸前一明一灭的，照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半扎着的头发。

　　他今天把头发扎了个半丸子头，上半截用皮筋箍住了，下半截散在肩膀上，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这个发型让他看起来像那种搞艺术的，或者那种在夜市摆摊卖手工艺品的，反正不像是一个白天搬砖、晚上给人看摊子的苦力。

　　柳明之走过去的时候，柯裴正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巷口的方向，那眼神里只有“老子等得快要发火了”几个大字。看到柳明之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那个弹烟灰的动作带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烦躁。

　　“您老人家还知道来？”柯裴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比刀子还锋利，“我还以为您改主意了，准备在家里绣花呢。八点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柳明之没看手机，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迟到了。

　　“路上耽误了。”柳明之说，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双被帽檐遮了大半的眼睛。

　　柯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把手里的烟抽完最后一口，烟屁股弹进路边的下水道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的声响，像是在水面上炸开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走吧，”他说，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再磨蹭人家第一场都打完了，你去喝汤啊？”

　　柳明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黑暗的巷子里。柯裴走路的步子很快，那条工装裤的裤腿在他脚踝处堆了一堆，脚上踩着一双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鞋带没系，踩着后跟当拖鞋穿，他后脑勺那个半丸子头散了几缕下来，搭在脖子后面。

　　东区的这个野场子藏在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要从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窄巷穿进去，七拐八拐地走上好几分钟，中间还要经过一个垃圾堆和一个散发着尿骚味的公厕。柳明之跟着柯裴在这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穿行，脑子里一边记路一边想——这种地方确实安全，警察来了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跑不掉，只有一条路，两头一堵就全完了。

　　“到了。”柯裴在一个铁皮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跟柳明之自己住的那扇门差不多，都是那种老旧的、生了锈的、关不严实的铁皮门，但门上有个拳头大的小窗口，像那种老式监狱的门上会有的那种。柯裴伸手在小窗口上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小窗口从里面被拉开了，露出一只眼睛，在那只眼睛里扫了柯裴一眼，又扫了他身后的柳明之一眼，然后小窗口关上了。铁皮门从里面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跟柳明之自己那扇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老K啊，带人来打拳？”

　　“不赌了，别这么叫我”柯裴有些烦。

　　那人就也没跟他客套了转身走了。本来那人想拉拢一下柯裴为自己赌两把搞点钱，结果这人拒绝的这么让人挂不住脸那他也就懒得装了。

　　俩人走进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三四十平，以前可能是个仓库或者小厂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只有两三根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死人一样。地上铺着几块旧地毯，地毯上全是脚印和汗渍，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七八个人散在屋子各处，有的坐在塑料凳子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吧蹲在地上抽烟。看到柳明之进来，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那种打量不是好奇，是一种很职业的、估算对手实力的目光，跟牲口市场上买家看牲口的眼神一模一样。

　　屋子最里面，地毯的尽头，有一个用绳子围出来的方形区域，大概五六米见方，四角各竖了一根钢管，钢管上挂着绳子，把这片区域跟观众席隔开。那就是擂台了——说是擂台，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厚一点的地毯，连围绳都没有，地上倒是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在地毯的纤维里洇开了，干透了。

　　柯裴走到角落里，从一个塑料桶上面捞起一个破旧的医疗箱，打开翻了翻，清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碘伏、纱布、创可贴、一卷医用胶带、一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云南白药。他把医疗箱盖子合上，往墙根一蹲，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看着柳明之。

　　柳明之站在屋子中间，把外套脱了，扔给柯裴。柯裴接住了，搭在膝盖上，继续抽烟。

　　有人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肚子上的肉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他走到柳明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他的拳头，从拳头又回到他的脸。

　　“新来的？”光头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子烟酒嗓。

　　柯裴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光头旁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柳明之只听到几个词，听不完整。光头听完，点了点头，又看了柳明之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行，”光头说，“热身一场，对手马上到。赢了五百，输了就一盒饭。”

　　柳明之点了下头。这他娘的也太抠了。

　　光头转身走了，进了后面那个房间，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安静了。

　　柳明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做了一组简单的拉伸。他的身体在拳场歇了三天之后有些僵硬，关节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一台好久没上油的机器重新启动了。

　　柯裴蹲在墙角，把烟抽完了，抬起头看着柳明之热身，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像是一个老车夫在检查一辆快要上路的车。

　　“你今天状态怎么样？”柯裴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死，能打。”

　　柯裴嗤了一声，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在那个破医疗箱里翻东西，把碘伏瓶子拧开看了看还有多少，又看了看别的消炎药什么的有没有过期。

　　柳明之做完拉伸之后，转过身走到那几根绳子围出来的区域旁边，弯腰从绳子底下钻了进去。他踩在那块旧地毯上，地毯的触感又软又硬——软是因为下面的海绵层早就被踩塌了，硬是因为底下就是水泥地，一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地面的不平整，那些坑坑洼洼的凹坑和凸起透过地毯传到脚底，清清楚楚的。

　　他站在绳圈中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清空。

　　只剩下拳头。

　　对手从后面那个房间出来了。

　　是个比柳明之高半头的大块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把T恤的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他的脸圆圆的，眉毛很粗，嘴唇厚，看着像个憨厚的老实人，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憨厚，有的是一种被生活压榨了很久之后残留下来的麻木和狠劲。

　　大块头走到绳圈旁边，把外套脱了扔给边上的人，露出一身横肉。他的身上有很多旧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烫伤，有的是说不清来由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白色的光，像一条条蜿蜒在皮肤上的蚯蚓。

　　他钻过绳子，站在柳明之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光头从后面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在手里拍了拍，放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他站在绳圈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看了看柳明之，又看了看大块头。

　　“规矩不多，”光头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得清，“不许踢裆，不许咬人，不许抠眼珠子。倒了不补拳，认输就停。别的随便。三回合，每回合三分钟，回合间休息一分钟。”他直起腰，看了看角落里一个挂钟，指针指向九点十分。“开始。”

　　没有锣，没有铃，就一个“开始”，连个铺垫都没有。

　　大块头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拳从侧面抡过来，带着风声。这一拳的力量大但速度慢，柳明之侧头躲过去了，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大块头的拳头砸在空气里，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往前移了一点——就这一点点，柳明之抓住了。

　　他没有后撤，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左手护住下巴，右手从下面往上掏，一记短勾拳打在大块头的肋骨上。拳头接触□□的声音是闷的，“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沙发。大块头的身体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直起来了，左手一记横摆砸过来，柳明之没完全躲开，肩膀被蹭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大块头的拳头又过来了，这回是一记直拳，对着面门来的。柳明之没有躲，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用额头的侧面接了这一拳——躲不开是不可能的，他想让对手放松警惕。额头是头骨最硬的地方，挨一拳不会有什么大事，但对手会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会放松防御，会露出破绽。

　　果然，大块头看到拳头打中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第二拳紧跟着就来了，这回是左手的摆拳，对着太阳穴来的。柳明之下蹲，躲过去了，然后在蹲下去的瞬间猛地起身，右拳自下而上，一记上勾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大块头的下巴上。

　　这一拳他用了他能把控的最大力气。
　　大块头的头猛地往后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眼神散了一下，但又很快聚拢了，晃了晃脑袋，像是在把脑子里的嗡嗡声甩出去。

　　柳明之没有趁势追击。

　　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看到大块头的眼神——那个聚拢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被打蒙了之后硬撑着的清醒，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反应。这个大块头不是那种只会抡拳头的莽夫，知道挨了打之后该怎么调整。

　　这人他妈的也是大拳场培养出来的。

　　第一回合剩下的两分多钟，两个人都在试探。大块头的拳头重，每一拳都带着能把人砸倒在地的力道，但速度慢，柳明之能躲开大部分。柳明之的拳头快，准，但力量不如大块头，打在身上虽然疼，但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

　　回合结束的时候，光头喊了一声“停”，两个人分开了。柳明之走到绳圈边上，柯裴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

　　柯裴没说话，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在柳明之肩膀那道蹭伤上涂了一下。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刺痛感从肩膀蔓延开来，柳明之的肌肉下意识地绷了一下，柯裴的手很稳，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但是下手不轻。

　　“他左手比右手重，”柯裴说，声音很低，只有柳明之听得到，“但他的左肩有伤，骨头都突出了应该是长歪了，但之前应该是个惯出左拳的人，多打他的左路，逼他出左拳。”

　　柯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硬发力接你的拳他应该会爽死，。”

　　柳明之喝了口水，把那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下又吐掉了，口腔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嘴唇里面磕破了，可能是挨那一拳的时候牙齿硌的。

　　一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回合开始。

　　柳明之照柯裴说的，专攻大块头的左路。他往前压，用刺拳不停地戳大块头的左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块头被逼得连连后退，左拳出了两次，第一次打空了，第二次打出来了但力量明显不够，拳头碰到柳明之的肩膀就没劲了，跟他右拳的力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柳明之看到了大块头脸上闪过的那个表情——不是痛苦，是烦躁。一个习惯了用左拳的人被逼着用左拳，但左拳又不听使唤，估计还疼的要命，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会游泳但被人按在水里呛水一样，憋屈，窝火，烦躁。

　　大块头开始急了。

　　他不再管什么防守不防守，两只拳头抡圆了往前砸，不管能不能打中，先砸了再说。这种打法很危险，因为完全放弃了防守，但也很有效，因为乱拳打死老师傅，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拳会从哪个角度过来。
　　一拳从柳明之的右耳边擦过去，带起的风声“嗡”的一声，像一只巨大的蚊子飞过。又一拳从下面掏上来，差点打中他的胃，他收腹躲过去了，但腰侧的肌肉被拳头的边缘扫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柳明之往后撤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他在等一个机会。

　　大块头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嘴巴张着，嘴角挂着睡沫星子，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体能消耗太大了，那种乱抡的挥拳方式比正常的出拳要消耗两倍甚至三倍的体力，他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到了第二回合的两分钟左右，大块头的拳头明显慢下来了，像一个电量即将耗尽的机器，动作开始变形，幅度变小，力量变弱。

　　就是现在。

　　柳明之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身体下沉，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蹬地，腰胯一转，整个身体的力量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拳头--一记重重的右手摆拳，结结实实地打在那人的左肋上。

　　大块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开，但没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弯了下去，像一个被折弯的纸片，双手抱住自己的左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毯上吐了口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光头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够了，我想他撑不到第三回合了”

　　柳明之收回拳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块头。大块头跪在地毯上，抱着自己的左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的睡沫混着血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滴在地毯上，跟那些暗红色的旧痕迹混在一起。屋子里那几个人抬起了头。有的为柳明之鼓了鼓掌。

　　光头从塑料凳子上拿起那叠钞票，数了几张，递给柳明之。

　　“六百，”光头说，“今天打得不错，多给你一百，也不要嫌弃钱太少，野场子嘛，不过你要是能一直打的这么优秀我会帮你宣传让那些人来看你为你砸砸钱。”

　　柳明之接过钱，没数，直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谢了暂时不用。”

　　说的这么好听，到时候不知道要吞了多少钱，野场子就当打着玩的就行。

　　柳明之钻过绳子，走到墙角，在柯裴面前的地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背靠着墙。柯裴凑过来，让柳明之把右手翻过来放在边上这个箱子上，看了看他的指关节，指节处的皮肤破了，渗着血，皮下的淤青已经开始泛紫了。

　　柯裴用碘伏棉签给他擦的时候，下手挺黑的，柳明之的嘴角抽了一下，疼啊！

　　柳明之靠在那面冰凉的水泥墙上，浑身的肌肉在打完架之后开始慢慢松下来一种又累又通透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终于通了，舒服得他想现在就睡一觉。他转头看了看蹲在身边正在收拾医疗箱的柯裴。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手机呢？”柳明之问。

　　柯裴正把碘伏瓶子的盖子拧回去，看都懒得看他指了指放在一边的他的外套。柳明之伸手把外套掀开，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没亮。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他皱了皱眉，长按电源键，大概过了两三秒，屏幕亮了，手机震了一下，开始重新开机。开机的动画在那个裂缝交错的屏幕上慢悠悠地转着，等了快半分钟才进到桌面。
　　柳明之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电量——百分之九十六。

　　电量差不多还是满的。

　　柯裴说，烟雾从他嘴里和鼻子里同时喷出来，把他那张干净的脸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雾后面，“你那破手机消息一直响，叮叮咚咚的，吵得我脑仁疼。我帮你关了，省电。”

　　柳明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消息通知栏。

　　【小崽子】消息*21。

　　柳明之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外套的袖子蹭到肩膀上那道伤口，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很快就收住了表情，把拉链拉到胸口，把那顶鸭舌帽扣在头上。

　　“走。”他说。

　　柯裴站起来，把那个破医疗箱随便放了个地方。他走到门口，跟光头说了几句话，柳明之没听到内容，只看到光头点了两下头。

　　两个人走出窄巷，拐上那条稍微宽一点的路，路灯的光终于照过来了，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柯裴在岔路口停下。他把口袋里的碘伏拿出来，递给柳明之。

　　“明天自己换药，消停一天再打。”

　　柳明之接过来，“谢了。”柳明之说。

　　柯裴一脸嫌弃似乎想说什么最后骂了一句操然后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