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烦人精     柳 ...

  •   柳明之走到斜坡下面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地下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昏黄的,细细的一条,从铁皮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落在外面的水泥地上,像一条发光的蛇,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门开了。

      陈厌安站在屋子中间,拿着那个手机。他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那双眼睛在看到柳明之的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像灯丝被逐渐点亮的亮,是那种“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整张脸都亮了。

      柳明之把门关上,把那顶鸭舌帽摘下来扔在床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叠钞票,在手里拍了拍,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开始数钱。

      六百块。光头的。

      加上他出门之前兜里剩下的那点——他翻了翻口袋,跟那六百块放在一起,又翻了翻抽屉里的零钱,把所有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都归拢到桌上,一张一张地捋平了,按面额大小排好。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硬币摞成一摞,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分开摞,跟叠罗汉似的码在桌角。

      他数了两遍。

      第一遍是七百三十八块六毛。

      第二遍是七百四十六块二毛。

      差了快八块钱。他把那堆硬币重新数了一遍,这次慢一点,一枚一枚地数,一毛的扔一堆,五毛的扔一堆,一块的放一排。数完了,发现自己第一次多数了几个五毛的,第二次是对的。

      七百四十二块三毛。

      加上口袋里的几个硬币没掏出来,算上大概不到七百五。

      他妈的。就这么点。

      但房租他可以先欠着,房东老太太人还行,上个月催了一次他给拖过去了,这个月还没催,估计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不对柳明之把那些钱拢到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把是纸钱的都扎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那个破信封里。信封里已经有一些钱了,是他之前攒下来的,不多,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大概三四百。他把那六百塞进去,信封看上去鼓了一些。

      他坐在桌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陈厌安从门口走过来了,脚步很轻,走到桌子旁边站住了,离柳明之大概一米远。柳明之没抬头看他,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那小孩在看自己——那种目光太强烈了,强烈到像有人拿手电筒照着他的侧脸,就算不转头也能感觉到。

      他没理。陈厌安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柳明之把烟抽到一半,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灰缸,但烟灰缸太远了,没够着。他正准备站起来,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了,把那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往他这边推了推,推到他手边上。

      陈厌安的手缩回去了。

      柳明之弹了下烟灰,看了他一眼。

      小崽子一脸委屈的看着他。

      “你干嘛?”柳明之问,声音不大,带着烟嗓的沙哑。

      陈厌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巴抿成一条线,嘴角那道痂被扯得绷紧了一下。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一只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朝上,递给柳明之看。

      “我给你发了信息。”陈厌安说。

      柳明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他跟这个号码的聊天记录,短短的一列,全是陈厌安发过来的,从下午一直发到刚才,密密麻麻的,他看着就觉得头疼。

      <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好晚了>
      <我想去找你>
      <我害怕>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外面有人在吵架>
      <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好像有人在敲门>
      <你在哪呢>
      <你回来了吗>
      <我害怕>
      <柳明之>
      <你回我一下>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我害怕>
      <你理我呀>
      <我以后不烦你了嘛>
      <柳明之>
      <你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这里就我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厌安。

      “你他妈给我发了多少条?”

      陈厌安低着头没看他,声音闷闷的:“没多少。”

      柳明之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明显的烦躁“你怕什么?”

      陈厌安把手机攥得更紧了,手指头把手机壳捏得发白。他低着头,不去看柳明之。

      “怕,”他说,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就是很害怕。”

      “怕什么?”柳明之又问了一遍。

      陈厌安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柳明之注意到了——那小孩的肩膀往内收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整个人往里缩了一点。

      “这里好阴森。”陈厌安说,声音比之前更小了。

      柳明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烟味。

      “阴森?”他转过头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屋子,那面掉了皮的墙,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那扇关不严的铁皮门,那张嘎吱作响的床,那个散发着霉味的角落——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确实算不上什么温馨的家,但也不至于到“阴森”的程度吧?

      “你要是觉得阴森,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说?”

      陈厌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低着头,垂着眼皮,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跟灯光的方向正好相反。

      “昨天晚上你在。”他最后说。

      柳明之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你不在,”陈厌安说,声音很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我想你要是突然回来了,门一开,光从外面照进来,就好了。但是你一直没回来。”

      他又停了一下。

      “我怕你出事了。”

      最后这五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不是用声带发出来的,是用嘴唇的形状和呼吸的力道送出来的。如果不是屋子里安静得像口枯井,柳明之可能根本听不到。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重地摁灭在烟灰缸里,那个动作带着一股子“到此为止”的意味。

      “行了,”柳明之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以后别闲的没事给我发消息,我那手机破得很,发多了就卡,卡了就死机,死机了就得扣电池,扣电池你知道多麻烦吗?”

      这是一句假话,但他说得跟真的似的。他那手机虽然是二手的,屏幕也是裂的,电池掉电跟跳崖似的,但发几条消息死机还早着呢。他就是不想让这小孩养成没事就发消息的习惯,他受不了那种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的感觉,那感觉让他觉得窒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陈厌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碴子在灯光下反射出来的光,刺眼,但不扎人。

      “你别凶我。”他又说了这句话,跟中午的时候一样,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没凶你。”柳明之皱了下眉。

      “你在凶我。”

      柳明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看到陈厌安那个表情——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行行行,”柳明之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当我凶了,行了吧?你别又给我来这套。”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你今天干嘛去了?”陈厌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柳明之没理他。

      “你出去了好久,”陈厌安又说,“快十一点才回来。”

      柳明之还是没理他。

      “柳明之。”

      “……”

      “你今天干嘛去了?”陈厌安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去打拳了。”语气随便得像在说他去楼下买了一包烟。

      “打拳?”陈厌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就是那种……打架的?跟人打架的?”

      “嗯。”

      “在哪儿打?”

      “东区。”

      “跟谁打的?”

      柳明之皱了下眉,“不认识。”

      陈安然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好像想靠近但又不敢,就那么卡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尖用力,指关节泛白。

      “你赢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不是那种关心输赢的急切,是那种第一次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信息时,因为太陌生而急于去理解它的急切。

      “赢了。”柳明之说。

      “好厉害!”

      “还行。”柳明之说。陈厌安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了他的额头,还有点被那胖子打的青紫,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的目光又往下移,移到了柳明之的手上,右手的手指关节处破了一层皮,红红的,露出底下嫩肉的颜色,跟周围的皮肤色差很明显。

      “你受伤了。”陈厌安说,声音突然变了调,从那个平平板板的语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柳明之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不算严重,就是蹭掉了一层表皮,露出来新肉嫩得很,看着红通通的,跟刚从壳里剥出来的核桃似的。

      “皮外伤,”柳明之说,“过两天就好了。”

      柳明之思考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额头这个也没什么事。”

      陈厌安盯着他那几根通红的手指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眉骨那道疤扫到他的嘴角,从嘴角扫到他的下巴,从下巴扫到他的太阳穴,像是在确认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了。

      “还有别的伤吗?”陈厌安问。

      “没了。”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不耐烦地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陈厌安,“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你是记者还是怎么的?”

      “东区'是哪里?”陈厌安又问。

      柳明之眼神里写满了“你他妈还有完没完”。

      “就是东区,”柳明之说,“你问这么细干嘛?你又不去。”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

      “你下次去的时候带我一起去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那地方是你该去的吗?你一个小孩,去那种地方干嘛?看人家打架?然后学点皮毛回去?你是不是嫌自己不够欠揍?”

      陈厌安被他这一串话说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没有闭嘴。柳明之发现这个小孩有一个特点——你说话声音越大,他反而越不怕,他会安静一会,等他想好了怎么反驳,他就会再开口。

      果然。

      “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陈厌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铆足了劲儿,“是不是已经在那里打了?”

      “我问你,”柳明之说,眯着眼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那种猫有九条命?” 嘿,也不对,猫也没有九条命。

      陈厌安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想去?”

      陈厌安看着他,“我想看你打拳。”

      柳明之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几根破了皮的手指上。碘伏干了以后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黄褐色的薄膜,创可贴撕掉之后留下的胶痕粘在指节上,一圈一圈的,很难洗掉。一开始柯裴还给他贴了创可贴,他嫌太闷伤口了就撕了。

      “你他娘的就是闲得慌。”柳明之说,但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不耐烦,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但又不止是无奈。

      柳明之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躺下去。床垫又发出了那声刺耳的嘎吱,弹簧在床板上来回弹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

      “把灯关了。”他说。

      陈厌安沉默了两秒,然后灯灭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回椅子那边,被子的窸声,然后一切安静了。

      黑暗里,柳明之翻了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椅子那边。

      刚打完拳没多久现在困得不行。

      "柳明之。”

      你又干嘛?”柳明之声音已经能听出困意了,“...闭嘴。”

      没有声音了。外面的风又刮起来了,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被风吹惊了,汪汪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柳明之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面前那面灰白色的墙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